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谢谢,我不好

宴会厅灯里人声隐约,轻浅的喧闹衬得落地窗那边愈发安静。

今夜这场晚宴打着助学支教的名头,台面是慈善大义,底下仍是京圈众人熟稔的周旋与客套。无非是名流权贵借着公益的由头应酬往来,体面造势,人情利益藏在温吞的善意之下,虚伪又苍白。

纪瑾自听到萧思曦三个字后,始终立在原地,未挪半步,僵在了原地。

等到演讲结束的时候她的理智才稍稍回笼,但眼睛依旧自萧思曦从台上走下来的那一刻起,她所有的感知彻底锁定在那人身上,周遭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端庄,是纪家千金模样,冷静、淡漠,万事不入心。

六年不见,萧思曦一点都没变。

她依旧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演讲结束便落座在最偏僻席位上,不与人寒暄,不主动交谈,却半点不显拘谨的萧思曦。

一身简单的白衫黑裤,眉眼桀骜,周身张扬的气质,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被岁月磨减。

在场不少人目光辗转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赞许。在座皆是京圈顶层名流,见惯了趋炎附势、圆滑世故的场面,骤然见到这样干净纯粹、不掺半点功利的人,大多心生好感。

所有人都默认,六年基层支教的沉淀,早已和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风雨彻底和解。

只有纪瑾清楚,事实从来不是如此。萧思曦的从容不是和解,是天性。

她这一生,从来不会向任何人示弱,不会把委屈摆出来博取同情,沉溺过往、自我内耗不是她的性格。

当年满城风雨、污名缠身,她不曾解释一句,她的头哪怕也从没有低半分。

六年深山孤苦,清贫寂寥,日日粗茶淡饭,年年山野风霜,旁人难以承受的枯燥与困顿,她硬生生扛了整整六年。外人只看得见她如今从容淡泊的模样,却看不见她骨子里从未弯折的硬气。

也正是这份心气,让她当年走得那般干脆利落。

不留余地的说断就断,说走就走。整整六年,杳无音讯,彻底从纪瑾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纪瑾微微垂下了头。

六年时间,足够改变太多人。

年少时过于自傲的精明算计,使她亲手把光推开,如今的她执掌纪家再也不会为自以为的小聪明而放弃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哪怕是人。

世间诸事,她皆可运筹帷幄。

唯独萧思曦,是她的例外,是她牵绊六年执念。

纪衍不远不近站在后方,安静候着,没有说话打扰她。

他虽然看不得纪瑾好,但此刻她的心被那个人填满,现在哪怕打扰一点点,自己觉得兜着走。

整整六年,纪瑾看似已经回归正轨,经营家族,稳住地位,步步攀升,活得体面又耀眼。

可她心里始终空着一块地方,无人能填。

直到今夜,这块空缺终于重新被人填满。

晚宴还在继续,台上的公益募捐环节有条不紊进行着。台下宾客三三两两交谈,谈笑风生,各自维系着体面又功利的圈层关系。整场宴会体面、盛大、光鲜,处处充斥着京圈特有的虚伪温柔。

萧思曦安静坐在角落,始终疏离于这片浮华之外。

偶尔有几位心存善意的主办方人员上前搭话,礼貌问候,夸赞她多年支教的不易。她应答得言语分寸得当,态度有礼。

却始终保持着清晰的边界感,不热络,不深聊,三两句话便淡淡收尾对话,不让任何人有近身攀谈的机会。

她待人温柔却疏离。这份分寸感,落在纪瑾眼里,格外刺眼。

六年未见,她对陌生人尚且温和有礼、耐心有度,唯独对自己,是彻底的隔绝与无视。

整场晚宴至今,萧思曦从未朝窗边看过一眼,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交集,从未有过年少心动,从未有过那段荒唐又遗憾的过往。

她像是彻底把纪瑾从人生里剥离了出去,干干净净,不留痕迹。纪瑾眼底浅浅覆上一层冷色。

她不怪萧思曦的绝情。

换做是她,当年被人那样冷眼辜负、漠然旁观,背负一身莫须有的污名与非议,被逼迫到无路可退,最后狼狈离场,消失六年,她也绝不会轻易原谅。

甚至会比萧思曦更决绝。

所以纪瑾从不奢求一句轻易的和解,也不指望对方温柔释怀。

她只想要一个重新靠近的机会,一个亲手弥补的机会。

从前她把世家情面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没有让凌彦去澄清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就是他散播出去的,不想伤哪怕一丝一毫的和气。

但现在不同了,六年磨砺,她早已正视自己的心。

纪家权柄在手,地位稳固,再没有任何人、任何规矩能够束缚她的选择,再没有所谓权衡利弊,能让她放弃心中所求。

从此在她那里,世俗规则、人情脸面、圈层利益,从通通都要为萧思曦让步。

纪瑾静静伫立窗边,耐心等候宴会落幕。

漫长的流程一点点走完,台上的致辞、募捐、致谢逐一收尾,场内的氛围渐渐松弛下来。热闹慢慢褪去,宾客陆续结束交谈,开始收拾起身,准备离场。

偌大的宴会厅,人声一点点稀疏,喧闹逐渐消弭。

萧思曦也随着人流站起身。

她动作简单利落,没有半点留恋,随手拿起身侧的小包,姿态松弛淡然,混在稀疏的人群之中,打算低调离开。她从头到尾不曾环顾四周,一心只想尽快走出这场盛大又陌生的晚宴。

六年归来,她本就无意重回旧圈子,无意触碰旧人旧事。今晚若不是主办方再三诚挚邀请,她绝不会踏足这片浮华喧闹的名利场。

这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是过往,都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情。

她走得坦荡又干脆。

看着那道即将远去的背影,纪瑾终于结束了长久的伫立。

她缓缓抬步,黑色长裙随动作轻垂落地,身姿挺拔清冷,步履平稳无声。

没有急促的失态,没有慌乱的追逐,只是一步步穿过渐空的大厅,穿过散落的灯光与微凉的晚风,稳稳朝着那道背影逼近。

距离不断拉近。

六年空白的时光,六年遥遥相望的思念,六年无处安放的悔恨,在这一刻,终于步步靠近,即将重新接轨。

周遭宾客几乎尽数离场,工作人员在远处默默收拾场地,整片大厅空旷安静,只剩下凝滞又紧绷的空气缓缓流动。

纪瑾在萧思曦身后半步的位置稳稳站定。

刚好拦住她所有去路。

隔了六年漫长的岁月,隔了一整个青春的遗憾与辜负,纪瑾终于再次主动拦下了这个人。

她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掩去六年沉淀的偏执与沉重,嗓音清冷低沉,克制又沉稳,一字一顿,清晰落进寂静空气里。

“萧小姐,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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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曦念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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