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毒

走了太久,樊逢意走得腰酸腿疼,走到最后,她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身子骨太弱,若是自己幼时习武就好,习了武自己就能……

胡思乱想许久,她的腿都开始不听使唤,走到最后,她竟只能靠着方云麓的搀扶,才能勉强强撑着身体,撑着来到就近的一座客栈。

原本樊逢意对于这种过近的接触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但与累死两相对比之下,这也就算不得什么。

不过方云麓居然会愿意扶着她赶路,这一点,也的确让她惊奇。

原来他还挺好心肠……

能这般说他吗?

樊逢意抬头,无奈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到了。”

方云麓垂眸,恰恰与樊逢意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天边斜阳晚,暮霞渐次分明,由橙黄的明晕渲染至耀眼明艳的绛红,通红的火烧云点燃了这一方天穹。

她闻言险些垂泪。

感动得险些垂泪。

落日的余辉,从云彩间斜斜垂落,照入她水盈云天的眼底,好似一团拍浪云起的霞光。

方云麓凝眸望着她,缓缓出了声,“你……”

樊逢意以为他要开口讽刺她身子骨不行,再度抢先开口。

“你真厉害,走这么久都不见你累。”

她夸了他,他可就不能骂她了。

樊逢意探着脑袋瞅他。

方云麓面无表情。

他果真什么都没说。

樊逢意松了口气。

这座客栈不大,但在这种偏僻地方,恐怕方圆几里也不过这一处客栈。

不过客栈虽小,但人流如织,客人不在少数。

他们大多身上挂满行囊,若未猜错,应当都是从京城离开逃难的人。

将要日落,客栈门前挤满了人,放眼望去,人头拥挤,鱼龙混杂,彼此头挨头肩并肩,人潮如波涛汹涌,恐怕一时也不好挤进去,占个落脚的好位置。

樊逢意也就不由得有了忧虑。

这般多人,恐怕没有空缺可以留给他们暂且歇息了。

“方小郎君!这儿!”

当失望之际,但见一道人影艰难地从涌动的人群中挤了出来,险些被人群挤倒,好在他稳住了自己。

待他挤了出来,一眼就见着门前的方云麓,他连忙迎上前,笑道:“方小郎君,你可算是来了,嗯?这位是?”

这是一位有些年纪的中年男子,但对方云麓的态度竟算得上殷勤恭切,而注意到他身畔出现的女郎,不由得疑惑。

方云麓自然不会回答,但这中年男子俨然自己解决好了困惑,他摸了摸胡子,“原来方小郎君还有一个妹妹?”

他恍然大悟一般。

樊逢意来不及解释什么,可就算解释,她也不可能当真讲明自己的身份,至于方云麓,他对此全然不在意。

就是听人将樊逢意说成他的妹妹,他都毫无反应。

于是,樊逢意茫然地成了他的妹妹。

“唉……只是……”中年男子在方云麓和樊逢意两人之间扫视一番,为难道,“早先也不知道你还有妹妹,我也只给你订了一间……而今恐怕……”

“恐怕这客栈已经满人了。”

“无事,”方云麓淡淡开口。

“客房在何处?”

“就在那二楼靠右的第二间,”中年男子才拿出钥匙,可一转眼,手心就空了。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

一道……或者说两道身影,从半空中一闪而过。

晃过众人头顶,仿佛一只没有重量的轻羽,轻飘飘落在一级楼梯之上。

猝不及防腾空而起,身体悬在半空,樊逢意毫无准备,等到双脚触及地面,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方云麓松开手,“上楼。”

樊逢意点点头。

这楼梯就如这客栈一般,并不脏乱,只是上了年头,陈旧且古朴,木板年久失修,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清脆响。

樊逢意放慢了脚步,生怕她踩重了不小心踏空。

若是一脚踩碎了木板,那便更糟了。

客房内布施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桌椅也都有。

关上门,也终于隔绝了楼下吵嚷的喧闹。

床榻只一张,这是最头疼的。

不过她暂且还没时间思考如何应对就寝一事,她一走进客房,就直直朝着椅子走了过去。

这两日,她的腿跟着她着实遭了殃,受了很多苦。

樊逢意坐在椅上,轻轻捶着酸痛的小腿,整个人都没有精力,衰颓地窝了起来,脸蛋气色越发地差。

“抱歉。”

一旁的方云麓突然开口。

这一声实在突兀,尤其在此刻。

捶着腿的樊逢意把脑袋搁在桌边休息,闻言怔了怔,不知所以,不清楚他因何缘由道歉,“什么?”

“日后会注意,”他的目光在她的腿上停留片刻,转而,对上她那张略显苍白无力的脸,进而补充一句。

而眼睁睁目睹这对兄妹消失在自己眼前,自己又不会什么武功身法,中年男子也就只好靠着自己在人群里穿梭而过,终于突出重围再度来到了他们跟前。

他倒也没什么怨言,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方小郎君,不知此次委托之事……”

方云麓在樊逢意对面落座,静静地将一枚玉坠子推到桌面上。

中年男子见此彻底放下心来,他珍重地接过玉坠,将其妥帖地收好放入袖中后,起身朝方云麓恭敬地行了一礼。

“实在多谢方小郎君,若非你,鄙人丢了这玉坠,这辈子也就无颜再活在这世上了。实在多亏您替我追回。”

方云麓连眼皮都没抬,对此不置可否,只微微颔了颔首。

中年男子复又想起什么,到底还是问道:

“只是不知,那两个贼人如何?”

方云麓淡声道,“死了。”

中年男子脸上划过难掩掩饰的欣喜,但转而眉头又爬上愤慨,他拍案而起,满含怨气,恨恨道,“死得好!我只恨不能亲手手刃了他们,这对奸夫淫妇,勾结在一起偷我玉坠便罢,竟还杀我母亲!如今死了,也是便宜了他们!”

桌子被砸得哐哐响,累极的樊逢意脑子也在嗡嗡响。

知晓这是中年男子太过激动,不过无意之举,她只是默默将脑袋从震颤的桌面上移开。

樊逢意揉了揉晕晕乎乎的脑门。

不过……

樊逢意偏过脑袋。

一绺柔软的发丝顺贴地依偎在她的腮旁,她透过细密的碎发,看向漫不经心拨弄剑穗的方云麓,她眨眨眼,想到了别的。

所以他最初杀的那两人是……

“实在是多谢方小郎君,可惜我并无多少身家,这袋银钱,虽说不多,但也还望您能收下。”

中年男子从怀里拿出一袋银钱,递到方云麓跟前。

方云麓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一句话,他只是懒懒散散抬眸,是谓——

人走,钱留下。

这中年男子似乎也十分清楚他的性子,并未有何不满,没再过多打扰,临走前,方云麓停止摆弄手中穗子。

他淡淡道:“唤人送些吃食上来。”

方云麓声音一顿,转而看向樊逢意,“想吃什么?”

樊逢意瞅了瞅他,本来也没有打算麻烦人,但他话已至此,她也不想太亏待自己,于是她想了想,“米酥糕。”

等候的时间很久,不过因为晌午时分她又吃了个饼子,肚里现在其实算不得多饿,久了也等得起。

方云麓此人,就如他面上一般,清冷寡言,安静之时,更是静得可怕。

他静坐于椅,反复擦拭他手中的长剑。

而樊逢意待在一边则稍感无聊,她百无聊赖,索性趴在桌面上,侧首看他擦剑。

樊逢意从小不曾舞刀弄枪过,对这些兵器也就不甚了解。

纵使如此,也不妨碍她看出来,他手上这把剑,剑身通体光亮银白,温润而无浮华,素朴而不喧嚣,当是世间难得的宝剑。

他一直在擦剑。

她一直在看他。

待店家保敲了敲门,端来几盘点心,过分宁静,但又奇异和谐的气氛缓缓凝滞。

他看到方云麓正擦着剑,也见怪不怪只当寻常,娴熟利落地摆好盘,就笑眯眯道:

“两位客官,可要小的叫人备些热水上来?”

樊逢意点了点头。

“这往来人多,晚间,二位最好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店保最后给了一些叮嘱,也就快步离开了。

樊逢意看着桌上的米酥糕,又看了方云麓。

方云麓瞥了她一眼,

“看我做什么?”

樊逢意心想着这到底是你出钱,先你一步吃了,她不好意思……

方云麓想来看出了她未诉出口的心思,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唇角稍弯,带起一丝她熟悉的讥讽意味。

樊逢意只恨不得自己瞎了。

吃就吃……

她做什么还要多事看他脸色……

樊逢意悄悄耷拉下双肩。

外面的糕点闻着不及府中,但樊逢意已经心满意足,单以现在的情形,她能吃上东西都算做不错,可不容得她挑什么。

可方云麓夹起一块糕点,迟迟不曾不入口,好奇之下,樊逢意问道:

“你怎么不吃?”

方云麓敛眸,眼尾轻垂,如水墨成珠坠入池中央,池涟化作墨色鱼尾轻轻摆动,划开轻轻浅浅的浮波。

“因为有毒。”

“啪嗒……”

筷子没有夹稳,掉在她的裙上,樊逢意睁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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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玉藏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