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没有人来叫他们。
钟没有响。
天亮以后,他们在屋里等。
等到日头升起来,才有一个执事弟子来,站在廊下说:
“今日休整。顺着这条廊子走,走到那头,有人接。”
廊很长。
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栏杆。
栏杆外头是深谷,谷底看不见,只有白。
廊上没有别人。
铺地的石头是整块的,接缝里嵌着铁,一走上去就“当”的一声。
陈言忽然蹲下去了。
“怎么了。”
“地砖。”
“地砖怎么了。”
陈言用手指抠接缝里的铁。
抠了两下,抠不动。
“这不是铁。”
“那是什么。”
“是阵纹。”陈言说,“压扁了的。”
他站起来,往前后看了看。
“整条廊子都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在一个阵里走。”
胖子在旁边听见了,脸白了。
“什么阵。”
“不知道。”陈言说,“可是它一直在记。”
“记什么。”
“记谁走到哪儿,走了多久,在哪儿停的。”
胖子站住了。
“那我刚才蹲下去拔草,它记不记。”
“记。”
胖子把手里那株苗往地上一扔。
扔完又捡起来。
“扔了算不算数。”
“算。”
胖子看着那株苗,看了半天。
最后把它塞回怀里。
“扔都扔了。”
他和陈言走在前面。
杨晓走在后面半步。
胖子最后,一边走一边喘。
“这廊子多长。”胖子问。
“不知道。”
“要走多久。”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刚睡醒。”
胖子叹了口气。
“我打听打听。”
他快走两步,追上一个执事弟子的背影。
“师兄。”
那弟子没有回头。
“师兄,这廊子通哪儿。”
没有回答。
“今日不是休整吗,休整走这么远干什么。”
那弟子转过一个弯,不见了。
胖子站在那儿。
“人呢。”
“走了。”
“怎么走的。”
“拐过去的。”
胖子看了看那个弯。
弯后面是空的。
走了没多远,看见前面有个人蹲在地上。
包袱散了。
东西滚了一地。
一件衣裳挂在外头的树枝上,一个陶瓶碎了半边,几本书散在水里。
那人蹲在那儿,一件一件地捡。
捡得很急。
不是因为怕丢。
是因为他在哭。
廊子窄。
后面上来的人从他旁边绕过去。
没有人停。
有个穿锦袍的少年从他身边过,看都没看。
有个背大包袱的姑娘停了一下,弯腰帮他捡了一本书,然后快步走了。
轮到他们。
他走过去,蹲下来。
捡起一本书。
书页湿了,他抖了抖水,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说了声多谢。
声音是哑的。
他又捡了两件,放在那人的包袱里。
“这个碎了。”
“不用了。”
“带回去吧。”
“碎了带回去干什么。”
“回去还能粘。”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哪家的。”
“北边,司家。”
“我叫什么不重要。”那人说,“我考不上了。”
“为什么。”
“我迟了。”
他抬头看了看廊子的那头。
“今日休整,说的是休整,其实是走。”那人说,“走过去的人,算到。”
“谁说的。”
“没人说。”
那人把包袱系上,手在抖。
“我自己想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蹲在那儿。
他没有回去。
廊子拐了个弯,宽了一点。
靠山壁那边有一块地。
土是新翻的。
土里长着一片苗,很矮,指甲盖大,泛着一点青。
地头插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无主。
有三四个人蹲在那儿,正在拔。
拔得很小心,怕伤了根。
有一个还从怀里摸出小铲子,一点点地刨。
胖子蹲下去,也拔了一株。
拔完举起来看了看。
“这个能卖钱?”
“不知道。”
“这牌子写着无主。”胖子说,“无主就是谁的都行。”
“嗯。”
“你不拔?”
他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
也蹲下来。
苗上压着雪。
雪压得很厚,有几株已经被压弯了,弯到贴着土。
他伸手,把雪拨开。
一株。
两株。
拔苗的一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那个人。
两个人对上了一下。
那人手里捏着三株苗,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背到身后,走了。
他把剩下的雪拨完,站起来。
一株也没有拿。
胖子在旁边看着。
“你为什么拨雪。”
“压弯了。”
“压弯了怎么样。”
“明年就不发了。”
胖子愣了一下。
“那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
“不关你事你还拨。”
他想了想。
“顺手。”
再往前走,廊子靠栏杆那边坐着一个考生。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脸是白的。
嘴唇是紫的。
他走过去。
蹲下来。
“你冷?”
那人点点头。
“有没有衣裳。”
“湿了。”
他想起行囊里的油纸包。
伸手进去,摸出来。
还是温的。
打开,栗子还剩大半。
“吃吗?”
那人看着他,没有接。
“拿着。”
那人伸手接了。
捏了一颗。
“……多谢。”
“嗯。”
他站起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
那人还在捏着那颗栗子,没有吃。
廊子快到头的时候,他听见有声音。
是个小孩。
比他还小。
蹲在廊柱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站住了。
然后他听见,廊柱那边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小孩旁边,正在低声说什么。
声音很小。
他没有听清。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廊子到头。
尽头是一间屋。
屋里坐着一个执事长老,桌上放着一册。
“都到齐了。”那人抬起头,“坐下。”
十几个人在屋里坐下。
“这一路,你们都做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
“有人扶了人。有人没扶。”
“有人拔了苗。有人没拔。”
“有人给了东西,有人给了话,有人什么都没给。”
“廊柱后头那个哭的,有人过去了,有人没过去。”
长老把手按在册子上。
“那个小孩,本来就有人哄。”
屋里静了一下。
“我记的不是你们做了什么。”
长老说。
“是你们没想的时候,做了什么。”
有人松了口气。
“这一关没有对错。”长老说,“拔苗的,我留了。”
有人抬起头。
“为什么不。”
长老说。
“牌子上写着无主,它就真是无主的。你们信了那块牌子,还是不信,都对。”
他停了停。
“只是——”
“有的人拔完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有的人没有。”
念名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念到他,念到陈言,念到那个拔苗的。
都过了。
胖子没有念到。
胖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回家卖布。”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你们好好考。”
走出屋子,廊上点起了灯。
陈言在旁边走。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在想他为什么也过了。”
“……嗯。”
陈言想了想。
“我也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板上,没有睡。
他想起廊上那片苗。
他拨雪的时候,有一株是弯的。
拨开雪,它过了一会儿,慢慢直起来了。
他又想起廊柱后面那个小孩。
他站住的时候,先听见的是哄的声音。
所以他没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没过去,是因为看出来了,还是因为省事。
这两样东西,看起来一样。
他翻了个身。
隔壁有光。
一闪,又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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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怀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