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槐水一中正门回城东的化肥厂家属院,得穿过热闹的主街,再拐进城东那片老胡同。往常宋晴总要走上一刻多钟,今晚脚下的步子却快了不少。
只因身后不远处,那辆黑色的二手雅马哈像块甩不掉的影子,始终不紧不慢地缀着。
摩托车挂在最低档,车速被骑车人压得跟步行相差无几,老旧的二冲程发动机转速太低,发出憋屈沉闷的“突突”声。
车头那盏改装过的卤素大灯亮得晃眼,雪白的光柱笔直打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恰好将宋晴身前那截夜路照得透亮,连碎石子和水洼都清晰可见。
宋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权当浑然未觉,脚底的步子却故意加快。
她走得急,身后那阵憋屈的“突突”声便跟着给油跟上来;她在十字路口趁着黄灯快步穿行,那辆摩托车便贴着斑马线疾滑而过。
路过新华街东头的国营副食店时,宋晴故意在鲜奶摊前驻足片刻,后头的车也跟着捏住刹车,隔着行道树停在路牙子边。骑车的人偏过脑袋,欲盖弥彰地仰头打量电线杆上的电缆线。
穿过喧闹的新华街,拐进两侧尽是拆迁断墙的建设胡同,四周彻底冷清下来,唯有深秋夜风掠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
胡同里黑漆漆的没装路灯,那束雪亮的车灯便也跟着拐进来,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将少女清瘦挺拔的背影长长地投在青砖墙上。
走到建设胡同深处的丁字路口,再往前拐个弯便是化肥厂家属院的后门。
前头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宋晴站在被车灯拉长的暗影里,转过身,迎着刺目的白光静静望向后方。
罗满没料到这个闷头赶路的好学生会骤然停步,手忙脚乱地捏紧前刹。轮胎在砂石地面上擦出刺耳的锐响,车尾微甩,堪堪停在宋晴跟前。
当场被抓了现行,罗满脸上却不见半点心虚。
她长腿支地稳住车身,取下嘴里没点燃的红梅烟夹在指间,扬起下巴恶声恶气地倒打一耙:“看什么看?这建设胡同是你们家修的?老子去城东老李家收账顺路过个道,犯法啊?”
建设胡同往北是死胡同,除了化肥厂家属院那几栋破红砖楼,连个人影都没有,跟城东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瞧着她扯着拙劣的谎话还硬梗着脖子装凶,宋晴心头紧绷的弦莫名松开,揣在兜里攥着美工刀的五指也随之放缓。强光刺得她微眯起眼,抬手挡在眉骨上方,懒得拆穿那套说辞:“你车灯太亮,晃得我看不清路了。”
话音落下,宋晴转身拐进了通往家属院后门的小巷。
丁字路口只剩罗满跨在车座上,维持着夹烟的姿势怔在原地。她低头瞧了瞧车头那盏上个月特地去修车铺换的超亮卤素大灯,莫名其妙地嘟囔:“好心当成驴肝肺,事儿真他妈多。”
嘴上虽骂骂咧咧,她却依旧支着车留在冷风里,拢火点上那根红梅烟。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深处,二号楼三楼东户的窗户亮起暖黄灯光,她才掐灭烟蒂,调转车头往城北驶去。
次日晚自习下课,宋晴背着书包走出槐水一中校门时,下意识望向马路对面。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推着三轮车卖烤面筋和鸡蛋灌饼的小贩,不见那辆黑色雅马哈的踪影。
大抵昨晚真是顺路,抑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宋晴指尖轻拢了拢帆布书包肩带,垂下眼睫,像往常无数个夜晚那样独自顺着人行道往东走。
走过新华街路口,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拐进黑漆漆的建设胡同没多远,身后暗处忽然又响起那阵熟悉的、压在低档的“突突”声。
宋晴脚步微滞,借着胡同口漏进来的微弱街灯,偏头望向身后。
还是那辆黑色二手雅马哈,还是那个穿灰牛仔外套的短发姑娘。只不过今晚,车头那盏亮得晃眼的卤素大灯关得严严实实。
建设胡同里伸手不见五指,早年被拉煤三轮车碾出的坑洼路面上到处是残砖和雨水沟。
摸黑骑车本就难走,还要硬把车速压得跟步行相当,车身根本稳不住。车把在罗满手里左右摇摆,没走多远,前轮便哐当磕上凸起的砖石,车身猛地歪斜,右侧反光镜擦着青砖墙刮过去,险些连人带车撞上路边的水泥电线杆。
“操……”暗处传来压低嗓音的闷哼,紧接着是双脚撑地慌乱倒腾的脚步声。
罗满费力扶正沉重的车身,揉了揉磕疼的膝盖,又掰正歪斜的反光镜,继续晃晃悠悠、笨拙无比地在夜色里跟着。
这番动静全落在了宋晴眼里。她转回身,将半张脸埋进宽大的校服衣领,深秋夜风掠过耳畔,向来冷清的眼眸悄然弯起,唇角也跟着漫开浅浅的笑意。
余下的半条胡同,她放缓了步速,专挑平整的路中央稳稳当当地走,好让后头那个摸黑骑车的傻子能借着她的白校服背影辨清路况,免得再去撞电线杆。
第三日傍晚下过冷雨,路面湿滑,积水洼里映着破碎的霓虹灯影。
夜里快十点时,宋晴再度走到建设胡同深处的丁字路口。路口立着根老旧的木电线杆,顶上悬着盏昏黄的白炽路灯,灯罩四周飞舞着几只残存的秋虫。她收起黑布雨伞,停在那团暖黄的光晕底下,转身静候后头那辆摸黑跟来的摩托车。
罗满正眯着眼在暗处拿脚点地找平衡,裤脚和帆布鞋边溅了不少泥点子。冷不丁瞧见路灯下的人没走,她连忙捏闸驻车,双脚撑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干嘛?我今晚可没开大灯晃你眼睛啊。”
路灯下,宋晴安静地打量着她。方才淋了雨,骑车的人没穿雨衣,额前短发湿了几缕,贴在利落的眉骨上,倒把那双原本凶悍的眼睛衬得格外黑亮,像雨夜里不知从哪座野山跑下来的狼崽子。
宋晴从校服兜里取出包未拆封的心相印纸巾递过去,轻声道:“擦擦吧,头上全是雨水。”
罗满怔了怔,低头看看那只白皙的手和干净纸巾,再瞧瞧自己方才扶车蹭满泥灰的巴掌,没好意思接,抬起牛仔外套袖口往脑门上抹去水珠:“不用,这点毛毛雨算个屁,留着你自己擦手吧。”
宋晴收回纸巾,望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罗满挑起眉,懒洋洋地伏在车把上,又摆出在红星台球厅混世时的散漫腔调,唇角扬起,露出白生生的虎牙:“罗满。罗建军的罗,小满大满的满。怎么着,宋大小姐在槐水县住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我的名号?”
她哪里知道,宋晴早在头天夜里就从路灯拉长的影子里认出了这辆破雅马哈。
今晚特意在路口驻足,不过是瞧她笨拙地跟了三天却连句话都不敢搭,才故意停下抓她个现行。看着跨在摩托车上明明耳尖泛红、却还要强装恶霸模样的姑娘,宋晴眼底掠过淡淡的笑意,上前走近少许。
秋夜微风里,灰牛仔外套上混杂的机油味、廉价肥皂香,连同少年人身上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罗满没料到这好学生非但不怵自己,反倒主动靠近,惊得脖颈往后撤开,握着车把的手指都僵住了。
瞧着她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宋晴认真颔首:“我知道,全县都知道。”话落,她朝僵在原地的人轻轻点头,“天冷,早点回去吧,我上楼了。”
背着帆布书包的身影转身走进通往家属院的小巷。
昏黄路灯下,罗满独自跨坐在微凉的车座上,盯着巷口琢磨了半晌——这好学生方才凑这么近说“全县都知道”,究竟是在夸她满姐在道上威名远扬,还是拐着弯骂她是全县闻名的坏种?
等她回过神,三楼东户那扇熟悉的窗户已经亮起暖黄灯光。玻璃窗后,宋晴站在窗前朝下望来,随后冲着路灯的方向轻轻拉拢了窗帘。
碎花窗帘合上,屋内透出的光晕在窗格上映出伏案做题的侧影。
罗满仰头望了片刻,抬手碰了碰被雨水打湿的额角,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原来那姑娘早就瞧见她了,非但不嫌她跟着,还记得从兜里掏纸巾给她擦雨水。
至于那句“全县都知道”,管她是夸还是骂呢,左右从今晚起,槐水一中那个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三,算是彻底记住她罗满的名字了。
罗满心头敞亮,踩响启动杆拧亮大灯,油门轰得震天响,顺着湿漉漉的柏油马路风驰电掣地驶向新华街。
当晚回红星台球厅交差时,她沿途都在哼着跑调的流行歌,进门时嘴角还高高翘着,引得收银台边的猴子稀奇地打量了好几回:“满姐,今儿晚上去哪家收账了?捡着金元宝了这么美?”
罗满把头盔搁在桌上,板起脸踢了踢猴子的椅子腿:“少打听,滚去摆你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