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鹿鸣谷惊变

山道愈发狭窄,两侧的山峦像两扇缓缓合拢的巨门,将天空挤成一条狭长的碧带。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过分寂静的山谷里,竟显得有些刺耳。

魏渊骑在马上,混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段,毫不起眼。

他的目光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反复丈量着两侧山坡的每一寸土地。

林木稀疏,阳光斑驳地洒下,照在地上,晃动着,像一池碎金。

但金子下面,藏着什么?

太安静了。

连鸟雀的啁啾都听不见几声。

这不正常。

深秋的山林,即便没了夏日的喧闹,也不该是这般死寂。

风中带着一股泥土和腐叶混合的腥气,还有一丝……不易察得的,属于铁器的冰冷味道。

他身侧,几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已经开始抱怨山路颠簸,只有他,背脊挺得笔直,藏在袖中的左手,指腹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串紫檀佛珠,一下,又一下,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头脑愈发清明。

队伍的最前方,萧执骑在那匹名为“踏雪”的乌黑宝马上,一身玄色戎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锐利。

威远侯郭振落后他半个马身,正指着山林,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此地曾出过何等硕大的麋鹿,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粗莽。

萧执的视线偶尔扫过郭振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的目光越过郭振的肩膀,朝后方魏渊所在的方位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随即又转了回去。

这一眼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让魏渊的心沉了沉。

这孩子,在等。

在等那只藏在暗处的靴子,落下来。

队伍行至谷地中央一处开阔的草坪,停了下来。

按照秋狝的惯例,皇帝将在此处射出第一箭,以示开场。

侍卫们迅速清出一片场地,京营士兵在四周持戟肃立,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萧执勒住缰绳,动作流畅地从马鞍旁的箭囊中抽出一支金羽箭。

他将箭搭在角弓上,手臂平举,缓缓拉开弓弦。

弓弦被拉成满月,发出“嗡”的一声低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汇聚在那支即将离弦的箭上,没有人注意到,魏渊已经悄然催马,向前移动了十数步,离御驾更近了。

就在弓弦拉满,即将释放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嗷——!”

一声狂暴的嘶吼从左侧山坡的密林中炸开!

紧接着,地皮震动,七八头体型异常巨大的野猪,眼珠赤红,口角流淌着白沫,如同一群疯魔的黑色巨石,从林中轰然冲下,直扑御道!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完全不似寻常野兽,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有野猪!护驾!”

御道旁的京营士兵阵列瞬间被冲开一个豁口。

惊叫声、喝骂声、马匹的嘶鸣声与野猪的咆哮声混成一片,场面顷刻间乱成一锅沸粥。

数匹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护驾!”赵统领的嘶吼声都变了调,他一把抽出佩刀,带着十几名御前侍卫奋力向萧执靠拢。

但野猪的冲势太快,太猛,目标明确得可怕。

几头尤其壮硕的,已经硬生生冲破了外围侍卫的拦截,獠牙上挂着血丝,直逼萧执马前!

萧执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他甚至已经调转弓箭,准备射杀那头冲在最前的野猪。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魏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右侧山坡,那块他早已锁定的巨大岩石后,有三点细微的金属反光,在阳光下一闪而逝!

不是野兽的眼睛!是弩箭的箭簇!

野猪是幌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魏渊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喊出完整的示警,身体的本能已经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蹬马镫,整个人如同一只脱弦的箭,从马背上悍然跃起,用尽毕生力气,朝着那个依旧端坐在马上,即将成为活靶子的少年帝王,狠狠撞了过去!

“陛下小心!”

沙哑的嘶吼声终于冲出喉咙,与身体撞击的闷响混在一起。

萧执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从侧面撞来,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他被一个不算宽厚但异常坚定的怀抱死死护住,两人重重滚落在草地上。

几乎就在他们落地的同一瞬间——

“嗖!嗖!嗖!”

三声尖锐到撕裂空气的破空声,贴着他们的头皮险之又险地飞了过去!

笃!笃!笃!

沉闷的入肉声响起,三支通体黝黑的弩箭,深深地钉入了“踏雪”的脖颈和马车那华丽的侧壁上,箭羽兀自嗡嗡颤抖,可见其力道之恐怖!

神骏的宝马连悲鸣都只发出一半,便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混乱在加剧。

野猪依旧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侍卫们被分割得七零八落,既要抵挡发疯的野兽,又要防备那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阵型彻底崩溃。

萧执被魏渊压在身下,后背撞在地上生疼,脑子有一瞬间的发懵。

但那擦着头皮过去的森然杀意,让他瞬间清醒。

他猛地推开魏渊,厉声喝道:“有刺客!赵统领,稳住阵脚!郭振,控制你的兵!”

郭振此刻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他策马在乱军中来回冲撞,大声呼喝着让士兵向御驾围拢,但他的命令模糊而混乱,几个百户的指挥也南辕北辙,反而让场面愈发不可收拾。

魏渊已经挣扎着爬起,一把拉起萧执,迅速退到那辆倾倒的马车后,以坚实的车厢作为掩体。

他的脸色因刚才那奋力一扑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快速扫视着整个混乱的战场。

野猪冲撞的方向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意将侍卫驱散,彻底暴露皇帝的位置。

弩箭从左右两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形成一个致命的交叉火力网。

好一个周详的杀局。

“阿丑!”魏渊对着空气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一直隐匿在附近树影中的阿丑,如同鬼魅般滑出,单膝跪在他身侧,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哨音,控制制高点,搜!”魏渊语速极快,字字如铁。

阿丑没有半句废话,从怀中掏出一枚兽骨打磨的短哨,放在唇边,吹出一串短促而奇特的音调。

那声音不高,在喧嚣的喊杀声中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刺破了混乱的表象。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左侧山坡那片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和重物滚落的闷响!

紧接着,右侧那块岩石后也爆发出几声短促的打斗声和临死前的惊呼!

墨九和画皮带领的“鸦群”,出手了!

他们早已像真正的乌鸦一般,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预设的死亡陷阱周围。

哨音,便是挥动屠刀的信号。

他们的目标不是追击逃散的刺客,而是按照魏渊的严令,第一时间抢占并控制弩箭发射的源头位置,搜捕活口,固定证据!

局势在短短几十息内,开始了肉眼可见的逆转。

那些狂暴的野猪,势头竟莫名的开始减弱,有几头像喝醉了酒一般,脚步踉跄,最后轰然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显然,是药效过去了。

赵统领毕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怒吼着集结起还能行动的侍卫,重新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将萧执和魏渊死死护在中央。

郭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两侧山坡,那些突然平息的骚动,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精心挑选的射手,都是京营中的亡命徒,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制住?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魏渊,只见那个他素来瞧不起的阉人,正站在皇帝身侧,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沉静如深潭,正低声对皇帝说着什么。

那份镇定,与他此刻的慌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很快,阿丑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布袋,如幽灵般返回,将袋子扔在魏渊面前。

袋口敞开,里面赫然是三把寒光闪闪的制式军弩,弩机上还清晰地刻着工部军器局的印记和编号。

与此同时,墨九也拖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的京营军官过来,一脚踹在他腿弯,让他跪倒在地。

那军官穿着低阶武官的服色,正是郭振的心腹,刘百户。

画皮则快步上前,递上一个空的小瓷瓶和几块沾染了褐色粉末的碎布片。

“先生,在发射点附近找到的,是刺激野兽发狂的药粉残迹。瓷瓶虽空,但气味与之一致。”画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沉稳。

魏渊俯身拿起一把军弩,指腹在冰冷的编号上轻轻划过,随即又用脚尖踢了踢瘫软如泥的刘百户。

“谁指使你的?”

刘百户浑身剧颤,眼神惊恐到了极点,却死死紧闭着嘴,疯狂地摇头。

“魏渊!”

郭振此刻终于反应过来,策马冲了过来,居高临下地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不明身份的刺客,在陛下面前公然动武!这些人究竟是谁?你意欲何为!”

他试图先发制人,将水搅浑。

魏渊缓缓抬起眼,迎上他色厉内荏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侯爷,现在该问的,不是这些人是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是,这些刻着军器局编号的弩箭,为何会出现在刺客手中?这个刘百户,他是不是你京营的人?他又为何会出现在刺客的伏击点,身上还搜出了这个——”

魏渊从画皮手中接过一块玉佩,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成色上好的白玉,上面用阳文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振”字。

“这块玉佩,威远侯,你可眼熟?”

郭振看到那块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是他亲手赏给几名心腹将领的信物,普天之下,绝无仿冒!

它怎么会落在刘百户身上,还被当场搜了出来?

一股寒气从脚底冲上头顶,他强自镇定,怒吼道:“一派胡言!一块玉佩能说明什么?或许是仿造,或许是贼人栽赃!魏渊,你处心积虑,构陷本侯,究竟是何居心?”

萧执此刻已经完全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冷静。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缓步走到魏渊身边,那双曾经温和的凤眼,此刻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冷冷地落在郭振脸上。

“威远侯,朕也想问问,今日这局面,你做何解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野猪为何突然发狂?军弩从何而来?你的人,又为何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郭振翻身下马,重重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明鉴!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蓄意破坏秋狝,构陷忠良!魏渊他早就暗中培养私兵,图谋不轨!这些突然出现的高手,就是明证!请陛下速将魏渊拿下,严加审讯,此事必能水落石出!”

他竟是倒打一耙,将矛头直指魏渊动用“鸦群”之事。

周围一些不明真相的官员和将领,看向魏渊的目光果然带上了惊疑与审视。

确实,那些黑衣人身手诡谲,来历不明,却对魏渊言听计从,这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魏渊心中一沉。

他最担心的局面,还是发生了。

“鸦群”的暴露,成了对方反噬的唯一利器。

场面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萧执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忠心耿耿”的郭振,又转头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却始终沉默不语的魏渊。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味和草木燃烧后的灰烬气息,吹得龙旗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冰冷而清越。

“赵统领。”

“臣在!”赵统领大声应道。

“将威远侯郭振,及其身边将佐,暂且收押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刘百户另押,严加看管。所有涉案弩箭、药瓶、玉佩等物证,全部封存,由你亲自看守。”

“陛下!”郭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至于魏先生……”萧执的目光转向魏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海下的涡流,有后怕,有审视,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他救驾有功,暂且……随朕回营。朕,要亲自问话。”

他加重了“亲自问话”四个字,随即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随行所有人等,未经朕之许可,不得离开鹿鸣谷半步。违者,以谋逆论处!”

命令一下,赵统领立刻带着侍卫上前,郭振还想挣扎呼号,已被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死死按住,堵住了嘴。

他只能用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魏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魏渊迎着那目光,面色平静无波。

而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就在刚才那片刻的混乱中,他瞥见远处山林的边缘,似乎有几道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些人,又是谁的眼睛?

御驾在侍卫的严密护卫下,缓缓向谷口的临时营地退去。

魏渊跟在萧执的马侧,两人一路无话。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风,似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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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的退休生活
连载中●若美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