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幸识卿从偏殿的软榻上醒来,天气依旧坏得没边,早晨一出门天气就是阴沉沉的,空气潮湿,一推开门,冷气迅速钻进衣领子里,有点凉。
“竺公子您醒来了,等一会去用早膳吧。”蹲守在两侧的仆从道。
“好的,谢谢。”
“公子不必客气。”那个人弯着腰说道,“没什么事,老仆就先去别处了。”
“等一下。”幸识卿往前跨了一步,“席续景在府里吗?”
“席大人啊,额不是,席公子,席公子有公务在身,今早好些时辰就先走了,我先退下了。”
“好,那不麻烦您了。”幸识卿回道。
席大人?席公子?有公务?奇怪,讲话怎么支支吾吾的。
一个人似乎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幸识卿在逛完附近区域后又向下人打探起席续景的去处……
“席公子要很晚才能回来,您要不先休息吧。”
“没关系,我再等等吧。”
……
于是这一次的见面又是在深夜,月亮很圆,夜空澄澈。
席续景晚上回来的时候,偏殿的灯没有亮着,陷入夜空的是寂静,他手里提着灯,轻声朝偏殿走去,心里纳闷,“不是说等我回来?怎么灯都关了?”
他向前走去,灯光映射到远处终于发现一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黑影,那是幸识卿,幸识卿的两只胳膊环抱着两腿,蹲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头低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灯光离幸识卿越来越近,最后在碰到他的地方停下,光线照出脸部的轮廓,幸识卿动了动嘴唇道:“你来了?我有事要和你说。”
席续景被他的话拉回思绪,“嗯,说吧,我在听。”他拍了拍地上的灰,然后坐到幸识卿旁边看着他。
“你每天都很忙吗?”
“有一点忙……”
“那你明天忙吗?”幸识卿试探性地问道,语气都带着不确定性,小心翼翼又温柔。他低着头没去看席续景。
席续景看着他的样子轻笑回道:“不忙啊,怎么……你要邀请我出去玩吗?”
幸识卿的头微微一愣,稍微抬起来点,“不是邀请你出去玩,是出去有正事。你明天不忙的话,能不能带我去中渊的其他地方看看?”
“好。”席续景正色道,心里有些失望。
这么轻松就答应了?明天真的不忙?幸识卿还有些不可置信,下一秒,席续景轻轻问道,“不讲话,怎么还不敢信我呀?”幸识卿保持沉默算是默认。
“不信啊,那就你自己一个人去喽?”席续景无奈地笑道。
现在轮到幸识卿失望了,他紧攥着自己的手心然后冷不丁的蹦出来一句,“那我自己去。”说着幸识卿起身朝屋内走去。
席续景意识到幸识卿好像有点不开心,连忙抓住他的袖子,“我去!我去,我陪你。别不高兴……”
幸识卿迟疑了一小会儿点点头,席续景轻轻松开手中的衣角看着他进了屋。
今夜的席续景躺在自己床上思考了许久,自己明明是家主来着,怎么气势那么弱,大概是自己在幸识卿面前维持的是那个假的私生子的身份,不过家主哄客,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早晨,两人去了江家附近的属地——包康,包康地面上的植被生长的很高,空气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热不热?”席续景用手扇了扇风问。
“你问的是废话。”幸识卿有气无力地说,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街上怎么没有人?”
“因为热。再坚持一小会儿,我带你去地下。”
幸识卿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地下?”
席续景看着他轻笑,“不是去死,想什么呢?是去地下市场。”
“噢,包康什么时候有地下市场了?”
“就你昏迷的那几年有的,中渊那时候很乱,古深为首的古家他们操纵着这里,大家害怕大部分就搬到地下去了。”席续景回答道。
“古深?他在灭了我家之后……都做了什么?”这些事是幸识卿想知道的,也是他不愿提起的痛点,古家的残暴行径他早有所耳闻,他从来没问过别人,但是他现在想问了。事实是真实存在的,不会因为它过去了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以前听过一些了?”
“嗯。”幸识卿点点头,“古深掌权之后把幸府以及其他的宗族收到了自己的麾下,幸府属地留存下来的遗老被他大肆屠杀,不听话的都杀掉,知情人只能守口如瓶,当年的事情渐渐被人们淡忘,收入麾下的那些家族又在传播诽谤幸府的言论,现在知道当年那个事件真相的人很难寻到了。”
烈阳照着大地,风起土扬,灰尘扑面而来,幸识卿正要讲话飞土便进了嘴里,身形晃了几下,呛人。
席续景带着幸识卿朝道路尽头的小巷子里走去,在经历几番绕转后,他们在一个死胡同里停下,石墙拦住去路,地面上堆放着破旧的物品,箱子破布、烂了一半的竹竿还有缠绕成团的渔网。
幸识卿感受着这些物体头略微歪了歪,疑惑地向席续景问道:“这里?你带的路确定是正确的吗?”他指着那些破物件。
“正确的。你要不要用神象再看看呢?”席续景把箱子推到一边,拿着那根烂竹竿敲了敲地面,地板下方传来闷闷的声音,是空地板无疑了。
“空地板。”幸识卿回应道。
“嗯,空地板。”席续景把地板拿开,果然有个通道,“有点高,我先下去,你等会儿。”说完,他扶着地板的边缘就跳了下去。
幸识卿感受不到那地下的高度到底有多少,里面太黑,他即使用商魁教他的法子也没有用。
“可以下来了!”席续景在底下朝上面喊道。
“我看不见!”幸识卿双手拽着自己的衣摆朝底下喊道。
“我接着你。”
幸识卿的内心挣扎了几个来回,还是狠心一闭眼跳了下去,空气急速冲撞着他的脸颊,呼吸在这个瞬间快要停止,下一秒他被席续景稳稳接住,衣襟上带着淡淡的檀木香。
席续景把他放稳,良久之后问道:“还好吗?”
“可以。”幸识卿回答。
两人朝着深处走去,幸识卿跟在席续景旁边一步一步走,楼梯长得看不到头,还很绕,幸识卿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扯了扯席续景的袖子问道:“我们刚刚下来的那个地方很高,出去的时候该从哪里走?”
“有其他的路。”席续景回答,幸识卿点点头。
包康的地下市场建在水上,这里似乎是个可以连通外界的洞穴,他们靠着船舶在地下行动。
幸识卿有些纳闷,在这个地下市场里,商魁教他的东西一点使不上劲,他什么也感受不出来,现在几乎等同于瞎子,他揉揉眼睛,集中注意力想要能用神象感受出什么,可还是没有用。
席续景看着他笑着问道:“什么都看不见了?”幸识卿纳闷他怎么知道?“商魁教你的法子好像也不是那么有用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是他教我的?师父告诉你的?你跟商魁认识?”幸识卿问道。
“我不知道呢,不告诉你。”席续景笑着划船。
幸识卿听着他轻笑的声音很好听,很熟悉,好像在很久之前他也听见过这样的笑声,只是印象很浅很浅,他一下想不出来是谁了。
“笑什么呢?”席续景捕捉到幸识卿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轻声问道,他看着幸识卿眉眼带着笑意。
幸识卿压根没注意自己刚刚笑了,他立马将笑意收住,然后将头侧到一边把手伸进水里拨弄着水花。过了一会儿才冷冷说出两个字,“没笑。”
席续景领着他下了船朝洞穴的深处走去,地下市场的人比想象中的多,空气沉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弥漫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幸识卿微微皱眉朝席续景那边靠了靠。
人挨着人挤来挤去,幸识卿被撞得东倒西歪心里烦躁极了,他低头稍微握紧自己的手心,稳住自己的身体确保不会失去方向感。他忽然感受到自己背后有个人揽着他朝前走,也不知为什么他就觉得那人是席续景,幸识卿轻喊一声,“席续景……”
“是我,我在。”席续景护着他朝前走,边上的人识趣疏远。他们向前走着,远处出现的道路变得宽敞起来,地面上奢侈的铺上几层地砖,围栏朱门一应俱全,像是着地下隐藏着什么大户。
“这里的路好像好走一些了。”幸识卿道。
“前面是地下市场的中心区了,自然装潢会好一些。”席续景引着他朝其他地方走去,幸识卿问,“前面不是中心区吗?怎么不朝前走?”幸识卿是想往前走去的,他觉得中心区人会更多一些,打探到的消息也会更多,但是席续景没有带他往那里走。
“前面的门没开,今天进不去的。”
“不是中心区吗?还分时间开门吗?”
席续景牵着他的袖子朝另一边走,“嗯,现在没有开门,这次没赶上好时候,有点可惜了,我们今天先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幸识卿听他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就没接着问,但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个疑惑。
席续景没有具体问过他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昨天让他和自己一起出来打探消息也是没有考虑就同意了,就不怕我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吗?还是说他知道自己的目的了?知道自己的目的了之后呢?还继续帮我?
这算什么?师兄的帮助?善意的帮助还是有目的的帮助呢?他不清楚,也不想给席续景善意的行为强行注入不好的理由,大概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吧。
他们去到一处商铺,那铺子清冷的很,进去还能闻到药木香味,里面站着几个黑色衣服蒙着面的人,他们掩着面朝桌子上搁了几块金锭。
幸识卿听着金子落桌的声音拍了拍席续景的胳膊,“金?”
“在交易刺杀任务,定金是金子。”席续景回应他。
“这么多?”幸识卿惊叹这个任务的报酬,浔州的任务酬金可比这少多了……他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看上这个工作了?”席续景看着他的反应问道,幸识卿没有吭声,他确实有一点想去,但是还是摇了摇头。席续景向院外瞄了一眼,“嗯。”,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外面的人熙熙攘攘的喧闹,那人大家都认识,是古天昊,他被人指指点点道,“这不是那个古家的二公子?你到这里干什么!”
古天昊手里紧紧抓着自己的剑柄低声回应道,“我是来找人的。”
“你要找谁!这里怎么会有你要找的人!”一旁提着青菜篮子的大姐朝他喊道。“就是,你来这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们古家这次又想做什么幺蛾子!把我们害惨了又要干什么!”许是古家作恶太多的原因,他成了大家集体攻击的对象。
古天昊无助地想要拨开人群,“让一让,我真的只是来找人的。”
“你找谁?你说啊!谁知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醉汉叉着腰朝他问道。“江家小姐江栀。”古天昊回答。
“江栀?那富家小姐往外面这里来做什么?你是不是在扯谎?”
“我没有撒谎!”古天昊百口莫辩。
幸识卿听见那边吵吵闹闹想去看看,但前脚刚准备迈出就被席续景拉回来了,“人多,我去吧。嗯?”幸识卿虽然疑惑但最后还是点点头。
席续景刚走出去,下一秒幸识卿不知道被院内伸出的手拉了过去,幸识卿立马从身后抽出伞朝那边伸过去,可惜没有刺中,他还被绊了一脚,身体毫无预兆的跌落在地上。
幸识卿紧蹙着眉,好痛……,一只手伸过来想将他扶起却被他推开,他扶着自己的胳膊,面上稍微带着不悦的神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刚刚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又开始作祟,企图抢夺他的伞,不料下一秒那把伞就抵在了那人的脖颈间。
“你是谁?偷袭我做什么?”幸识卿声音有些急促,他没得罪过什么人,怎么就有人对他动手了呢?他攥紧伞柄,手上不明显的青筋微微显形,嘴角紧抿着。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将伞尖轻轻移开反问道:“你难道不是来这接任务的吗?”声音冷冰冰,像是寒潭底部的冷流。“我刚刚是想叫你的,结果你把我推开……然后就这样了。”
幸识卿迟疑了一会儿,“你来是因为什么事?”
那人从身后轻轻牵出另一个人,道,“我想找人帮我姐替嫁,她不应该嫁给那个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