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夏。
还是小学生的徐声，脸颊是晒过后的红。
手不安地搅着衣摆，视线在站在一旁的父母和眼前的妹妹身上飘忽不定。
徐杳轻轻拉过哥哥的手：“哥哥。”
不到一个月前。
下午，小学放学刚回到家的徐声，就发现爷爷奶奶留下的屋门口蹲了个小女孩。
听见脚步声动静，徐杳开心的抬头：“哥哥！”
手上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菜，徐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的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侧过头看着她：“你来做什么？”
“是爸爸妈妈让你来劝我回去的吗？”
徐杳机灵地用脚踏上门槛，防止眼前的小男孩把自己拒之门外，她笑着开口：“当然不是啦，我偷摸来给你送东西的。”
并不相信女孩的话，徐声一副小大人模样地淡淡开口：“不用。爸爸妈妈要是还想卖掉爷爷奶奶的这间房子，那么我是不会回去的。”
听见他的话，徐杳依旧是一脸笑容，衣领上还系着红领巾。
“真的不是的，哥哥。”
“先进来吧。”没打算为难她，也不想在门外多说，以免让邻居看笑话，徐声进了屋后给她留着门。
“嗯！”
关上门后，徐杳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红色纸币，递了出去。
正在收拾菜的徐声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女孩的动作，还在自顾自的洗手折菜。
“哥哥。”
见人不理自己，徐杳凑上去，把手再次在他面前摊开，一张叠成小小方块的纸币展现在徐声眼前。
他愣住，语气疑惑：“钱哪来的？”
“嘿嘿……”也不说话，徐杳就这么傻笑的看着他。
“你拿了爸爸妈妈的钱？”徐声皱眉，手上动作没停，洗着胡萝卜身上的泥。
“没有。”她讨好的笑着，“我洗碗洗得好，爸爸妈妈给的零花钱。”
“洗个碗就有这么多钱拿？”当她是在说胡话，徐声没抬头，换了根胡萝卜继续洗。
钱已经用的差不多了，胡萝卜也不是买的，是路上遇到了爷爷在世时候的种菜好友给的，很新鲜，上面还粘着泥巴。
“一个学期的零花钱呢。”徐杳见他不信，赶紧解释道。
……
第二天下午，徐声破天荒的没回到自己家，而是花五角钱做了公交车，去到了小县市父母家。
车程过后。
徐声刚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是徐杳开的门。
他刚想出声说点什么，就见眼前的小女孩伸出食指抵在嘴上，“嘘”了一声。
虽然疑惑，徐声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后就进了门。
本想问徐杳爸爸妈妈是不是还没回来，小女孩就拉着他进了厨房。
“你在炒菜？”徐声皱眉，满脸的不认同和惊讶。
灶台前面摆了个小凳子，徐杳站在上面翻炒着锅里的菜：“热一下，菜是妈妈中午炒的。”
“那也不能让你热菜啊！”徐声放大了声音，想要从她手里拿过锅铲，“给我吧，我来。”
“嘘！”快速地关掉火，徐杳放下锅铲跳下凳子，捂住了徐声的嘴巴。
正疑惑着呢，徐声就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爸爸妈妈回来了？
“我反正还是觉得要把声崽喊回来，不能老是让个细伢子一个人住。”是邓昀兰的声音，语气很细，还带着疲倦。（我觉得还是要让徐声回来住，不能总是让小孩子一个人住。）
“你管几，几自己冒的钱咯不晓得回来？”是徐父徐昌五的声音。（你管他，他自己没钱了难道不会自己回来？）
“他哪里又好多钱？”（他哪里还有什么钱？）
“几爷爷奶奶走人冒给他留财我反正是不信，死崽子犟。”（他爷爷奶奶去世没给他留钱我反正是不信，这小孩倔脾气）
“……”口袋里的一百块钱好像在发烫，徐声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这里。
徐杳笑着看他，重新站上小板凳，拿了个盘子盛菜。
原本想要把钱拿出来的手停住，徐声平静的走出厨房无声地打招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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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结束，徐声还是回到了父母身边。
只不过话很少。
家庭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因为爷爷奶奶留的房子卖掉了，徐昌五和邓昀兰的脾气也见好，饭桌上还会时不时给兄妹俩夹菜。
办理了转校后，徐声和徐杳的关系也逐渐亲近起来。
打断骨头连着筋，或许血缘关系就是这种神奇的东西。
徐杳是个外向的，面对徐声的提问，向来是知无不言。
于是徐声也知道了很多他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把你带在身边，你是想问这个吧？”放学，吃着哥哥给买的冰淇淋，徐杳笑着打断徐声的支支吾吾。
“……”并没有给自己买冰淇淋，徐声肩膀上背着自己的书包，手上拿着徐杳的书包，他止住了刚刚饶了大圈的试探，点了点头，“嗯。”
“哥，其实我也很羡慕你的。”徐杳笑。
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徐声歪了歪脑袋，语气疑惑：“什么？”
“哥，你应该也知道吧，爸妈说话从来都不是会避人的。”
大口咬下手上的绿豆冰棍，徐杳没看他，冰的直哈气。
“我知道。”回想起那天的内容，徐声点了点头。
“他们把你留在爷爷奶奶那儿，是不想你跟着吃苦。”徐杳依旧笑得很甜。
皱了皱眉，徐声沉默的牵着她的手过马路。
“所以，他们就让你学煮饭学炒菜？”到了马路的另一边，徐声松开了手，还很稚嫩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愤愤不平。
小孩的讨厌来得快也去得快。
在此之前，他其实是恨过徐杳的，他讨厌她得到了爸爸妈妈比自己更多的爱。
直到他发现，她其实过得也不好。
恨也随之消散，变成了羞愧。
“嗯。”依旧在笑，徐杳把剩下的最后两口递到冰棍他嘴边，“你吃。”
“你吃吧。”
“凉嘴巴，我有点吃不下了，待会儿回去还要吃饭。”
看了她一眼，徐声接过她手中剩下的冰棍，张嘴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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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爸妈让我来送送水果，切好了的。”徐杳敲着门，询问着能不能进。
从椅子上起身，徐声走过去拉开反锁的门：“给我吧。”
“嘿嘿……”徐杳笑了笑，“我想进去坐着吹会儿空调。”
“你房间不是有空调吗？”徐声皱了皱眉不解疑惑，却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爸妈这不是不到晚上不让开嘛。”她笑着关上门，“风扇吹得风都是热的。”
临近高考还有一个月，徐声得到了家里的‘特权’，开关空调自由，以及手机使用权自由。
“你吃吧。”懂了她的意思，徐声无奈的笑了笑，把盘子重新递给她，“没凳子了，你坐我床上吹空调吧。”
“这你可冤枉我了，这水果我真是切给你吃的。”徐杳重新把盘子放到他书桌上。
“我已经吃过了，再吃也吃不下了，这芒果丝儿刚才还卡我牙缝呢。”
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徐声才放下手上的笔，开始吃起水果来。
“哥，你备战高考有什么感觉，准备工作做的怎么样了？”
徐杳把凳子上的徐声挤走，让他坐到床上去，自己则是反着坐到椅子上，下巴磕着椅背：“题难不难？”
“还行吧。”拿牙签戳着水果块，徐声思索着回答，“别看你现在才高一，时间是过得很快的，过不了多久就是你上考场了。”
“我知道呢嘿嘿……”徐杳傻乐呵。
“知道就好，好好学习，到时候考远点儿，读个好学校。”
徐声垂眸，眼神暗了暗：“等读完大学工作赚了钱，能不回来就还是少回来吧。”
“为什么啊？”晃着凳子，徐杳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想着那天听到的话，徐声摇了摇头，还是没说出口：“长大了你就知道了，等哥哥到时候再告诉你。”
“那好吧，不过话说回来，哥，你打算考哪儿去啊？能上个什么学校？”
“按现在的成绩……”徐声思索着，“可能擦一本线，但是可能上不了一本，大概率上个好一点的二本吧。”
“那也很不错了！”徐杳眼神亮晶晶的，“我到时候应该都考不上呢。”
毕竟她中考后上的这所小县城重高，是擦着线多了零点五分进的，大概率是本科陪跑。
可能到了高三准备单招也不一定。
“好好学，你能考的比我好的。”戳了戳徐杳的脑袋，徐声没好气的说到，“听见没有，不准说丧气话。”
“嘿嘿，知道啦哥。”她揉了揉脑袋，眼珠子转了转之后，试探的问出了一个问题。
“对了哥，你们男生一般都喜欢收到什么礼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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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捞人啊！！捞人喂诶嘿！！”
“哎呦喂造孽哟！！”
“过玛伽搞喂嘿！！”（这该怎么搞诶！！）
被水彻底打湿的鞋，黏在腿上的校服裤脚，犹豫两秒所后退的步伐，毒辣的太阳照进眼睛。
救……
救人。
他的妹妹……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徐声的手扑腾了几下。
“啷个屋里滴细伢子啊？！造孽哦哇塞及。”（谁家里的小孩子啊？造孽哦真的是。）
“不晓得撒，淡恁是造孽，阔惜的咯。”（不晓得，真的是造孽，可惜了哦。）
嘈杂的声音穿透耳膜，他根本动弹不得，只剩下意识还在挣扎。
胸腔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打通，徐声吐出一口水，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还是被打入黑暗。
彻底关灯。
“诶诶诶，哎呦喂！塘咕里还有一个哦！”
（诶诶诶，哎呦喂，水里面还有一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