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诡谲般降临,暗无天日的死寂笼罩整座京城,沉入深深的死水渊潭。
直至,一阵彻天传响的刺耳尖叫声,划破这凝渊深沉的夜幕,生生撕裂开这片死寂暗沉的天地。
诡寂的天穹之下,一抹身影不顾一切地向前横冲直撞。前方,她不知能通往何处。而身后,滚滚的浓烟还在汹涌燃烧。最终,她近乎绝望地,如飞星流火,一头撞进那浓深的夜里。
死水微澜,嘹亮喧扰的嗡鸣声伴随她纷乱的思绪,不断在大脑中回响。
“救命!救命!”
“来人!来人啊!杀人了!”
……
耳边,那些冲天的惨绝哭声无形化作有形,针一般疯狂地刺入她的脑袋,樊逢意头痛欲裂,但还是一刻也不敢停。
铺天盖地的火光,照映着那群宛如潮水永不消绝,兵刃相交的碰撞声响,无一不再催促她的心脏疯狂鼓动,仿佛下一瞬就要冲出心口。
樊逢意死死抱紧怀里的包裹,从府门前到城门口,没有停下过一次。
狂风肆虐,不断扑打在她的脸上,慌乱之中她狠狠咬住下唇,干裂的唇瓣瞬间发白。
直到点滴血珠滚落,浸染了唇珠,腥涩的深红血气纷涌,充斥喉间。
凛冽的风声如锋利尖锐的利刃,刀刀割在脸上。一切都被她甩至身后,可那隐隐约约,鼓点一般催命的追逐脚步声,仿若夜里原形毕露的鬼魅,紧追不舍。
她不再理会其他,只知不停往前跑。
要跑……
跑……
跑到再也跑不动,不剩半点力气为止。
她满脸泪痕,又被呼啸而过的冷风吹干,只残余星星点点的斑驳痕迹。
跑到连腿部都失了知觉,她没有任何方向,在黑暗里不断摸索。
待她终于跑出城门口,不敢走大道,而一侧树林,那里入眼满是泥泞,鬼影重重,阴僻幽窄。
她想也没想,猛地钻进树林之中。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热了。
热得仿佛熔炉,要将天地蒸熟蒸干,燃起炙烧的滚烫热意。
那火海中嘶声力竭的呼声,火烧火燎的沙哑,在沸腾的浓烟蒸熏下都变得扭曲起来,声音模糊又明晰,最终冲破束缚充斥她的大脑。
“逢意——快走!走!走啊!不要回头!不要停!不要停!快走!”
不要回头!
不要停!
走啊——
于是,那方天地间,多了个抱着包裹,慌不择路只顾往前钻的女郎。
她拼命向前,身畔经过的是燎原的哀嚎与绝望,脚下踏过的路面,下一瞬又轰然倒下一具没了气息的身躯。
淌着血的巨大牢笼,昔日繁华的京城,而今化作葬身无数人性命的荒冢。
她迎着狂风的双眼肿痛不已,泪水几乎都要流干。浑身滚烫的血液都仿佛要散尽,消散于这凛冽的寒意之中。
夏夜的连绵虫声,盖不住这哪怕远去,但仍旧惨烈痛苦的京中哀音。
那是旷古惨痛流下的血,无数在烽火中倒下的冤魂,遭鬼域的淬火焚烧,永生不得安宁。
逢意腿上虚软,眼前晃了晃。
她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一脚轻一脚重,拖着沉重的身体,摇摇晃晃,继续逃下去。
不能停——
绝不能停……
她的双腿彻底没了知觉,繁丽精致的裙角已经肮脏不堪,沿路的乱石树杈刮蹭衣料,昔日华章光彩,而今破损成一条一条的破烂布条。
她已是无家可归之人。
过长的裙角拖至脚边,裹着乱石飞溅,最终,樊逢意惊慌之下一脚踩在上面,“呲啦”一声,她被狠狠绊了一跤,虚弱的身体彻底维持不了基本的平衡,一骨碌地直直摔下,重重摔在地上。
她下意识护住怀里的东西,可双膝落地,巨大的冲击力,毫无缓冲的余地,霎时间,脆弱的肌理被狠狠擦出一道淋漓的血痕,她脸上煞白一瞬。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连胸口内部都仿佛被重锤锤过一般钝痛不已,逢意痛苦地蜷紧身体,疼得全身颤栗起来,纵使如此,她还是死死抱紧包裹,泪水不受控地滚落。
来不及想太多,她咬紧下唇,不吭一声,忍着浑身的剧痛,一手颤抖着撑地。
双手死死攥住她目之所及的碎石杂草,指甲几乎嵌进地里,用力到苍白,她撑起半边身体,试图挣扎爬起来。
夜里的冷风夹杂湿润的腥风,她不知此为何处,只一心思想着,她要爬起来,她要活下来,她要活着离开。
她要活下来——
“……真可怜。”
一道极轻的轻嗤声从她的头顶上方悠悠传来。
这道声音不平不缓,在这急躁的狂风凌乱下,模糊了些许棱角,听不太真切,但又不偏不倚地落入尘嚣之中。
樊逢意颤抖的身形一僵。
凭空出现的人声让她惶恐不已。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这夜色又太深,她艰难抬起头,这才借着依稀的月色,注意到眼前的一道朦胧人影。
这道人影离她不远,甚至极近。
只是她一心奔逃,压根没有注意到这有什么人。
而今,他就在她的前方,不足一尺之距。
她摔在一所木屋前,而跟前这人,应是这屋子的主人。
他倚着木门,屋檐瓦下隔开天上月辉的照射,只能勾勒出一点隐约模糊的轮廓。修长的身影半隐于周遭,何况他又一身不起眼的玄衣,更是完美融入夜色。
少年居高临下,冷冷看着这摔在眼前的,一张脏兮兮的脸蛋。
他的视线,带着若有似无的打量,却又裹着夜里的凉意,淡漠散漫。
这眼神并不含恶意,可樊逢意也摸不准他的意图,她没说话,努力爬了起来。
她颤颤巍巍地站稳身子,自己要矮他一个头,但借着稀薄的月光,她还是看清了他。
少年对她的行为毫不在意,只平淡冷漠地端望。毕竟,没有谁会对一个贸然闯入自己地界的人有什么好感。
哪怕是这个看着纯良无害的小女郎。
樊逢意不傻,她这么一个陌生人的闯入,能有什么人不会厌烦……
可她管不了太多了。
她现在已经没了任何力气,浑身又酸又疼,连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知从城内到城外,冲出了如山倒下的废墟,她一刻也未曾停过。
咽喉里满是刀尖子戳过的血腥味,如今的她筋疲力尽,若是再不歇一歇,恐怕不等那些追兵追上她,她会先一步把自己累死。
于是,樊逢意终于缓缓开了口。
“你……你能……”
一开口,她惊觉,自己的声音竟嘶哑到了这般地步。喉咙里仿佛有破铜烂铁不断撞击,将她的嗓音撞得个稀碎。
她的嗓子干哑而肿痛,吐出的话支离破碎,“你能让我……进去歇……歇吗?麻……麻烦你……我会走的……”
樊逢意低下头,生平第一次求了人 。
低下了脑袋,她自然也就看不到在刹那间,少年脸上浮现的诧异。
他蓦然一笑,眸中异色愈浓,“……好啊。”
樊逢意原不抱多大希望,乍一听到这答话,她惊喜地抬起头,“当真吗?多谢您!”
少年瞥了她一眼,懒懒道:“别怕就行,进来吧。”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半掩的木门。
樊逢意来不及去细想他话里的深意,况且糊里糊涂的脑子此时已然思考不出什么。
屋里的烛光熄了一半,光线黯
淡,也仅仅只是比外面稍亮些许罢了。
而等她堪堪经过少年的身边,他身上的一抹亮色晃花了她的眼睛。
樊逢意脚步微顿。
她不常见到兵器,可眼下离得这般近,再如何,她现在也能借着那阴影的弧度看出来……
那是一柄长剑。
若只是一柄剑倒也还好……
可少年手中垂着的那柄剑,长剑如冷玉寒冰,剑尖轻飘飘指地,剑刃染上不详的朱红颜色,一点点,往下滴着,蜿蜒成狰狞扭曲的一滩血蛇。
樊逢意浑身血液再度沸腾灼烫起来,恰好此时一阵风起,彻底吹开少年身后这半掩的木门。
霎时间,熟悉而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劈头盖脸地砸在她的脸上,将她笼罩其中,再难逃脱。
当头一盆冷水浇得她浑身冷透湿透,她的身上开始一寸寸爬上阴寒的气息。
她尚且还看不清这屋内情形,就被这股血味逼得后退,脚下生了根,不敢再往前进一步。
无需特意去查看,她也能猜出来这里面不久前发生了什么……
她的心头狂跳不止,掠过无数可能。
杀人?劫财?
还是二者兼是?
总归都是血腥肮脏的勾当。
“怎么?不进去?”
少年幽幽出声。
夜里幽凉的风,吹拂他的声音,飘在半空逸散成一片一片半虚的缥缈轻羽。
轻飘飘毫无重量。
可此时,这声音与催命的鬼音无异。
他随手甩了甩长剑,剑身一震,淌过的的血水被甩成珠,从剑尖处凝结出反射银月猩红的光亮。
凉凉的月色之下,一点星光照到他少年的脸上,阴影的起伏,显得他的唇角微翘,可他的眼中分明没有半分笑意可言,皮笑肉不笑的凉薄,看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他修长的身影在黑暗阴影里不断抽条变长,在某一瞬,竟然直接异化成了与那些追兵毫无两样,扭曲恐怖的鬼影。
樊逢意立在原地,完全没料到事态会发展至此。
后有追兵,
前有抢掠杀人的催命鬼……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了。
这木屋,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