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浠倒像是很喜爱小沚的模样,总而言之,这天下的情爱,也是勉强不得的。
倘若小沚当真不喜欢越浠,姬洄寻思着,他也该知会师兄一声才是。
仙门大比是修真界十年一度的胜事,金鳞门前,各宗弟子鱼贯而入,端的是一派修真界清风朗月的气派。
谢敛之单手拎剑,一直跟在姬洄身后,并不和其他宗门的弟子交流。
但即便谢敛之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质,也依然有人执意要上前来触他的霉头。
只见一个少年梳着高马尾,双手抱剑,金白双色的道袍被风吹得鼓起,发带轻飘飘掀起。
江无昧抱着剑就闯了过来,他先是对姬洄行了一礼,然后便对谢敛之道:“谢……道友,我应该没有记错罢?谢道友如今年岁几何啊?怎么还像个缩头乌龟似的缩在长辈身后?”
江无昧这番话其实也是身旁一堆少年的心声,众人虽然没有出言附和,但也跟着笑成一团。
谢敛之并不想掺和进这种幼稚的欺凌之中,他也并不生气。他如今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也自认跟在师尊身边见多识广,不会和这种幼稚鬼一般计较。
反倒是一向对谢敛之毫无好脸色的姜沚站了出来,她直接拔剑和江无昧对了三招,不分胜负,但江无昧比姜沚还要大上两岁,他的笑容便逐渐淡了下去。
江无昧很是不服的模样,他磨了磨牙齿,仍然对着谢敛之喊话:“谢道友,你难道没事就躲在你师尊后面,还有你师姐后面么?”
姜沚虽然替谢敛之解了围,可也看不得谢敛之息事宁人的作风,冷嗤一声:“窝囊废。”
谢敛之终于沉着脸答了江无昧:“若你想要,我们就大大方方比一场。”
姬洄很是头疼,掌教师兄再三嘱咐过,他将敛之收入门下本已是破例了,若是敛之和金鳞门的人起了什么冲突,掌教师兄定然是又要大发雷霆的。
姬洄倒不是怕受唠叨,只是敛之在宗门里的处境便会更加艰难,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其实这些小辈小打小闹也是有的,姬洄无论管与不管,事情都十分棘手。
但他还是对江无昧道:“江公子,如今离仙门大比也不剩多少时日了,若是想比的话,到擂台上再比也不迟。不如留存精力,以待来日?”
姬洄只是试着劝架,但不料江无昧竟然很给他面子,闻言便将剑插回了剑鞘,姬洄露出个欣慰的笑容。
就见江无昧下拜,神采奕奕道:“怀玉仙君,晚辈久仰仙君美名,所以……所以……”
江无昧方才在人群里显然也是孩子王的架势,只不知他想说些什么,竟然露出这幅纠结的情态。
江无昧憋了半晌,脸和脖子皆是泛红,终于憋出来一句:“不知道仙君可还收徒?”
江无昧笑起来,努力摆出镇定的气势,但握剑的手却在抖。
谢敛之原本只是面无表情,他闻言终于抬起了眼,第一次正眼看了江无昧,对面那个神姿俊秀的少年在他眼中模糊起来,逐渐长成另一种地狱罗刹的模样。
谢敛之心底无端戾气翻滚。
众目睽睽之下,姬洄却是被问得一滞,他并没有多少收徒的意愿,当初带回敛之也是实在可怜这个稚童,如今应当是不会再收徒了。
不过,姬洄还是顾虑着照顾晚辈的面子,他即便不愿收徒也不能当着江无昧的面回绝,正斟酌言辞之中,身后的谢敛之却已决然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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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昧得了个暧昧不清的回答,也不失望,乐呵乐呵地重新汇入人堆里。
而人群里已经沸腾开了,众所周知,十几岁的少年少女是最能闹腾的家伙,怀玉仙君四字在这些年轻修士的心中,自然高如九天明月,大家都议论着仙君可能收徒一事,顿时喧闹起来。
而闷闷不乐的谢敛之已经走到了金鳞门偏僻的江心湖旁边,这里是洗剑池,顾名思义,用来清洗剑上秽气的地方。
因而在无人之时也是秽气环绕,寻常修士都不喜靠近此地。
谢敛之走了几步路,感觉脚步越发沉重,他低头一看,方才发现脚上已经被青绿色的藤蔓缠了一层又一层,并且那藤蔓的力道还在不断收紧。
照这样下去,他的双足都能够被折断。
谢敛之自然是拔剑去砍,藤蔓似有灵智,被剑光一照就立刻瑟缩起来,但剑光照不到的地方,它们仍在生长。
四下寂静之时,谢敛之听见了一道沧桑的声音。
“你本就是妖,为什么要苦苦压抑自己的本性?”
谢敛之抬起眼,周围空无一人,那道声音……是从他的灵台里传来。
遇见这样诡谲的情景,谢敛之也没有半点惊慌,甚至冷静得过了头,声音倒比那邪魔还要阴森:“你是谁?”
那道声音桀桀发笑:“我是你的影子啊。”
“你本来就不该拜入沧月宗的,谢敛之,你生下来就流着魔族的血,没有人会相信你心向正道,就算是姬洄,你最敬爱的师尊……呵呵……他也一样,在继续物色比你更好更优秀的徒弟。”
那道声音拉长了语调,分明是在喟叹:“谢敛之,你还不明白么?仙门上下,根本就没有人把你当成同类,只要你犯一点错,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吞噬血肉。”
“他们都恨不得剥你的皮,喝你的血啊!”
那道声音幽幽地说了半晌,说的口干舌燥,换了寻常人早就被他勾起心底的邪念了,然而谢敛之依旧没什么神情变化:“说完了么?”
“……说完了。”
那道声音才冒起一个头,就被一道剑光骤然砍了一记,被削下来一块血肉,它不可思议地捂住手臂,目眦欲裂地盯着谢敛之。
——那可是他自己的灵台!!
谢敛之为了对付它,竟然狠下心对自己的灵台下手,它虽然急于壮大自己的力量,可也爱惜性命,见状又收起所有的声音缩回了壳里。
灵台,安静了。
谢敛之知道自己没有彻底消灭那道声音,不过不要紧,等他强大起来,便一定会彻底消灭它的。
他不是没有产生过邪念,可师尊对他恩重如山,那道声音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会考虑。
他不是邪魔歪道,他不是魔族之子,他是怀玉仙君的徒弟,沧月弟子。
即便师尊收了旁的徒弟,他也是……也是师尊的弟子。
谢敛之清除了剑上的煞气,便不再耽搁,他转身欲走,却迎面遇上一道身影。
谢书毓是来山上采药,却莫名被山中的一群灵兽追逐,不得已往树林深处跑,再见到谢敛之,也不免有几分尴尬,只是灵兽仍然死死咬着他不放。
谢书毓习惯了凡事由谢敛之替他收拾烂摊子,便往谢敛之身后藏,而谢敛之并不打算出手相助,视而不见地迈步。
谢书毓从背后喊住他:“喂!你不救我?!”
见谢敛之毫无反应,谢书毓简直心急如焚:“谢二,你拜入仙门了就以为自己也是修士了?!若是怀玉仙君知晓,你对至亲手足都见死不救,仙君定然……定然会把你逐出师门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谢敛之终于回了身,一剑替他刺死了那只灵兽,顺带嗤道:“废物。”
谢书毓正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膛,缓和呼吸,听见谢敛之的话更是暗恨,露出恨毒了的目光:“谢二,你……”
谢书毓的话未能说完,因为谢父已然寻了过来,他先是察看了一番谢书毓的伤势,然后面冷心寒地喊住谢敛之:“逆子,你给我站住!”
谢敛之道:“不知有何指教?”
谢父吹胡子瞪眼:“你就是这么和你父亲说话的?!”
谢敛之沉寂片刻,竟是笑起来:“我已然拜入沧月,和你,和谢家当然再无干系。我救了他一次,已经是仁至义尽。”
谢书毓只道谢敛之分明是虚伪,分明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才不得不出手救他。
他刚才拿姬洄威胁谢二,可以说是效果显著,谢书毓只当自己又抓住了谢敛之的一根软肋。
谢父一时失声,而山中异变突起,方才谢敛之一剑刺下,那头灵兽原也未死,它受了旁侧灵芝的滋润,重新生出血肉来,尔后暴涨了修为,带着冲天的怒火,抬起爪子朝着谢敛之拍了过来。
谢父那时便已心头一颤,见状不假思索地一推。
他把谢敛之推出去挡住灵兽的雷霆之怒。
谢敛之一时不察,竟然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而就在这片刻失神之际,谢父已经带着谢书毓匆匆逃下山去。
谢敛之垂下眼睫,似有泪珠下坠。
狂化后的灵兽更加难以对付,谢敛之却没有打算去寻师尊求助,他不想再给师尊添麻烦了。
然而以他现在的修为,妄想制服发狂的灵兽,简直是天方夜谭,他被巨风掀得步形不稳,勉强稳住身形,然后便挨了灵兽的重重一击,唇边溢出一抹鲜血,看着十分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