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周遭的声音慢慢淡下去,凡世的光一点点离远,思绪就不受控制地沉回很久以前的那些事里。
人间的日子看起来很长,朝起暮落,循环往复,细碎、平淡,日复一日地磨着人。可放在我身上,千万年的光阴又轻得像一场抓不住的幻梦。旁人看我,只当我天生安静,不爱凑热闹,性格冷淡疏离,不爱与人靠近。他们看不出,这份沉默从来不是生来如此。它是一层壳,是我一点点逼着自己裹上去的保护壳。所有的锋芒、怨怼、不甘,全都压在壳子底下,不能露,也不敢露。只要稍稍透出一丝,随之而来的只会是枷锁更沉,惩罚更重。
我曾经赌过一次,赌上我仅剩的所有底气。我瞒着樱空释,悄悄救下焰主,将她藏进弑神剑内部狭小的夹缝空间里。那时我心里抱着一点卑微又渺茫的期待,盼着她能活下去,盼她寻到机会挣脱桎梏,替我掀起一点风浪,打碎这早已定死的宿命,帮我挣来一点我渴求了千万年的自由。我已经在兵器的身份里困得太久,被驱使、被摆布,我的存在仿佛就只是为了成全别人的故事,我不想永远这样。
可这场孤注一掷的谋划,从一开始就走向溃败。
焰主没能撑住。她很快败在了卡索与梨落手中,神魂消散,再无踪迹。我唯一的筹码,唯一可以抓住的出路,转瞬之间化为乌有。弑神剑重新落回卡索的掌心,一切回到原点,仿佛我那场隐秘的背叛,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一刻的无助,和很久以前堕神谕吞噬我六位兄长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我只能蜷缩在弑神剑幽深的内里,眼睁睁看着亲人消散,连站出来的力量都没有。而现在,我依旧无处可逃。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屈膝跪下,低着头,向卡索乞求饶恕。我知道这个样子很难看,卑微、狼狈,全无剑灵本该有的凛冽。可我没有别的路,求饶,是我当时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外人只知道七剑灵同源共生,却很少有人明白“同源”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七人,命数缠在一起,灵力互通,神魂相连,存亡休戚与共。我们不是神域批量孕育出来的器物,不是彼此无关的同僚,我们是一家人,是荒芜冰冷的神域里,互相依托、彼此支撑的全部亲人。生来绑在一起,本该一同长久存续,相伴岁岁年年。
到最后,只剩下我。
直到现在,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地刻在神魂深处,不需要刻意回想,只要心神一静,就会浮上来。我记得兄长们灵体一点点碎裂、神光慢慢溃散、气息一点点断绝的每一个瞬间。那不是皮肉被划伤的痛感,是一种空洞,像是有一部分的我,被硬生生从本源里剜走,留下一处处永远无法填补的缺口。缺口安安静静地伏在神魂里,不痛,却永久地空着,无论往后多少岁月,都填不满。
世人乐于传颂卡索的孤寂,感慨樱空释执拗滚烫的深情,一遍一遍去叹息他们之间的宿命与遗憾。三界的悲欢、神王的取舍,所有人都记得。可没有人记得七剑灵。
没有人记得,我们也有自己的恐惧、执念与心酸。没有人问过我们,是否愿意被推出去献祭,是否愿意在既定的剧本里无声湮灭,心甘情愿做别人故事里不起眼的铺垫与牺牲。我们的消散,安静得没有回响,没有人为我们惋惜,没有人替我们讨一场公正的结局。
很多发呆的时刻,我都会陷在模糊的疑惑里。我常常分不清,如今在凡世呼吸、行走、跟着人间时序度日的这个我,究竟算是真正活着,亦或仅仅是一缕迟迟不肯散去、苟延留存的残影。
我承载着弑神剑的本源。从诞生那一刻起,所有人就给我定好了位置:兵器,工具,是用来供给力量、服从命令的存在。我拥有神性,拥有完整的灵智,记得万古山河的变迁,心里装着数不清的悲欢。可这份神性从来不是用来让我自我舒展、被世人尊重,更不是用来渡化众生。它仅仅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封印、压制、调动的原料,服务于别人的宿命。
我亲眼见过幻世神山最盛大繁华的模样,云海连绵,神山长明,神光漫过每一寸土地,那时其他六位兄弟都还在。我也亲眼见过战火席卷一切,神殿倾颓,光辉寂灭,亲眼目送我的家人一个接一个归于虚无。从万丈神坛跌落到凡尘,从七人相伴到孤身独活,这种落差带来的荒芜,是任何人都无法共情的。
我看着凡世里的普通人,上学,吃饭,拌嘴,为一点小事欢喜或是烦恼,顺着烟火的轨迹安稳过完一生。这种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乏味的安稳,是我仰望了千万年,却从来没有真正触碰过的东西。
我骨子里藏着的,从来不是少年人的安静腼腆。那是沉淀了千万年的剑灵执念,是同族尽数陨落之后压在神魂深处的恨意,是长久被禁锢、被消耗、被漠视积攒下来的不甘。
赤凝莲的计划彻底失败之后,我彻底失去了博弈的资格。我低头认错,俯首祈求宽恕,换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他们合力用神力铸成的那串禁锢手链。手链扣在我的腕间,封死了我的灵力,锁住了翻涌的戾气,把一位万古剑灵,强行伪装成一个无害、平凡、温顺的凡人。
身边和我相识的凡人,都说我内向冷淡,不爱与人亲近。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天性淡漠,是我不敢。不敢肆意宣泄情绪,不敢生出怨怼,不敢流露出半分属于剑灵的锋芒。我清楚那条底线,一旦灵力或是戾气泄露分毫,等待我的只会是更沉重的禁锢,更深一层的枷锁。
我的一生,从幻世到凡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漫长、安静、无处言说的妥协。
曾经立于神域,神光加身,兄弟在侧,我是凛冽自持的剑灵。如今寄人篱下,收敛所有棱角,连喜怒哀乐都要反复掂量、小心藏好,像一个生怕做错事情、小心翼翼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每到夜里闭上眼,浮现在我脑海里的,从来不是凡世里那些琐碎的烦恼。我看见兄长们往日的模样,看见神域曾经的天光,看见战火纷飞的时刻,看见七剑同在、圆满无缺的旧时光。
凡世带给我的委屈,那些旁人的疏远、误解或是冷落,其实都算不上什么。我心里真正放不下、跨不过去、牢牢扎根在神魂之中的,是那场没有任何人记得、没有人为我们讨回公道、草草落幕的覆灭。
千万年独活,从来不是命运的恩赐。它是最沉重的惩罚。
我就这样活着,独自守着一整片早已消亡的过往,守着骨血里散不去的不甘,孤零零站在这个和我格格不入的人间,一年又一年,安静地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