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换衣

樊逢意一脸认真严肃道:

“反正……往西,一直往西走就好了。”

方云麓面无表情,

“你分得清东南西北?”

这话也没什么分量,偏偏就是叫人听了发蔫。

樊逢意蔫蔫的,耷拉下肩膀,闷闷道:“分不清。”

她承认得坦然直率,但回答完,自己也更窘迫了。

回应她的毫不意外是少年的一声冷笑。

樊逢意真是怕了他了。

好在方云麓没有继续为难她。

方云麓转身即走,樊逢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拖着身体跟了上去。

但他身高腿也长,走起路来樊逢意连影子都追不上,而且……

她低下头,扯了扯自己过长的裙角,又脏又乱,还长得阻碍她前进,实在不适合赶路。

她想要努力跟上他,可他走得太快,她只能勉勉强强缀在他身后。

樊逢意也想过喊他慢一些,等等她。

但是就要出口的时候,可她突然又意识到,现在今非昔比,不会再有人愿意迁就她。

何况,她似乎还不知晓他姓甚名谁。

想唤住他,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他们穿越的这片树林,越往外走,林子也就越来越稀,树木由密及疏,人烟也就随之明朗起来。

这是京郊的一处偏僻地,不比京城城内,但稀稀疏疏,坐落有几处宅院。

门前树木高大,枝叶繁茂葱绿,枝桠向天延长伸展,郁郁葱葱的林荫下,只两人从前过。

寥落天穹,人声消寂。

树上莺啼浅唱,每经过一处院子,樊逢意都能透过那大敞的院门,触及兵荒马乱之下匆匆逃往的乱景。在惊恐之中,他们抛下长居几十余年的屋子,狼狈而去。

想来都急于逃命……

行了一段时间,前方的身影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看向那个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的小女郎。

樊逢意还在埋着脑袋,一鼓作气往前走,全然没注意到他停了下来。

于是当脑袋上传来轻微的阻力,樊逢意抬起头,一只手轻飘飘抵在她脑门上,长指轻轻一推,推开她逼近的身,避免了二人相撞的可能。

她退了一步,怕他嘴里又要冒出冷嘲热讽的话来,这回抢先一步开口道:“你怎么停了啊?”

“换身衣裳。”

方云麓沉眸望着跟前的她。

樊逢意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倒也不疼,她从手指缝隙间看向他,懵懂道:“那你快去换吧。”

虽然她不知晓他为何要在大白天里去换衣裳,虽然这里似乎没什么地方可以换衣。

但很快,樊逢意发现自己又想错了。

“你去换。”

方云麓没动,停在一座院子旁,微微侧首,淡淡地瞥向她。

“我?”

这话着实出乎她的意料,她迟钝地轻喃一声。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裙,又扯了扯拖地曳尾的裙角。

的确该换,可她没有衣裳能换啊。

“里面有,”方云麓淡定道。

拿……拿他们的?

可是……

“不告自取……不就是……”樊逢意纠结着,小声道,“贼吗?”

哪怕他们已经逃离了这里。

可这里的东西到底归原主人所有。

自幼习得的道理告诉她,本不应如此。

方云麓听着耳边这天真到愚蠢可笑的话,唇边扬起一抹讥笑弧度,他低眉睨着无措的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并无丝毫动容。

他长睫冷冷低垂,一眼望去就是近乎刺目的冷讽,“然后?你穿着这身衣裙,把自己摔死?”

这话真真是恶毒极了。

至少在樊逢意听来。

但这话确实也没问题,她昨夜可不就把自己摔得够呛么……

方云麓不想多说废话,他也无意与她争辩什么,只平静道:“进去。”

樊逢意敢怒不敢言。

话说得句句在理,偏偏人又凶又冷,樊逢意实在是怕。

她抱着自己默默往里面走。

这座屋子,果然就如从外面看到的一般。

没了人,没有炊烟,没有人踪,只有桌案上尚还新鲜的饭菜,足证不久前,此地还有人居住。

此外,冷清的穿堂风从外穿来,吹动这院中疏叶,叶影攒动,枝头点缀星星点点的繁花,可惜此处空荡荡一片,孤芳无人识。

室内空无一人,徒有苍凉。

周围散落一地的杂物,大大小小的零碎物件遍地皆是。可见事发突发,足迹逃亡仓促凌乱。

这些四散零落,想来他们逃去匆忙,其他都无暇顾及。

她看到有一些掉落的衣物,或许刚好能穿上。

樊逢意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在自己发间搜寻,摸索许久,终于找到最后一枚珍珠扣。

珍珠莹润小巧,精致玲珑,在她的手心里,徐徐散发着透亮盈润的玉泽,轻轻放在了屋内桌面上。

她转身,双手合十,朝天地拜了再拜。

褪去华裳,减轻身上的负担,零落破散的绫罗荡在半空,素朴的衣裳规规整整地穿上身,一身清爽。

换完衣物,樊逢意欲离去之际,堪堪才见到,桌上原来还摆着一个物件。

一尊木雕?

周围的摆件大都因为匆忙摆弄散乱一桌,唯有这尊木雕,安安稳稳地静卧于此。

满城风乱,并未波及至此。

也许是木雕太大不易随身携带,故而原主人将其遗弃。

她上前,仔细一瞧。

人身神像,结跏趺打坐,一手持佛尘,一手拂袍,额宽福厚,慈眉善目。

这是供奉的老君神像。

而一旁立起的木牌上,也赫然刻上一行行入木三分的大字。

皇天后土,天理不昭,举世乾坤,鬼神临福。

简简单单地一眼看过去,樊逢意却觉得极其眼熟。

樊逢意稍作沉吟,终于想了起来。

此为清玄教教义。

不知从何时起,民间一个道派悄然兴起,其祭酒深得民心,吸引诸多平民百姓跟随。后来逐日发展,成立清玄教。

他们聚结百姓,推行教义,广络人心,渐渐有了气候。

至于樊逢意为何知晓这些,只因前些年,她的兄长就曾奉旨前去招安。

但事情详实不为人所知,最终也是无疾而终,不了了之。阿兄后来归京述职,还因此被削官罚禄半年。

现在看来,这清玄道如今的确传播甚广了。

樊逢意对此并无任何想法,她不再多看,转身便出了门。

不过,等她回到屋外,见到的,却不仅仅是方云麓。

院外,少年散漫地轻轻靠在院子栅栏前,身形落拓,漫不经心地垂眸,而在他身旁,一只通体乌黑的玄猫,正仰头朝他不断喵喵叫。

“猫……”

方云麓并未将这只猫放在心上,见樊逢意从院内走了出来,自然而然地移开视线,眸光淡淡,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褪去了先前那身极不方便赶路的宽袖华袍,而今她襦裙素朴,外搭及膝围裳,浅色黄绿裙摆,行走间晃开芙蕖似的涟动,裙角堪堪垂至踝骨,也就不至于再被绊倒。

她洗去身上泥尘灰土,擦净面容,露出了一张白净秀气的脸蛋。

彼时,这人正凝着清盈的双眸望他。

樊逢意眨眨眼,“它从哪儿来的?”

少年漫不经心地收回眼神,“不知道。”

莫名其妙就蹦了出来。

樊逢意幼时其实也动过养猫的想法,但经过考量还是放弃了。

而眼下,这只一只通体全黑的小猫,还有一双特别的金黄色猫瞳。

不过,想来它不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猫。

它并不肥大,但皮毛油顺滑亮,体格看着也瓷实康健,一眼就知晓它是有主的猫。

但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呢?

莫非与主人走丢了?

可它并未表现出慌乱。

这只小猫貌似也不大怕人。

它转头又朝樊逢意喵喵唤了几声,转而就窝在了地上。

不过,虽然不怕人,它也不大亲人。

樊逢意学着它的样子,小声喵了几声,但无论怎么叫它,它也都不再理会人了。

黑猫半卧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

这还是一只性格特立独行的小猫。

樊逢意直觉这只猫不可貌相。

等她再凑得稍稍近了一点,她终于发现小猫脖子上还系了根细绳,上面绑了张小布条,只不过有些松了。

樊逢意侧过头看向方云麓,欲言又止。

方云麓对此选择无视。

樊逢意小心翼翼地伸手,反复观察这只小猫的一举一动,好在,她没有看错它,这只小猫此时心情还不错。

它对于她的接近没有过多排斥,待樊逢意为它重新系好布条,它又喵了一声。

曾听闻玄猫是吉兆,有灵性,而今看来,这只小猫确实略同人性。它在此处,仿佛就是为了等人帮它系好这布条似的。

待樊逢意松开,这只小猫就跃起前爪,纵身飞扑到丛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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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玉藏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