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欠责还钱

2012 年 10 月的槐水县,刚过完霜降,风里就已经夹上了冀中平原特有的干冷土腥味。

下午四点半,新华街红星台球厅的二楼包间里烟雾缭绕。

老板葛振华坐在算盘后头,拿手指头沾了点唾沫,哗啦翻过发黄的牛皮纸账本,指尖重重摁在泛红的名字上。

“化肥厂宋志刚,五万块本金,三分利,连本带利拖了整整三个月。”

葛振华掀起眼皮,看向屋里站着的三个人,“猴子,大壮,罗满,你们跑一趟化肥厂家属院。天黑前见不着现钱,给他家留点响动,别让道上的人觉得我葛老二的钱好赖。”

“得嘞二哥,瞧好吧您!”外号叫猴子的寸头男人嬉皮笑脸地应了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红油漆喷罐,招呼旁边铁塔似的大壮往楼下走。

最靠门的阴影里,罗满没吭声,只把擦台球杆的鹿皮巾搭在桌角,咬上红梅烟,慢吞吞跟了出去。

今年刚满十九岁的姑娘,个头比寻常北方女孩还要高挑些,洗发灰的短款牛仔外套,配条磨白了膝盖的黑牛仔裤,脚下蹬着开胶的帆布球鞋。

头发剪得很短,碎发堪堪盖住耳尖,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单看五官,罗满生得极周正,鼻梁窄挺,嘴唇薄而红,偏偏眉骨比常人略高,眼尾天生往上挑,不笑的时候透着生人勿近的凶相。

县城里认得她的人背地里都叹气,说罗建军家这个丫头,白瞎了这么副好皮囊。

出了台球厅后门,猴子和大壮钻进破面包车。

罗满跨上路边的二手黑雅马哈,脚下一踩踩响启动杆,拧开油门咬在面包车屁股后头。深秋冷风迎面扑来,吹得额前的碎发乱飞。

从新华街到城东的国营化肥厂家属院,要穿过大半个槐水县城。

路两边全是灰扑扑的二层砖楼,电线杆上贴满了专治老寒腿和无痛人流的小广告,卖炸果子和铁板鱿鱼的三轮车横在路口,劣质煤球燃烧的白烟混着油烟气,把半条街都罩在灰蒙蒙的雾里。

县化肥厂倒闭快三年,家属院那几栋九十年代初盖的红砖筒子楼早就败落得不成样子。

大门口连看门老头都没有,生锈的大铁门敞着一扇,院子里到处是私搭乱建的煤棚,墙根底下堆满了蜂窝煤和烂白菜帮子,几只脏猫正扒着垃圾桶翻找鱼刺。

面包车停在二号楼底,猴子和大壮骂骂咧咧跳下车。罗满把摩托车支在院门口的歪脖子树下,慢了半步迈进单元门。

老式楼道昏暗潮湿,水泥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泛碱的白灰。听见楼梯上铁掌皮鞋咚咚咚的动静,二楼原本闪着缝的防盗门“砰”地关死,里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楼东户的深绿色铁皮门虚掩着。大壮上去就是脚狠踹,“咣当”巨响,铁皮门撞在门后的墙壁上,震得头顶墙灰簌簌直掉。

“宋志刚呢?!滚出来!”猴子大步闯进客厅,手里的半尺铁管扫飞鞋柜上的搪瓷盆。搪瓷盆砸在墙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正缩在厨房熬玉米糊糊的王秀兰吓得魂飞魄散,木勺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地跑出来:“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犯法的!”

“犯法?欠债不还犯不犯法!”猴子冷笑,使了个眼色。大壮跨上前,蒲扇似的大手抓住电视柜上二十一寸的大彩电,借着膀子力气往外猛掀——

沉重的电视机屏幕朝下砸在水泥地上,显像管当场炸裂,玻璃碎渣和外壳碎片四处飞溅。

“别砸了!求求你们别砸了——”

王秀兰头发散乱,尖叫着扑上去想护住客厅中间的八仙桌,被大壮抬脚踹翻了桌腿。

没来得及收的半碗玉米面糊糊和咸菜碟子扣在地上,黄澄澄的黏汤混着碎瓷碟,顺着地砖缝往外淌。

她跌坐在水泥地上,一手捂着心口,嘴唇发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宋志刚真不在家!他上礼拜卷着家里的存折说去石家庄进货,走的时候电话都打不通……但凡有钱能不还你们吗,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少跟老子在这儿哭丧!”

猴子踩着断掉的板凳腿,铁管指着王秀兰的鼻梁,“白纸黑字五万块,拖了三个月利钱!他在外头当缩头乌龟,这砖瓦房还在名下!二哥放了话,月底再见不着钱,老子带人卸了门窗,让你们娘俩去大街上睡!”

屋里又哭又吵,乱成一锅粥。

罗满始终斜倚在防盗门的铁门框边,双手插在灰夹克兜里,嘴里咬着红梅烟。

催账干了两年,砸锅摔碗、号天哭地的动静见得太多。起初手心还会泛虚汗,如今心里早就跟槐水河冬天的河床一样,干硬麻木,翻不起半点波澜。

低头打着塑料打火机,手掌拢住楼道里的穿堂风。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又贴着唇齿慢吞吞吐出来。

隔着青白色烟雾,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满地狼藉的客厅。

正面斑驳的白墙上整整齐齐贴着两排奖状,从“槐水县三好学生”到“河北省高中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红纸金字,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与脚底下的污水碎玻璃隔得刺眼。

再往深处瞧,北面那扇卧室木门闪着三指宽的缝,漏出一道暖黄的台灯光。

穿槐水一中蓝白校服的姑娘,正背对着客厅坐在书桌前。

外头电视机砸碎了,八仙桌掀了,暖水瓶胆碎了满地,亲妈坐在地上哭得快背过气去,书桌前那道身影从始至终没回过头。

后背挺得笔直,像悬崖石缝里钻出来的硬青竹,乌黑的长发用黑皮筋扎成马尾垂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修长的后颈。

门缝里能看见她左手稳稳压着试卷角,握着黑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整间屋子天翻地覆,里头静得只有翻动卷子时的微弱声响。

罗满眯起眼,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盯着那截在台灯下白得扎眼的后颈多看了两眼。

是个聋子,还是心肠比自己还要冷?

“行了,跟个病秧子废什么话,晦气,走!”

猴子在屋里翻了一圈,连个值钱的铜板都没摸出来,顺脚踹碎墙角两个红双喜暖水瓶,往地上啐了口浓痰,带着大壮往门外撤。

经过门口,猴子摸出那罐摇得咔哒响的红喷罐抛过来:“满姐,老规矩,留个记号,字写大点儿,让这整栋楼的街坊邻居都帮宋志刚长长脸!”

罗满单手截住冰凉的铁罐,嘴里的半截烟头吐在水泥地上,鞋底碾灭。台球厅里那帮大老爷们儿字写得像鬼画符,往墙上喷字向来指使罗满,觉得她好歹念到初二才被开除,在台球厅里算是个认得字的。

大拇指顶掉红塑料盖,跨上前两步,对着深绿色铁皮防盗门外侧按下了喷头。

“嗤——嗤——”刺鼻的硝基漆味在狭窄逼仄的楼道里弥漫开来。

鲜红的雾末打在绿铁皮上,因为喷得太厚,聚成黏稠的红线,像刚淌出来的血,顺着铁皮纹路蜿蜒往下淌。手腕利落地甩动几下,喷完四个斗大的大字,铁罐塞回了外套侧兜里。

猴子和大壮骂骂咧咧下到了一楼,破旧的单元门被甩得哐当巨响,紧接着楼下传来面包车发动的轰鸣。

楼道里油漆味发冲,呛得嗓子眼发痒。罗满刚摸出软包红梅想再抽一根压压味儿,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那扇半掩着的卧室门拉开了。紧接着是轻稳的脚步声,球鞋底踩过满地的电视机碎玻璃和玉米糊糊,停在敞开的门槛内侧。

门槛里站着的姑娘离她不过两步,白得像新出的生绢,皮肤细腻得像新华街蛋糕店玻璃橱窗里的瓷盘。

巴掌大的鹅蛋脸,鼻梁秀气,嘴唇泛着极淡的樱粉,乌黑的杏眼清亮得没有一丝血丝。整张脸冷淡极了,半点瞧不出家里刚被高利贷砸了个底朝天。

姑娘的视线直接越过罗满的肩膀,落在大门淌着红漆的铁皮上。

四个字还往下滴答着黏浆:

“欠责还钱”。

空气冷凝了片刻。姑娘收回视线,眼眸微抬,正正对上罗满的视线,吐出头一句话:“债,是单人旁,加一个责任的责。”

声音清凌凌落下来,像碎冰碴子砸在水泥地上,不高不低,正是重点班讲台上讲数学题的平淡调子:“你少写了单人旁。你写的字念责,责任在你的责。意思是责任在你,你欠我们的。”

楼道里静得发沉,只剩门面上黏稠的红油漆滴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罗满指间的烟盒变了形,软包纸壳深陷下去一块。

她五岁没了爹妈,跟着奶奶在汽车站三教九流的人堆里混,十四岁拿半块砖给男同学开了瓢,成了城关派出所的常客。

槐水县这巴掌大的地方,背地里戳她脊梁骨的人数不清,有人当面骂她是没人教养的小畜生,有人骂她随了劳改犯罗建军的根天生是个坏种。挨再毒的骂、受再重的打,她都能面不改色啐回去。

可从来没有人当面这么清清楚楚地跟她算过字账。

一股热气腾地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脊梁骨一路烧到耳根,整张脸皮发烫发痛。太阳穴突突乱跳,握着烟盒的手心渗出了黏汗。

“你……”罗满张口想恶狠狠骂句“老子爱怎么写怎么写”,可迎上那双黑沉沉、清亮得像镜子一样的眼睛,到了舌尖的那句脏话像被鱼刺硬生生卡住,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晴晴,进来……快回来啊,别跟她们说话……”客厅里传来王秀兰惊恐虚弱的哭喘。

宋晴没再看她,伸出右手——指腹上还沾着没洗掉的蓝黑钢笔墨水——扣住防盗门内侧把手往回一带。

“哐”的沉闷震响,沉重的铁皮门当面阖拢,撞落了门框上的白灰,把里头那个世界严严实实切断开来。

铁门扇起的冷风抽在发烫的脸上。三楼缓步台上只剩罗满一个人,绿漆铁皮上那个少了单人旁的“责”字张牙舞爪悬在门正中,红得刺眼,直愣愣嘲弄着她是个连去讨债喷字都写不利索的半文盲。

“操。”从牙缝里碾出低骂,罗满抬起脚狠狠踹在铁楼梯栏杆上。铁栏杆发出嗡鸣震颤,震得脚底板发麻。她转身冲下楼梯,跨上歪脖子树下的二手雅马哈,猛踩启动杆,油门轰到头,逃也似地扎进了化肥厂家属院外的暮色里。

回到红星台球厅,天色彻底黑透。二楼大厅绿罩吊灯照着台呢,到处是台球撞击的脆响、迪斯科音乐和汉子们的哄笑。

猴子正坐在收银台后头跟二哥葛振华邀功报账:“宋志刚跑得没影了,屋里值钱的玩意儿全让他卷空了,家里就剩个揣药罐子的病秧子老婆,还有个在一中念高三的闺女,叫宋晴。我跟街坊打听过了,那丫头念书邪乎得很,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三,老师都说她明年稳上北京的重点大学呢!”

吧台边,正拎着红皮暖水瓶往茶缸里注水的罗满手腕猛地收紧。滚沸的开水漫出搪瓷茶缸,直接浇在右手虎口上,烫出一片刺目的通红。

她倒吸一口凉气,把暖水瓶重重顿在桌上,退到窗边迎着冷风吹。

原来叫宋晴。槐水一中的,年级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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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