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梦

洞天清泉,潺潺石上流。

两岸小桥如长虹,桥畔杨柳枝条柔软飘扬,漫天飘逸,扬起徐徐清风,带来水边湿润沁脾的凉意。

“逢意……”

桥头人声传来,催促她快快睁开眼。

樊逢意大脑混沌,脚下一阵轻一阵重,恍恍惚惚不知身处何处。

“逢意……逢意……”

樊逢意终于睁开了眼。

她下意识抱紧双臂,却惊觉怀里居然空无一物。

顷刻之间,她惊恐万分,向四周环顾,尚还模糊不清的意识被激得彻底清醒。

这……这里是……

樊逢意看清周遭一切,心中原本的惶恐不安渐渐平息,不复躁动。

她低头,自己真真切切踩在脚下的桥面上,可她又感到一丝不真实。

湖面倒影绰绰,倒映着她迷茫无措的神情。

这里……

她茫然地站于原地。

高门朱匾,檐角高峙,亭台飞榭,潺潺流水环绕潺潺高大假山,庭中湖畔映照小桥阴影,纵横一跃连接两岸。

这里不是客栈。

这里分明是……樊府……

“傻孩子,在看什么?”

一道熟悉的轻柔声伴着煦风,循着桥头,声如三月的轻蕊纷杳而来,温柔而轻和,令人听之则忍不住依恋徘徊。

樊逢意猛地转过头。

在触及桥对岸那熟悉至极的模糊音容时,毫无预兆地,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阿娘……”

她抽噎一声,心里猛地攥得发疼。

再抬首,已然泪流满面。

满脸泪水横流,泪意很快朦胧了她的视线,叫她看不清。

樊逢意抬手努力抹开眼泪,努力想要看清对岸之人。

可是泪水总是越擦越多,擦完了就控制不住流下更多泪,她越是着急就越是难以阻止源源不绝的泪珠。

三年了,她的阿娘因故离世整整三年之久了。

而今,她在桥头,她在对岸。

樊逢意望着那抹人影,眼里的热气逐渐蓄积,水汽蔓延笼罩她的视线,她哽咽着:

“阿娘……”

她摇摇晃晃地,向对岸跑去。

一如当年。

岸上身形晃动,带动湖面人影浮波如清莲绽放,裙角从青石板上轻轻划过,她一步一步,奔向桥岸。

头上轻轻覆上一层温暖的柔意。

妇人轻轻摸摸她的脑袋,眉眼一如当初柔软温和。

樊逢意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她的面容,可是无论如何,妇人的身影始终如一缕薄烟轻雾,面目模糊不清,唯有那温柔的眼神,柔得她想流泪。

她莫名不敢对视,每每望上一眼,就是痛苦煎熬的哀恸。

“阿娘……”樊逢意终于不受控地抽泣起来。

泪眼斑驳,时隔多年,她来到她跟前,有太多想要述诸于口。

她想说,她很想她。

她也想说,她真的好害怕。

阿娘……

我好害怕。

我怕……

“阿娘——”

可一切的一切,又在即将到达嘴边时,尽数消失殆尽。

樊逢意什么话也说不出,只知道一遍一遍无助地唤着阿娘。

小女郎泪眼懵懂,目光依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孤苦无助。

妇人心疼地轻轻擦拭她的泪水。

樊逢意低声抽泣,哭到声音都哽住了,她想伸手,抱住眼前的妇人。

可当光影转换,妇人的身影,竟似流沙一般,缓缓流散消逝。

樊逢意苦苦悲痛哀求,她含着满眼的泪花,执拗地攥紧妇人的袖子。

但流水,一刻也不曾停过流淌。

妇人身上的光点如同萤火漫天齐聚到一起,亮到极致,似镜花水月般破碎,聚集的飞萤在刹那间如潮水消退,从衣袖开始,虚影逐渐幻灭。

寸寸剥离,任她如何挽留。

唯余那身影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声轻唤。

“逢意……我的逢意……”

妇人唤着她,万般无奈与惋叹。

危楼玉宇,浩荡苍穹瀚海之下,水声翻卷,静水逆流而上,周遭一切轰然崩塌,顷刻,唯余樊逢意一人。

她茫然四顾,似一只意外离巢的雏燕,满眼仓惶。

待幻象彻底消失,一声急剧尖锐的叫声荡平所有温情。

远方的天边,火光映照整片夜空,滚滚的热浪倾覆漫天。

周围出现蜂蛹而出的人潮汹涌,纷纷朝着门外逃去。

“走水了!走水了!快逃!快逃啊!”

“快逃!”

“着大火了!”

这突然袭来的热意仿佛流火般肆虐横行,满天的火光照亮了樊逢意慌乱的神情。

她混在人群之中,不知去处。

“小女郎!走水了,快逃!”

一道匆匆的脚步声仓促来到她跟前,紧紧拽住她的手,语气急促,“女郎,快跟奴婢走!”

是阿苓……

她身形不稳,来不及反应,下一瞬她们二人又被横冲直撞的人群冲散开来。

阿苓的身影又消失于人流之中。

樊逢意站在原地,茫然无助。

但她心里的一道声音在告诉她,

你要走……

你要去找人……

可那个人是谁……

“逢意!”

凭空乍响的声音唤回她紊乱的思绪。

樊逢意再度侧过首。

阿爹!

滚烫的热浪近乎扭曲了空间,喧嚣的浓烟浑浊呛人。

隔着一片难以逾越的火海,父女二人两两相望,樊逢意注意到,阿爹的衣袍一角,落上了一层灰烬。

陡然间,她心神大震。

她想起来了……

她都想起来了……

“逢意,你要拿好它。”

樊太傅将手中包裹珍重地交到她手上。

“叛军乱党,搅乱时局,天下生灵涂炭,起义四起,动荡难安。”

“可……”

你要护好这个包裹……

樊逢意咬紧唇,强行止住泪。

“阿兄入狱,阿姐被俘……”她哽咽着强忍哭意,“女儿无论如何,也都会遵照阿爹嘱咐。”

望着尚且年幼的幺女,哪怕向来稳重端方的太傅,此刻也不禁老泪纵横。

“此去一路……只你一人……”

只你一人……

只我一人……

樊逢意抱紧了包裹。

烈火熊熊燃烧,毁天灭地,屋柱发出不堪承受的断裂声,樊太傅强忍悲恸。

“逢意,你要好好活下去。”

周围火光骤然如长龙般乍起,二人之间再添天堑。

火光分明冲天,可樊逢意此刻浑身却冷得发寒发颤。

“那你呢?阿爹?”她的声音都在颤,颤得吐出的字都含糊不清。

……

焚火燃烧得太烈,整个院子都濒临崩溃的绝境,此时,一块裹满火焰的木板轰然从天而降。

樊逢意向后躲了一步,那木板恰恰好,砸在她脚边,绝望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逢意!快走!”

“阿爹!”

樊逢意无助地哭喊一声。

火舌肆虐,再一转眼,火光冲天,烟雾升空弥漫整片天地,彻底抹去樊太傅的身影。

他的声音传到半空,因为火焰的熏炙变得扭曲变形,“不要回头!”

“你要去长迁!”

“去找那个护得住你的人!逢意!走!快走!”

走啊!

泪水被炙热的火焰蒸干,她的嗓子被大火熏得又痛又哑。

樊逢意逼着自己闭上眼,拖着沉重的身体,强行转身,仿佛生生撕裂开自己的血肉。

刀刃割在脚下,每走一步血肉模糊,都是皮开肉绽的痛苦。

泪都流干了,于是流的是滴下的血。

她拼命护住怀里包裹,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狂风不断灌进她的胸腔,好似一团火烧着自己的肺腑。

她呛得喘不过气,哭不出声。

到最后,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她走出樊府,越过重重人群,她亲眼目睹京城内战火残留的疮痍血斑。

入眼所及,焦褐色的大地仿佛还在渗着战后的淋漓血液,满目山河沧桑破碎。她似一缕无所依的飘絮,飘过那一夜之间无家可归的人流。

她看见路有残骨。

看见由血海熔铸的人间。

看见那从大地中央一分为二裂开的天堑沟壑,其间,血淋淋的炼狱向她绝望地呻吟。

举目四望,山河万里倾覆。

国灭,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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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玉藏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