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窥伺无休

我原本天真地以为,自从察觉到手链的禁锢力量悄悄松动,心底攥住那一点微弱的底气之后,往后的日子至少能稍稍安稳一些。我收敛起所有多余的动静,刻意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努力做人群里透明的影子,不去招惹任何人,不和旁人起半点争执。在学校里,我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听课,笔尖落在练习册上,尽量减少多余的动作,不和李航、赵磊那一伙人有半分交集。我日复一日盼着的,就只有课间、午休那短短片刻,可以安安稳稳和弘屿待在一起,独享那一份难得的安稳。

可总有人不愿意给我留这一方小小的容身之处。

班里的李航、赵磊他们,早就看不顺眼我总是黏在弘屿身边。从前他们欺负我、打趣我,多半是单纯觉得我孤僻好拿捏,现在又多了一层别的心思。他们常常凑在一块儿,斜着眼打量我贴着弘屿的样子,压低声音起哄,时不时当着我的面调侃,说我太黏人、太过依赖别人,性子古怪得很。

我全都听见了,只是不想理会,也懒得争辩。弘屿是这片冰冷凡世里唯一愿意向我伸手的人,是我所有惶恐无措时的避风港,是我灵体不稳时唯一的依靠。我拼尽全力,也不想弄丢这仅存的一点温柔。我的忍让,在他们眼里从不是安分,而是默许,是可以肆意拿捏的信号。

慢慢的,细碎的调侃发酵成漫天乱飞的流言。

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口,闲话一点点变了味道。一开始还只是局限在班里,说我时时刻刻贴着弘屿,黏得过分,性格别扭腻人。可谣言一旦开了口子,就会不受控制地疯狂蔓延,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很快就有难听的说法传出来,恶意揣测我对弘屿怀着别的心思,扣上各种莫须有的标签,说我取向怪异。

那些话语尖刻又刺耳,经过无数人的转述,被不断放大、夸张,没过多久,整个年级都有人在悄悄讨论我。走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学生会停下脚步,对着我指指点点;我路过别的班级门口,里面会飘出来细碎的笑声,夹杂着我的名字。每一句议论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肆无忌惮地当着我的面笑,转过身之后继续肆意编造闲话,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问一问我真相到底是什么。所有人都不假思索地采信那些带着恶意、专供人看热闹的谣言。

只有我自己明白内里的缘由。我愿意靠近弘屿,仅仅是因为在无边的孤独与恐惧里,只有他愿意善待孤僻古怪的我。我依赖他,是剑灵刻在本源里的本能,贪恋他身上干净平和的生灵气息,借着那一缕气息稳住摇摇欲坠的灵核。后来我试着靠近其他气息温和的男生,悄悄汲取淡淡的精气,也只是抱着渺茫的期待,希望借着这些力量,配合松动的枷锁,有朝一日能够摆脱这条手链。自始至终,我从来没有旁人揣测的那些心思。

可没有人愿意相信我。在所有人固有的印象里,我本就是阴郁孤僻、心思难测的异类,仿佛无论发生什么离奇的事,安在我身上都合情合理。

流言越闹越大,终究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有上完,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并且直接联系了家里,通知卡索和梨落过来一趟。站在办公室冰凉的地砖上,看着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天色,我一瞬间脑子空白,一股熟悉的窒息感裹住了我。我心里清楚,又一场属于我的审判,要开始了。

没过多久,卡索和梨落匆匆赶来,没过片刻,星旧也收到消息,循着神族感知赶了过来。小小的办公室一下子挤满了人,班主任、任课老师、年级负责的老师,还有他们三位。一道道沉甸甸的目光全部落在我的身上,像细密的网,牢牢困住我,压得我根本抬不起头。

班主任率先开口,语气严肃,带着对秩序和班风的在意:“现在班里的流言扩散得很严重,对班级影响很差,不少同学都来反映,说你和同性同学走得过于亲近,行为反常怪异,才惹出这么多闲话。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嘴唇发干,舌尖发苦,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这样单薄的一句解释,轻飘飘的,没有任何人放在心上。

梨落轻轻皱起眉头,眼底盛满失望,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菩庶凌,你来到凡世读书,本该好好守分寸。怎么总是惹出这样惹人非议的事端?”

卡索平日里总是温和从容,这一刻脸色沉了下来,是我很少见到的严肃模样:“你的心性本就和普通凡人不一样,更该懂得避嫌,懂得把握距离。如今事情传到整个年级,人人都在议论,你实在太没有分寸了。”

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听我藏在背后的委屈,没有人愿意探寻我靠近弘屿的真正缘由。他们顺着流言预设好答案,一句一句盘问我,逼着我低头,逼着我承认自己做错了。

也正是在这一刻,一个冰冷刺骨的真相猛地砸进我的心底,让我浑身发冷。我一直以为,这条手链仅仅只是用来封印神力、压制我体内翻涌戾气的枷锁。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明白,它远不止如此。它是卡索他们四位合力打造的,里面融合了神族秘术,还搭配了格凝集团的高科技,它同时也是一个监视器。

它连着四个人的感知。我的情绪起伏、我主动靠近弘屿的动作、我和旁人相处时细微的姿态、我悄悄汲取气息的本能,我的一举一动、所有藏在心底的隐秘念头,全部都是透明的,源源不断传到他们的感知之中。

我自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从头到尾,全都是一场笑话。

我偷偷眷恋弘屿带来的暖意、靠着他的气息稳住动荡的灵体、小心翼翼靠近别的同学积蓄力量,所有这些我独自珍藏、悄悄规划的事情,落在他们眼里,全部变成了我行径怪异、心思不正的佐证。我拼尽全力守护的、唯一的温柔,就这样被当众拆解,被扭曲解读,变成钉在我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崩溃还远远没有到此为止。

后来葛铭月找到了我。他打量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打量展品似的玩味,开口说我的气质很特别,想把我的这些事情拿去做成综艺,包装成所谓的养成系故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胸口闷得发疼,一阵强烈的恶心和难堪涌上来。

老师一轮审问、批评教育结束之后,几位老师凑在一起低声闲谈,话语里没有多少斥责,反倒带着看热闹一般的微妙兴致。就连卡索、梨落、星旧短暂沉默的间隙里,我也捕捉到他们叹息之下,那一丝淡淡的、带着调侃的意味。

他们没有对我施加严厉的惩罚,没有动用手链加重禁锢,不是因为理解我,不是因为心疼我。仅仅是觉得这件事新奇、有趣,是一桩可以拿来闲谈、拿来打趣的话题。

我的尊严、我不被理解的委屈、凭空而来的造谣、近乎身败名裂的处境,到最后,仅仅变成所有人闲暇之时,拿来取乐的谈资。他们在磕这些流言,磕我的窘迫,磕我无地自容的难堪。

全世界都站在围栏外面看热闹,只有我被困在中心,难堪得恨不得就地消失。

从学校回家的那段路,一路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跟在他们身后,垂着脑袋,指尖冰凉,手脚僵硬,晚风刮过脸颊,却吹不散沉甸甸的羞耻与绝望。

我明明已经在学着隐忍、学着乖巧、学着安分守己,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点点容身的安稳。可到最后我才发现,就连交朋友,就连依赖唯一一个善待我的人,在所有人眼中,都成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我所有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思、独属于我的隐秘本能、我拼尽全力抓住的那一点温柔,被手链窥探,被众人拆解,被流言碾碎,最后沦为一场闹剧。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我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原来我暗自盘算的、悄悄等待着的反抗计划,我以为抓住了枷锁松动的机会,以为自己有机会逃出去,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供旁人消遣的笑话。无论我怎么做,无论我藏得多深,我永远都是那个被围观、被审视、被随意定义的罪人。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做错,可与生俱来的宿命,就注定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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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凡世日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