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后的大半年里,罗满升上了镇中学的初二。个头跟抽条的柳树一样蹿高了一大截,可因常年吃不饱,人瘦得只剩一副硬骨头,锁骨支棱着,眼神在削瘦的脸上显得越发大而凶狠。
那年九月中旬,秋风刚起的时候,罗建军在保定大牢蹲满八年,刑满放了出来。
回槐水那天,院里水龙头底下正哗哗淌着凉水,罗满蹲在木马扎上搓洗发白的旧校服。
木板院门被人从外头狠狠踹开。四十来岁、剃着青皮寸头、皮肤黝黑粗糙的男人背着只破化肥麻袋立在门口,眯着浑浊的三角眼上下扫视她。
八年没见,男人没叫闺女,更没问她今年几岁,把麻袋往院里泥地上一扔就大步闯进堂屋。他进屋头件事就是把奶奶生前睡的炕席、板柜、樟木箱子掀了个底朝天,连墙缝里的旧报纸都抠下来,到处翻找老太太留下的存折和现钱。
可赵老太太晚年风湿骨痛,加上急诊抢救和办丧事,早就把家里底子掏得干干净净。
屋里被砸得叮当乱响,罗建军翻箱倒柜折腾到日头西斜,只从米缸底下摸出三十六块零碎毛票。他坐在门槛上骂娘,天擦黑就拿着钱去村头小卖部全换成了高度的劣质散白,挂账赊了包花生米。
打那天起,槐树胡同 14 号那间老平房里,就再没断过令人作呕的劣质酒臭。
牢里蹲了八年,罗建军早蹲懒了骨头,出来以后压根不去找正经活计干。
白天清醒的时候,歪在炕头抽两块钱的旱烟,变着法儿骂街——骂陈丽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跟着野汉子跑去广东享福;骂赵老太太死得太早、偏心眼,没留下分文养老本。
每逢夜里灌足了猫尿,那双充血发红的三角眼就死死黏在罗满身上,横竖看她喘气都嫌费家里的粮食。
十月初的晚上,家里的玉米面见了底,晚饭熬的棒子面粥清汤寡水。
罗建军端起粗瓷碗抿了一点,甩手把滚烫的粥碗掀翻在水泥地上。粗瓷碗砸得粉碎,黄澄澄的烫粥溅得满墙都是。
紧接着他从炕沿立起身,抽开腰间两指宽的旧牛皮带,抡起带生锈铁扣的那头,劈头盖脸朝罗满后背狠抽下来:“赔钱货!跟你那个跑了的妈一个德行!饭都做不利索,老子养你干什么!”
灶台边的十四岁姑娘双手死死抠住锅台沿,指甲缝里渗出血泥,咬紧牙关没躲也没求饶,连闷哼都没漏出来。
生锈铁皮带扣抽裂单薄秋衣,硬挨了七八下,后背皮肉肿起紫红血棱子,渗出的血把贴身背心粘死在烂肉上,动一下都扯得钻心剧痛。
隔了三天,男人在村西头牌桌上输了钱回来,进门看见堂屋昏暗灯泡底下摆着数学作业本,张嘴骂“读个屁的书,纯粹替别人家养媳妇费电”,上前扯断电线,拽过皮带又是一顿毒打。
屋里黑灯瞎火,皮带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皮响,罗满蜷在灶膛灰堆边,任凭铁扣在脊梁骨上抽出一道道裂口,两排牙齿在嘴唇内侧咬出了深深的血印子,硬是一声痛都没吭。
那是第二顿打。
到了十月中旬夜里,罗建军在外面喝得烂醉,半夜摇晃着撞开房门,把熟睡的罗满从破被窝里硬拖下炕,指着她的鼻尖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老子越看你这张脸,越像陈丽娟那个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老子今天就毁了你这张脸,看你以后怎么跟野男人跑!”
话音未落,牛皮带在手腕缠紧,抡圆了铁扣,照着她的鼻梁和眼眶狠命劈下。
墙角的人猛往侧边闪避,铁带扣擦着耳廓砸在砖墙上,崩出一星碎白灰。不等男人收势,罗满双手抄起灶台边十来斤重的实心榆木长板凳,照着他的脖颈和脑门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三寸厚的硬木凳腿应声折断,发出沉闷脆响。
罗建军压根没料到平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瘦丫头敢玩命,惨叫着栽倒在水泥地上,脑门结结实实磕上八仙桌角,鲜血混着酒气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
双手紧攥着带生锈铁钉的断木凳,罗满居高临下踩在水泥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黑沉沉的眼里满是不要命的死气:“罗建军,我把话搁这儿。你今天要是敢再动我一下,等你后半夜睡熟了,我就拿切菜刀剁断你的脖子。反正我刚满十四,未成年杀人不偿命,大不了去少管所吃公家饭,拉你垫背!”
地上捂着血流如注脑门的男人酒醒了大半,仰头撞上闺女那副真敢下刀捅死他的凶光,哆嗦着嘴唇没敢爬起来。
当天后半夜,那个屋里再也待不下去。
把奶奶留下的旧棉袄和课本被胡乱塞进蛇皮袋。罗满去隔壁二叔家敲开门,立了字据借来一百块钱。
随后她回到堂屋,借着穿堂风打开墙角那把生锈大铁锁。
沉重的铁皮凉皮车压得车辕嘎吱作响,她弓着单薄的背脊,把麻绳结套进磨破皮的肩窝,拉紧车把,推着它撞出了院门。
磨损的铁轮子碾过碎石路,在深秋死寂的后半夜里撞出一阵沉闷费力的哐当声。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在黑黢黢的土路上艰难挪动。
深秋夜风吹得透骨凉,后背渗血的棉衣被吹得干硬刺痛,每走一步,粗糙布料就扯着烂肉撕开一层血皮。
她咬着牙推着推车穿过半座睡熟的县城,一直挨到天色泛白,才在椿树胡同深处拍开一户门,拿出八十块钱,租下了院墙外头四处漏风的灰瓦偏厦。
学倒是没退,每天早上照旧背着书包去镇中学上课。只是打那以后,身上总带着青紫,眼里像淬着冰冷的刀子。
班里同学都知道她敢拿板凳砸亲爹,没人敢挨着她坐,班主任干脆把单人课桌挪到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紧贴着装粉笔灰和破扫帚的垃圾桶。
十月二十六号星期五,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去县教育局开会没来,教室乱哄哄一片。
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北窗,空气里浮着翻腾的粉笔灰。前排几个家里开厂做生意的男生聚在一起传看画报,聊到镇上刚抓进去的几个赌徒,话头一转扯到了罗建军身上。
斜前方的高个子男生叫王磊,父亲是镇农机站副站长,平时在班里最爱出风头。
他扭过身,斜着眼朝角落睃巡,突然拔高嗓门嚷嚷起来:“哎,你们知道罗满她妈当年干啥去了吗?我爸昨天喝酒说了,她妈是个不守妇道的破鞋!罗建军前脚蹲大牢,她妈后脚就卷着钱跟南方野男人跑了!她爸是劳改犯,她妈是个大破鞋——”
教室里爆出一阵刺耳的哄堂大笑。有男生敲着桌子吹起口哨,有女生捂着嘴回过头,眼神里混杂着嫌弃与幸灾乐祸。
垃圾桶旁的阴影里,罗满手里握着半截铅笔,正在粗糙的草稿纸上解方程。
笔芯应声断折,在纸面上擦出一道深黑划痕。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后排角落,等着看她是哭着撞门出去,还是像野兽一样拍桌子发疯。
角落里死一般寂静。
罗满坐在垃圾桶旁的暗影里,连喉结都没动一下。
断裂的铅笔芯被她死死挤在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碎木茬扎进皮肉,指关节失了血色。
她眼皮垂着,目光钉在草稿纸被戳破的窟窿上,整个人僵得像块生铁,没掉泪,也没往王磊脸上扫哪怕半眼。
过了半分钟,僵死的手指才慢慢松开,将断铅扔进铁盒,扣上锁扣。她收起课本,扯过旧书包粗暴地塞进去,拉链拉到顶,发出尖锐刺耳的咬合声。
王磊见她没有动静,越发得意,拿手肘捅着同桌嘲笑:“瞧见没,平时装得挺凶,一提破鞋妈,当场变哑巴了!”
放学铃声打响,罗满第一个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后门。出了校门向右拐,扎进王磊骑车回家的必经之路——镇中学后墙外那条堆满建筑垃圾的拆迁死胡同。
深秋天色黑得极快。书包放在断墙杂草里,罗满蹲在阴影下等候。
四周只有枯草在寒风里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在脚边的碎石堆里翻捡,挑出半块棱角尖利的红机砖,掂了掂沉重的手感,塞进宽大的校服袖筒,砖棱子硌在小臂皮肉上,冰凉刺骨。
六点差五分,胡同口传来车铃与喧哗。王磊推着崭新的捷安特山地车,和两个男生勾肩搭背走进来,大声聊着去网吧打游戏的事。
就在三人掠过断墙的一瞬,暗处的身影扑了出来。
没有声响,袖里的砖石还没露,她借着斜坡的冲势合身撞上。左手一把扣住山地车的后衣架,右脚刁钻地别进后车轮辐条,身子向下猛坠——山地车失控打横,连车带人结结实实栽进碎石泥坑里。
王磊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已被膝盖死死顶住。罗满袖里的半块砖滑入掌心,照着他的脑门正中夯了下去。
砖角砸在额骨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红机砖崩裂散落,王磊猛烈抽搐,倒抽的凉气断在嗓子眼,身子软烂地瘫了下去。粘稠的暗红血水顺着额发淌出,糊住眼眶和青白的脸,滴答浸湿了身下的碎石。
旁边的两个男生甚至没看清砖从何来,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鼻。一人当场干呕出声,双膝直直跪跌在地;另一人甩了车子,连滚带爬扒着墙皮往外蹿,破音的尖叫在巷里回撞:
“杀人啦——!罗满杀人啦——!”
罗满站起身,松手扔了半截带血的碎砖。她没看地上满脸是血的王磊,捡起草丛里的书包拍去泥尘,笔直立在巷口,静候警笛。
王副站长带着农机站和村里的七八个彪形大汉闹到学校,把办公室玻璃砸得粉碎,叫嚣着不枪毙也得送进少管所。
当晚把罗满押回城关派出所的,是老周。
审讯室里,老周看着笔录上十四周岁的生辰,又看看手背沾血、脸色冰冷的丫头,摘了警帽叹气。王家在调解室拍桌子砸板凳,老周反锁了门,把笔录和条文拍在桌上硬顶:
“王站长,案发胡同没有监控,但学校自习室几十个学生都听见你儿子当众挑衅辱骂烈性话在先;更要紧的是,这丫头户籍底册上刚满十四周岁,按刑法规定未成年故意伤害未致人死亡或重伤残疾,根本构不上少管和刑责门槛!真要咬死往县纪委和法院捅,你家王磊在学校欺凌孤女、带头侮辱妇女挑起血案的名声传开,下个月农机站升正职的考核政审,你还要不要了?!”
软硬兼施磨了半宿,王家自知理亏又卡着年龄底线,怕断了仕途,最终咽下恶气,只逼着学校从重开除。次日清晨,公告栏贴出了加盖红章的开除决议。
后半夜一点半,老周拖着步子回到值班室。十四岁的丫头还笔直坐在硬木长椅上,抱着发白的书包,一眼没合。
“你爸醉在村西头牌桌底下,怎么叫都叫不醒。”老周倒了缸热水递过去,声音发干,“丫头,还有别的亲戚能来领你吗?”
双手贴着滚烫的瓷壁,罗满摇了摇头:“以前我奶来。我奶死了,没人了。”
老周端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盯着她的眉眼看了两秒,他这才猛然想起来,汽车站大门口那个卖了多年凉皮、每次见着巡逻民警都要热情塞卤鸡蛋的赵老太太,正是去年冬天暴雪那天摔没的。
值班室里落针可闻,只剩下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字的声音。看着眼前这根满身凶戾的瘦苇秆,老周鼻头发酸,披上藏蓝警服,推出了二八大杠自行车:“走吧,叔送你回去。”
罗满没扭捏,跳上后座抓紧车座底的铁弹簧,没挨老周衣角。
寒风吹过空街,白杨树叶哗哗落。老周弓着背用力蹬车,偏头问:“学校开除了,往后怎么打算?总不能混在街面上吧?”
后座上的人看着倒退的路灯,始终没吭声。
到了胡同口,罗满跳下车:“到了,谢谢周叔。”
老周单脚支地,看着那截瘦弱的背影往黑巷里走,到底还是没忍住,冲着后背喊:“丫头!谁一辈子没栽过跟头?别破罐子破摔,往后的路长着呢!”
黑屋门前的背影顿了顿,没回头,闪身进屋,反手插死了门栓。
终究没能听进去。从被镇中除名的那天起,槐水县城只要提起这名字,嘴里就剩了一句:
“罗建军家那个丫头?天生的坏种,随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