第136章 夜叩白府

马蹄踏上坚硬的青石板路,发出的不再是沙土路上的沉闷,而是清脆急促的“哒哒”声,像敲在每个人心头的战鼓。

天色才刚破晓,城门处值守的兵丁睡眼惺忪,还未从长夜的困倦中完全清醒,便被这支煞气腾腾的队伍惊得一个激灵。

为首的侍卫亮出钦差仪仗的金牌,兵丁们连滚带爬地推开沉重的城门,甚至来不及看清来者的面容。

队伍没有片刻停留,径直穿过空寂的长街,马蹄声惊扰了早起商贩的清梦。

扬州知府胡德茂早已在街口候着,他昨夜便得了盐场大乱的消息,派出的探子又回报钦差连夜返城,吓得他一夜未眠,官袍都穿得歪歪扭扭。

此刻见车驾驶近,他连忙带着一众属官跪地迎接,脸上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下官恭迎陛下、恭迎魏大人回城!大人一路辛苦,行辕已备好热汤……”

话未说完,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萧执冷冽的脸庞在晨光中如覆寒霜。

他的目光越过胡德茂的头顶,仿佛看一件无足轻重的死物,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滚开。你的事,事后听参。”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胡德茂浑身一颤,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瘫软在地,再不敢抬头。

队伍绕过他,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插向城南的白府。

白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沉默。

不等门房上前喝问,阿丑已翻身下马,他那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悍然之气,根本不走正门,抬起一脚,势大力沉地踹在侧边的角门上。

“砰!”

一声巨响,门闩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不等府内的人反应过来,二十名黑衣影卫已如夜鸦般鱼贯而入,动作迅捷无声,落地几乎听不见脚步,只几个呼吸间,便将前院所有试图呼喊、抵抗的家丁护院悉数制伏在地。

兵刃相接的脆响和压抑的闷哼声,终于惊动了内宅。

很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后传来,白敬亭披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外袍,头发微乱,在一众家人的簇拥下匆匆赶到前厅。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惊愕与惶恐,一见到端坐于院中的萧执和立于一旁的魏渊,立刻抢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魏大人!这是何故?”他捶胸顿足,声情并茂,“微臣府中昨夜遭了贼人,正打算天亮便去报官,不想竟惊动了圣驾!微臣罪该万死!”

萧执端坐于侍卫从门房搬来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用拇指摩挲着腰间剑柄上的龙纹。

他不动,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压迫感。

魏渊站在他身侧,晨风吹起他宽大的斗篷,更显得他身形单薄。

一夜未眠,加上归途截杀时的心神巨耗,让他脸色灰败得如同一张旧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他懒得与白敬亭这只老狐狸虚与委蛇,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只是对着身后微微偏了偏头。

阿丑会意,一把将半死不活、浑身腥臊的刁德海从囚车上拖拽下来,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白敬亭面前。

紧接着,魏渊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随手一抛。

“当啷——”

一枚在火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的海鱼铜币,和几支从刺客尸身上搜出的、尾羽上带着白府特有“松纹”暗记的箭簇,一同滚落在白敬亭的脚边。

“白员外,”魏渊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在寂静的庭院里字字清晰,如冰棱刮过耳膜,“盐场私盐数以万计,勾结盐丁,武装抗法,昨夜更是在官道设伏,刺杀钦差。证据确凿,人证在此。”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白敬亭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其肮脏的内里。

“这枚来自海外的铜币,还有你府上这些死士用的箭,要不要也一并解释解释?”

白敬亭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刁德海和那几样物证,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但多年在名利场上练就的厚脸皮让他仍未放弃最后一丝侥存之念。

“冤枉!魏大人明鉴啊!”他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刁德海此人狼子野心,背主妄为,他做的这些事,微臣……微臣一概不知啊!至于这铜币、箭矢,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魏渊看着他拙劣的表演,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的疲惫。

他不再看他,转向阿丑,声音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搜。”

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重点,书房、账房、白员外的卧房。以及……”魏渊的语速刻意放缓,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白府内宅的方向,“所有女眷院落,尤其是那位名唤小莲的婢女,去‘请’过来。务必仔细‘保护’好,别让她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任何‘意外’。”

“保护”与“意外”几个字,他咬得极慢,极重,其中蕴含的森然杀机,让跪在地上的白敬亭如坠冰窟。

当听到“小莲”二字时,白敬亭那张痛哭流涕的脸猛地一僵,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晃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魏渊和萧执的眼睛。

“遵命。”阿丑沉声应道,一挥手,影卫们如鬼魅般四散而去。

白府的护院家丁还想阻拦,却被影卫们以更快的速度、更狠辣的手法瞬间缴械制伏,只听一阵骨骼错位的闷响与压抑的痛呼,前院便再无一个站着的外人。

府内深处,很快便传来女眷受惊的哭喊与器物倒地的破碎声,整个白府,这座扬州城里烜赫一时的销金窟,此刻正被毫不留情地撕开它富丽堂皇的表皮。

等待搜查结果的间隙,是漫长而煎熬的。

魏渊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眼前景物开始发黑,耳边嗡鸣作响。

那日盐场遇伏时过度催动感知能力的后遗症,加上连夜奔波与旧疾侵袭,此刻如同无数根钢针,在他脑中肆虐搅动。

他悄悄向后挪了半步,用手撑住了身旁一张红木八仙桌的桌角,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在这关键时刻倒下。

萧执的余光一直未离开过魏渊。

他看到他撑住桌角时那细微的颤抖,看到他鬓角渗出的冷汗,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心中焦灼如焚,却知道此刻绝不能表现出半分关切,那只会暴露软肋,让敌人窥见可乘之机。

他能做的,唯有将自己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生杀予夺的冷冽气势,更锋锐、更沉重地投向白敬亭,为魏渊分担压力。

白敬亭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滚落,浸湿了衣领。

在那两道目光的夹击下,他如芒在背,往日那份八面玲珑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哆嗦着,再也演不出半句辩解之词。

约莫两刻钟后,阿丑率先返回。

他身后,两名影卫“陪同”着一个穿着藕荷色丫鬟服饰的女子,缓步走来。

那女子低眉顺眼,正是小莲。

她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惊慌,但那双垂下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连步伐都还算稳当。

紧接着,墨九的身影也出现在月洞门外。

他手中捧着几本簇新的账册,最上面,则是一个上了锁的黑漆小木匣。

“先生,”墨九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报,“书房暗格有新发现。这几本账册的记录方式与盐场暗格那套有出入,更为隐晦,但几笔大额进出的数目,经初步核对,能对得上。这个木匣,藏在白敬亭卧房的床榻夹板之下,锁具是西域传来的机簧锁,极为精巧,尚未打开。”

魏渊的目光在小莲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那只黑漆木匣上。

那木匣不过一尺见方,通体乌黑,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弱。

“将白敬亭收押,堵上嘴,单独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他顿了顿,又看向小莲。

“小莲姑娘,也请暂居别室,‘好好休息’。”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只木匣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欲出的腥甜之气。

“这匣子……带回行辕,我亲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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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