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巧的是,外门弟子大多彼此相熟,结伴入蓬莱修炼,而唯有薛怀一个,只能孤零零的,与闲云野鹤为伍。
入蓬莱三月,薛怀已经逐渐适应了在仙门的日子,只是很少再见到薛凌玉,和不善交际的他不同,薛凌玉只用了短短三月,便已成为了蓬莱宗门内众星捧月的存在,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可谓一呼而百应。
薛怀倒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境遇,他每日负责洒扫宗门内一颗千年古树的落叶,不得不说,这棵树每日掉叶甚多,薛怀扫着扫着,便忍不住担心这树会变秃。
大约是多日未和活人交流,薛怀实在无聊,便低声问树:“你是更喜欢长叶子,还是开花呢?”
树上花叶相映,花团锦簇,开得热烈而繁盛。
薛怀看着就觉得眼睛发涩,他真是多此一举了,即便是树,也应当更喜欢热烈的花朵,而非平平无奇的落叶。
就在此时,一道调笑的声音响起:“小薛怀,你怎么在和树说话?它应你了没有?”
薛怀倏忽间回首,果然又是孟云姣,她身边还跟着一位相貌俊美的男修,两人举止亲密,自然是她的道侣。
在这蓬莱之中,也唯有孟云姣会不嫌弃薛怀,愿意时不时地同他聊上几句了。
薛怀十分感念这位师姐的善意,笑着躬身行礼,但也有一点尴尬:“孟师姐、沈师兄好,让师姐师兄见笑了。”
谁知,话音方落,孟云姣又是噗嗤一笑,薛怀不明所以,只听那师兄道:“这位小师弟,你是不是认错了,在下不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观从是也。”
诶?
薛怀大为窘迫,他的确有点分不清人脸,可是他依稀记得,前几日他遇见孟云姣时,师姐挽着的那位道侣,确实是姓沈无疑……
见薛怀神情困惑,孟云姣笑道:“小薛怀,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薛怀满脸茫然,孟云姣不紧不慢地道:“我们蓬莱,可是出了名的多情道,宗主有训,痴心种子勿入此门,风流情圣尽出我门。”
那师兄扶额道:“这种门训真是难以启齿,难为你竟然到处跟人念叨。”
孟云姣嗔道:“我派当年还有合欢宗的美名呢,只是宗主大人以为此名轻浮浅薄,不如改为蓬莱,何需害怕多情累美人,我只是想给天下美人一个家罢了,何错之有?”
合、合欢……宗?
半晌,薛怀才终于接受现实,难怪了,先前种种奇怪的地方便也有了解释,比如为何蓬莱宗招收弟子只要年满十六以上的,比如宗门试炼,为什么会有那等奇、奇怪的题目……
原来是这样。
孟云姣又笑道:“我看你一个人都快憋出病来了,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薛怀,虽然是外门弟子,但我蓬莱一向对门内弟子一视同仁,你大可以与他们多多交流,像你这样可爱的弟子,在我们蓬莱可实在是难得之货。”
那师兄不高兴地道:“阿姣,无论如何,我还在你旁边呢,要调戏师弟也该稍微避着我一点吧,你这样可真是令人伤心了。”
那师兄虽然话中带刺,但眼神仍然是笑着的,孟云姣果然十分上道,当即凑过去亲了人一口。薛怀已经彻底石化了,目送师兄师姐离去,仍然钉在原地。
原来蓬莱,如斯开放。
薛怀忍不住好奇,应师兄也是这样,一月更换多次道侣吗?
万一像他这样,一个不小心喊错了人该怎么办?
再则,虽然十分惊讶,但薛怀并不讨厌蓬莱的风气,他打心眼里羡慕这些洒脱旷达的人,只盼着自己也能学会这样的心态才好。
可孟云姣的话还是给了薛怀一点勇气,他身无所长,只有一点厨艺在身。
于是隔日,薛怀便带了一盒亲手做的糕点,在外门弟子修炼小憩之时,鼓起勇气去给他们送糕点。
但出乎薛怀意料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糕点,有几位弟子直言不讳地拒绝了,剩余几个,则是把那糕点拿在眼前,细细看了半晌,便指着上面一道黑点:“这人间的食物真是不干净,怎么这样脏?”
薛怀膝盖发抖,他颤声解释:“……那个……那个其实是芝麻……”
可惜,已经没有人要听他解释了,即使真的是芝麻又如何?他们早已认定,像薛怀这样的人,身上都不干净,自然连带着糕点也是脏污不堪的。
剩余几个原本吃了半块的,也果然面露嫌恶之色,将那糕点一并丢了。
薛怀立于其中,简直如同被万箭穿心,他慢慢低下了头,终于明白,他是不会被接纳的。
孟师姐那时的话,竟然也只是宽慰他罢了。
薛怀只觉得耳边一阵喧嚣声响,周围的谈笑之声渐大,有几道声音依稀在说:
“他居然是薛凌玉的哥哥?我看这兄弟俩,一个如同天上月,一个堪比地底泥……”
“就是,听说这人还害死了凌玉的父母,真是作恶多端,害惨了别人居然还能这样心安理得……”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薛怀一点也没听进去,只是觉得无地自容,脸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洇湿。
就在此时,薛凌玉出现了,他看着众人道:“你们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哥哥很好,也没有害死我爹娘。”
薛怀浑浑噩噩的,已经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薛凌玉拉着他的手,回到了他的寝舍。
“哥哥?哥哥……哥哥!”
薛怀终于回神,看着薛凌玉那张容色绝艳的脸,仍旧觉得眼前一片模糊,雾气朦胧,看不起薛凌玉的脸。
那糕点盒子,连同着几块剩余的干净糕点被递了过来,薛凌玉眉目含笑:“哥哥,我把你剩下的糕点给带回来了,那些人不识好歹,才会嫌弃哥哥的手艺。”
说完,薛凌玉又伸手拿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薛怀怔怔地看着,又流下一滴泪来,薛凌玉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帮他擦掉了眼泪。
这时,薛怀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跪坐在地上的,他仍然神思恍惚,又听见薛凌玉道:“哥哥,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你结交的,这蓬莱弟子眼高于顶……”
“但是我会一直陪在哥哥身边的,只有我们才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不是吗?”
薛怀再也忍不住,他第一次主动抱住了薛凌玉:“小玉,我好怕……”
究竟在害怕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怀抱,实在很温暖,他就像是脱水的鱼,出于求生的本能,汲取着唯一一点水分。
薛凌玉被抱着,他脸上担忧的神情渐渐如同潮水褪去,慢慢笑起来,心底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颤栗,连手指都在颤抖。
只有在抱着薛怀时,薛凌玉才感觉到一种安宁。
就应该这样,希望哥哥永远这样依赖我,不要看见别人。
他眼角红痣秾艳似血,漂亮的脸因为过度喜悦而微微扭曲,梅红发带扬起,如同一片血河,缓缓流淌。
又是一日洒扫落叶,薛怀整理好情绪,已然从那悲伤之中回复过来,他心中打定了主意,既然蓬莱弟子不愿与他交好,那他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也不会再抱着和众人一样的奢望了。
过了半日,烈日高悬,薛怀突然被一道身影狠狠一撞,差点没拿稳扫帚,他后退几步,定住身形,就听见一道清脆声响,琉璃花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薛怀方才看清来人,是一个脸生的内门弟子。
那弟子眉目如画,只是自有一股骄横之气,看着便不好相与。
那人走过来,语气居高临下,对薛怀道:“你,就是薛凌玉的哥哥?”
旁边那弟子拽了拽他的袖子,劝和道:“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薛怀心道,大部分弟子都与小玉交好,而这位,倒像是小玉的仇家。
果不其然,那弟子看着地上的琉璃花灯,冷嗤道:“果然是薛凌玉的哥哥。你摔碎了我的花灯,必须给我赔一盏更好的,你知道这花灯值多少灵石吗?”
分明是这人自己撞上来的,薛怀再傻,也不会就这样忍气吞声:“是你自己弄碎的,倘若你撞在了树上,你也要喊那树赔你花灯么?”
“你?!”
那弟子显然没有料到,薛怀竟然会出声辩驳,他一直以为这薛怀只不过是个孬种兼口吃呢,他对付不了薛凌玉,还对付不了他的窝囊哥哥吗?
那弟子眼睛一转,又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不赔?自然可以,那我去找薛凌玉就是了。不瞒你说,你恐怕不知道吧?他在我们内门里可也是得罪了不少人了,倘若叫旁人知道,他有你这样的哥哥,只怕给人笑掉大牙,旁人对他的鄙夷自然更多几分……”
薛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花灯,他答应了爹娘会好好照顾小玉的,到底还是忍耐下来,又抬起头:“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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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怀在宗门内走了半日,晒得大汗淋漓,他不熟悉宗门,费了半天功夫才找到莲花池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