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大小姐,金陵事物繁多,怎敢劳您亲自跑一趟?”
迎面赶上来的是万通货栈栖霞镇分号的赵管事赵玉。他脸上堆着笑,眼底闪过一丝仓惶,似是没料到金圆圆会在这个时辰突然出现。
货栈里飘着淡淡的桐油与旧纸张的气味,几个小伙计缩在货架边上,眼神往这儿瞟。
“无妨。前几日你们递来的消息,说北边那批货核对无误。可我瞧着总账上,却有几处数目对不上。”
金圆圆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不仅是这次,上个月的账,也有几处含糊。禹州珍宝阁与我们是老交情,货栈更是门面,万不能在这些事上出了岔子。”她顿了顿,“刘掌柜呢?我同他当面核对。”
宁嬷嬷上前一步,附在她耳边低语:“小姐,赵管事方才说,刘掌柜有事外出了,不在。”
“不在?”
金圆圆眉梢微挑,看向赵玉。
“哎呦,也是凑巧了!”
赵玉搓着手,嘴角扯着笑,眼神却飘向旁边的账台,“昨儿下午,我们掌柜的老家捎信来,说家中老母身体欠安,他急着赶回去探望了,眼下……眼下还未归来。许是,许是要小住几日?”
他话说得磕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这么巧?”
宁嬷嬷嗓音提高了些,质问起来:“正逢年关,眼下正是理账、盘货的当口,他倒有闲工夫回乡探亲?”
屋角的小厮们窃窃私语声霎时一静。
金圆圆不再追问,径直朝屋内账台走去:“既是他不在,便先不论。将这两个月的出入账册拿来,我亲自核验。”
“大小姐!”
赵玉急唤一声,竟抢步上前,脚下被翘起的砖缝一绊,整个人踉跄扑在案台上。“哗啦”一声,台上的黄铜算盘被带落,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乱滚一片。
“你!赵管事这是何意?”
金圆圆止步,直直看向他。
赵玉手忙脚乱地扶着案沿站稳,脸上青红交错,干笑两声:“嘿,大小姐莫怪,是小人失态了……这、这账本平日都是账房包十五一手经理,锁在柜子里,钥匙他随身带着,咱们不经手,实在……实在不知具体如何归置。”
说罢,他转头对门口一个缩着脖子的小厮急声道:“那谁!还愣着?快去瞧瞧包先生怎的还没来上工!”
“是、是!”小厮应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大小姐您坐,您坐,喝口茶歇歇。包先生就住附近,转眼就到。”
赵玉引着金圆圆到一旁的梨木圈椅边,扯起袖子使劲擦了擦椅子。
侍女小桃悄步上前,奉上一盏新沏的茶。赵玉接过,双手捧到金圆圆面前:“许久未去府上给东家请安了,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硬朗?”
“有劳挂心,家父安好。”
金圆圆接过茶盏,没有喝,只轻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她眼波微转,看向身侧的宁嬷嬷。
宁嬷嬷会意,忽地捂住肚子,眉头蹙起:“赵管事,你们这儿的茅房在何处?老婆子早上贪凉多喝了半碗粥,这会儿有些不自在。”
“后院,在后院。小桃,快领嬷嬷过去。”
“是。”
小桃引着宁嬷嬷穿过货栈侧门,来到一处狭窄的后院。指了角落一间简陋的棚屋,:“嬷嬷,就在那儿。”
“多谢丫头,你忙去吧,我自个儿就行。”
看着小桃走远后,她侧耳听了听动静,四下张望片刻,便迅速从虚掩的后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条僻静的后巷。
刚拐过墙角,就瞧见刚才跑出来的那个小厮,站在巷子拐角处,搓着手,焦急的来回踱步。时不时朝货栈方向张望着。
宁嬷嬷放轻脚步挨近,伸手一把攥住他后脖领子,低声喝问:“你们赵管事让你去寻账房先生,你躲在这儿磨蹭什么?说!”
“哎哟!”
小厮全无防备,被这突然一抓吓得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上。他仰头才看清来人是宁嬷嬷
“嬷、嬷嬷……”
“怎么回事?”
“嬷嬷饶命!我、我就是个打杂跑腿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小厮带着哭腔,手脚并用往后蹭。
“不知道?”
宁嬷嬷逼近一步,压着嗓子,:“方才一进门就看你们一个个眼神闪躲,行事鬼祟!到底在遮掩什么?说!”
“我……我真不知道……”
小厮猛地摇头,趁宁嬷嬷稍一分神,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扭头就往主街人多处跑去!
“别跑!”
宁嬷嬷追了两步便气喘吁吁,眼看那灰扑扑的身影就要钻进人群。
就在此时,街边站着一个身着绯红劲装、腰间佩着牛皮鞘短刀的少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明丽,带着一股飒爽之气。她顺手就从道旁花盆里拈起一颗卵石,纤指一扣,便要弹出。
“小姐!”
身旁的随从女子,急忙伸臂拦住,低声急道,“咱们此行是瞒着老爷偷跑出来的,要低调,莫生事端!这街头人多眼杂,万一惹了麻烦被老爷知晓,回去又得关您禁闭了!”
“阿朵你没瞧见么?那小子定是抢了老人家的东西!”
红衣少女下巴一扬,声如碎玉,“我韩悦茹一向仗义出手,岂会袖手旁观?”
“小姐,事不关己……”
阿朵的劝阻还未说完,只听“嗖”地一道细微破空声,韩悦茹指间的石子已精准地打在小厮的腿弯处。
“哎呦!”小厮惨叫一声,左腿一麻,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捂着伤处痛呼。
“老实点,别动!”
韩悦茹跑上前,单膝一压,便轻松制住了他,一手按着他肩膀,另一手已按在短刀柄上。
阿朵无奈,只得快步跟上。
“多、多谢……多谢二位姑娘仗义出手……”宁嬷嬷这时才喘着大气追到跟前,手抚着胸口,话都说不连贯,“好家伙……可叫老婆子一顿好、好追……”
“这位大娘,您先缓缓,顺顺气。”阿朵上前搀住宁嬷嬷,轻轻为她拍背,:“莫怕,有我家小姐在,他跑不了。”
“你这毛贼,光天化日敢抢东西?快交出来!”
韩悦茹用刀鞘抵了抵小厮的脖子,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紧紧盯着他。
“抢、抢东西?没有啊!宁嬷嬷您快说句话呀!”小厮吓得涕泪横流,慌忙看向宁嬷嬷。
宁嬷嬷气息稍匀,她上前假意用脚尖轻碰了小厮一下,啐道:“不过因你躲懒,嚷了你几句,你撒腿就跑什么?”
她转向韩悦茹主仆,脸上堆起笑,“二位姑娘热心肠,老婆子感激不尽。确是家事,这不成器的伙计,让二位见笑了。”
韩悦茹看看一脸惶急的小厮,又看看赔笑的宁嬷嬷,与阿朵对视一眼,脸上迅速飞起一抹尴尬的红晕。
她松开小厮,站起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强作镇定道:“噢……原、原是如此,既是误会,那便没事了。” 她冲阿朵使了个眼色,“阿朵,我们走。”
主仆二人转身,快步混入人群。
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街角,宁嬷嬷才慢慢敛了笑容,重新弯下腰,盯着地上的小厮,:
“小子,你听好了。我家小姐为了厘清你们货栈的烂账,从金陵一路奔波而来差点丢了小命。今日她若查不出便罢,若是查出你们这栖霞分号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当你能摘得干净?账目不清,伙计欺主,东家震怒下来,你一个知情不报、甚至帮着遮掩的,能有什么好下场?”
小厮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宁嬷嬷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方才跑乱了的鬓发和衣襟,:“你若现在从实说来,指条明路,让我家小姐查个明白。等事情了结,老婆子我念在你尚有几分悔意的份上,或可替你向小姐求个情,保你一个无事脱身,亦或者……留在这货栈当个管事,也未可知。”
小厮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嬷、嬷嬷此话……当真?”
“当真!”
他咬了咬牙,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腿疼,一瘸一拐地引着宁嬷嬷往主街另一头走去。穿过喧闹的市集,他在一处格外嘈杂的街口停下,手往斜前方一指,声音发抖:
“就……就是这里了。”
宁嬷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栋颇为气派的二层楼宇,楼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鸿运庄。
“赌坊?”宁嬷嬷看向小厮,有些生气,:“我让你去找账房先生,带我来这赌坊作甚?!”
那小厮哭丧着脸道:“嬷嬷,您……您进去一瞧,便知分晓了。”
万通货栈,厅内
坐在下首的赵玉眼皮渐沉,脑袋一点一点,竟打起了瞌睡,发出细微的鼾声。
“嗒!”
一声清脆的磕击声将他惊醒。赵玉浑身一抖,茫然抬头,只见金圆圆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在茶几上。
“大、大小姐?”赵玉慌忙坐直,脸上挤出笑容,“您有何吩咐?”
“你那伙计是怎么回事?都等一个时辰了。”
“这……许是、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赵玉额上又渗出细汗,眼神飘忽不定。
“小桃,去门口瞧瞧。”
“是。”
侍女小桃刚应声转身,门口光影一暗,宁嬷嬷已快步走了进来。她先冷冷瞥了赵玉一眼,才转向金圆圆。
“小姐,不必看了。那包先生为何迟迟不来,赵管事心里怕是比谁都清楚。”
赵玉脸色一白,强颜欢笑:“嬷嬷这话……我没听明白......”
“嬷嬷,怎么回事?”
宁嬷嬷快步上前,俯身在金圆圆耳边,压低声音交代了自己在鸿运坊里见到的场景。那乌烟瘴气、人声鼎沸的赌坊大厅里,一眼瞧见那瘫在角落、烂醉如泥的刘掌柜,唤都唤不醒。
金圆圆的指尖微微收紧。
“砰!”
她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方才的茶盏,溅湿了案几。
“好你个赵玉!当年你流落街头,是我爹念你心思纯良,给你碗饭吃,扶你做上这管事!如今你就是这般报答的?伙同刘忠祥欺上瞒下,做这监守自盗的勾当!若是捅破了天,影响到金陵总号的声誉,坏了与禹州老主顾几十年的交情,我看你们有几个脑袋向爹爹交代!”
“大小姐!大小姐饶命啊!”
赵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不是小人要瞒,是、是刘掌柜他……他半年前不知怎的染上了赌瘾,在那‘鸿运庄’欠下的债太多了。起初只是几十两,转眼几天又成了上百两。那起子催债的凶神恶煞,三天两头来货栈打砸吵闹,生意都没法做……刘掌柜被逼得没法子,这才、这才动了账上的钱去填那无底洞……原想着挪用了,日后赚回来再补上,谁知、谁知越输越多……包先生劝不住,上月就请辞走了……小人也劝过无数次,可刘掌柜他鬼迷心窍,拉不回来啊!”
“既是早就出了这等事,为何不早早往金陵递信?”
金圆圆气得发笑,指尖几乎要点到赵玉鼻尖,“就由着他挪用亏空,眼睁睁看着这窟窿越来越大?”
“你们分明是蛇鼠一窝!”宁嬷嬷在一旁厉声喊道。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啊!”赵玉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大小姐明鉴!那‘鸿运庄’背后的东家……是、是‘韩家堡’的人!咱们这小门小户,哪里惹得起那等势力?若是敢声张,只怕……只怕悄没声就丢了性命!小人是怕死,是糊涂,可实在是没有办法啊……大小姐,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这就带人去,把那混账东西绑来见您!”
“韩家堡……”
金圆圆重复着这三个字,又是韩家堡。
她看着脚下的赵玉,又瞥了一眼周围的伙计们,眼下事情已然发生,过多的责骂也是无用,得先想办法解决才是。
“罢了。”
她闭了闭眼,冷静了下来,:“赵玉,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赵玉猛地抬头看向金圆圆。
“我给你一天时间。明日,我要看到货栈这半年所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账目,一笔也不许错漏。差了多少,亏空几何,来龙去脉,我都要知道。”她目光看向门外,:“还有,去把你们刘掌柜拖回来,泼醒了脑子,收拾干净,明日一同来见我。”
她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拂袖。
“嬷嬷,我们走。”
宁嬷嬷狠狠瞪了赵玉一眼,快步跟上金圆圆。二人径直出了货栈大门。
直到身影远去,赵玉才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旁边几个小厮这才敢上前搀扶。
“都愣着干什么!”
赵玉猛地甩开搀扶的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嘶声吼道:“没听见大小姐的话吗?快去!去‘鸿运庄’!把那丢人现眼的混账给我拖回来!还有你们,去找账册!所有账册!算盘!点清楚!差一分一毫,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管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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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到底在遮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