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王定宿命

大战在夹缝天空里缠斗了整整半日,灵光撕裂天幕,神力震荡掀起一层又一层叠叠的空间涟漪。

霜渊的霜域寒气一层叠一层,不断封死樱空释冰焰流转的通路,碎开的冰晶结界像无数锋利的薄刃在半空盘旋碰撞;每当樱空释催动寂灭冰火向前压进,青芜便舒展万千淡青色灵藤,藤蔓带着大地原生的生机,缠绕、消融、缓冲那能冻结神魂的寒力,灵藤一次次被冰焰灼得焦黑枯萎,又一次次凭着本源重新抽芽延展。砚迟指尖捏紧泛黄残缺的命簿碎片,金色命轨丝线在他指尖游走,强行拉扯、打乱属于双子的天命加持,每一次逆命推演,都让他唇角溢出淡淡的神血。聆汐引动渊海的沉水化作环状潮阵,潮水反复裹挟冰焰,把凛冽的寒气稀释、困住,不让毁灭之力向外蔓延。烬辞永远冲在最前方,杀伐灵力凝成暗赤色刃芒,一招一式不留余地,族灭之恨压在神魂深处,每一次挥出,虚空都跟着发出低沉的轰鸣。

樱空释一身白衣早已染满神力冲撞留下的伤痕,冰焰忽明忽暗,不断被几人的神通轮番克制、牵制。他独自扛下所有攻势,没有呼唤弑剑本源,没有试图向谁求援,沉默地接下所有旧神倾泻而来的怨怼。旧神们以性命为赌注,死死咬住这场迟来万年的清算,所有人心里都抱着同一个念想——这一次,一定要撕开这层被宿命裹好的假象,让枉死的生灵得到一句公道。

可谁都没有料到,终结这场血战的,是卡索。

他从来都放不下樱空释。

身为昔日统御幻世的神王,轮回落到凡世之后,卡索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安宁,和解,再也不要看见生灵流血。他见过神域崩塌,尝过生死别离,厌倦无尽厮杀,可他的悲悯从一开始就带着一层厚厚的盲区。他目光落向战场,看见的只有眼下正在交锋的神族、不断消耗的神力、即将被波及的凡世人间;他看不见赤凝莲炸开那一刻,界壁寸寸碎裂、神域化为废墟的惨状;看不见霜域冰封之下长眠的同族,看不见渊海里永远沉寂的亡魂,看不见青芜亲手看护的神域灵植成片枯萎消亡;他看不见砚迟命簿上被强行撕碎、再也无法归位的万千命数,更看不见我六位兄长被宿命推着献祭消散,连一缕残魂都没能留下,看不见我千万年被套上手链,日夜活在禁锢、怀疑、恐惧之中,一点点磨掉自我的模样。

他的温柔,只向着他想要守护的人和太平,所有沉埋在岁月深处的苦难,都被他视作已经翻篇的过往。

就在烬辞一道赤色刃芒破开冰焰屏障,即将触到樱空释身前的瞬间,一股浩瀚、温润,却无可抗拒的神王之力,自虚空上方缓缓沉降下来。

没有震天的巨响,没有凌厉的攻势,可天地间所有躁动的力量,一瞬间如同被冻结。

霜渊向外铺开的霜纹结界骤然僵住,正在蔓延的寒气原地凝滞;青芜还在生长的灵藤猛地停在半空,焦黑的断枝再也无法续上生机;砚迟指尖浮动的金色命轨丝线寸寸崩断,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半步;聆汐翻涌的潮水陡然平息,原本汹涌的水势化作一汪静水,再无半分围困之力;烬辞那道凝聚了全部恨意的杀伐刃芒,停在离樱空释咫尺的地方,光芒一点点黯淡、消散,无论他怎么催动神魂力量向前,都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卡索缓步踏入狼藉的战场中央,素净衣衫不染半分战火尘埃。他看向在场的每一个旧神,目光带着规劝,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众神之王的威压无声笼罩整片虚空,压得所有人的神魂都沉甸甸发闷。

“过往浩劫已成定局,轮回早已归序。樱空释当年逆天改命、酿成大祸,早已在无尽轮回里受尽苦楚、历尽惩罚。”他的声音平稳,轻轻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尝过身死陨落之痛,困过火族无边孤寂的囚笼,在轮回之中反反复复经受别离与煎熬,该受的苦,一分没有少。恩怨该了结,纷争该平息。逝者已逝,生者当安。往后不许再生战事,不许再寻旧怨,和平方是唯一归宿。”

简简单单一段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厚重的封石,把我们所有的委屈、仇恨、期盼,一并封死。

在卡索的标尺里,樱空释历经轮回磨难,罪责便已经清偿。

那一桩倾覆幻世、葬送万千族群的大祸,那一场由执念催生的浩劫,只要始作俑者受过轮回里的苦难,便可以一笔勾销。我们背负万年的伤痛,我们失去的家园,消散的亲友,都该随着时间尘埃落定。他想要太平,所以所有还记着仇恨的人,都必须放下。

我们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个残酷的事实。

一旦卡索下定决心,和樱空释并肩站在一起,在场所有残存旧神加起来,都不可能是双子联手的对手。刚刚半日僵持的战局,本就是樱空释独自承受、不愿全力反击才换来的平衡。这份平衡,随着卡索出手,彻底破碎。

没有人来询问我们愿不愿意放下。

没有人问霜渊,沉睡在破碎霜域里的族人能不能安息。

没有人问聆汐,葬身海啸的渊海生灵能不能瞑目。

没有人问我,那六位为双子宿命献祭、魂飞魄散的兄长,凭什么就这样白白枉死。

复仇,沦为一场惹人非议的笑话。

我们苦苦追寻的公道,变成不知足、贪念纷争的佐证。

心底压了万年的怨恨,直接被定义成扰乱世间安宁的罪孽。

战场之上,旧神们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霜渊垂落双臂,原本萦绕周身的霜气缓缓收敛,他眼底那一点支撑他万年的光,慢慢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凉;青芜垂下目光,指尖轻轻抚过一截枯萎的灵藤,肩头微微发颤,没有一句辩驳;砚迟把破碎的命簿紧紧抱在怀里,指节攥得发白,方才逆命时溢出的神血顺着下颌缓缓滴落,他连擦拭的力气都没有;聆汐闭上眼,渊海的悲鸣藏进神魂深处,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烬辞抬着头,赤红的目光死死望着卡索,滔天恨意几乎要冲破神魂,可神王的力量牢牢锁住他的灵力,他连再向前踏出一步都做不到,最后,也只能咬紧牙关,归于沉默。

他们赌上修为、赌上神魂、赌上残存族群最后的希望,拼死鏖战半日,换来的,就只是这一句“惩罚已够,复仇无用”。

万年蛰伏,万年隐忍,万年流离失所,万年刻在骨血里的血海深仇。

被一句话,尽数抹去。

战火一点点褪去,虚空里纷乱的灵光慢慢消散,被神力震荡撕裂的空间缓缓弥合。从外面凡世看去,一切都归于平静,天色如常,人间烟火继续流转,仿佛刚刚那场撼动万古因果的清算,从来没有发生过。

所有人看见的,是神王平息战乱,双子安稳相守,宿命重回圆满,四海归于平和。

只有我们这些亲历浩劫、承受失去的人明白,这份和平,是踩着受害者未愈的伤口强行拼出来的。

我站在结界边缘,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望着场内,腕间那条早已是空壳的禁锢手链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复苏的灵力在灵核里翻涌冲撞,可一股无边的寒意,从神魂最深处蔓延开来,冻住了我所有的冲动。

我挣脱了手链的封印,拿回了属于弑剑灵的力量,找到了懂得我痛苦的盟友,拼尽全力等到了清算的一刻。可到最后,裁决权从来都不在我们手上。

天命向着双子,神王向着和解,所有的苦难与牺牲,都被轻描淡写地归入“过去”。

没有谁为亡魂负责,没有谁给受害者交代。

所谓和解,从来都不是两边的互相谅解,只是要求受伤的人,独自咽下所有伤痛,闭上嘴,学会原谅。

风穿过沉寂的虚空,卷起战后残留的细碎冰晶,擦过我的脸颊。我望着卡索温和平静的侧脸,望着一旁默然伫立的樱空释,望着一众旧神死寂落寞的身影,心底那一点好不容易重新燃起、对公道的奢望,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原来宿命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给我们一条出路。

它允许浩劫发生,允许始作俑者轮回重逢,允许王者一锤定音,唯独不允许受害者讨要亏欠。

这场落幕的纷争,表面万事归宁。

而我们,再一次,被宿命毫无余地地辜负,沉进无边、看不到尽头的渊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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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凡世日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