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怀霜

第二天清早,没有人来叫他们。

钟没有响。

天亮以后,他们在屋里等。

等到日头升起来,才有一个执事弟子来,站在廊下说:

“今日休整。顺着这条廊子走,走到那头,有人接。”

廊很长。

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栏杆。

栏杆外头是深谷,谷底看不见,只有白。

廊上没有别人。

铺地的石头是整块的,接缝里嵌着铁,一走上去就“当”的一声。

陈言忽然蹲下去了。

“怎么了。”

“地砖。”

“地砖怎么了。”

陈言用手指抠接缝里的铁。

抠了两下,抠不动。

“这不是铁。”

“那是什么。”

“是阵纹。”陈言说,“压扁了的。”

他站起来,往前后看了看。

“整条廊子都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在一个阵里走。”

胖子在旁边听见了,脸白了。

“什么阵。”

“不知道。”陈言说,“可是它一直在记。”

“记什么。”

“记谁走到哪儿,走了多久,在哪儿停的。”

胖子站住了。

“那我刚才蹲下去拔草,它记不记。”

“记。”

胖子把手里那株苗往地上一扔。

扔完又捡起来。

“扔了算不算数。”

“算。”

胖子看着那株苗,看了半天。

最后把它塞回怀里。

“扔都扔了。”

他和陈言走在前面。

杨晓走在后面半步。

胖子最后,一边走一边喘。

“这廊子多长。”胖子问。

“不知道。”

“要走多久。”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刚睡醒。”

胖子叹了口气。

“我打听打听。”

他快走两步,追上一个执事弟子的背影。

“师兄。”

那弟子没有回头。

“师兄,这廊子通哪儿。”

没有回答。

“今日不是休整吗,休整走这么远干什么。”

那弟子转过一个弯,不见了。

胖子站在那儿。

“人呢。”

“走了。”

“怎么走的。”

“拐过去的。”

胖子看了看那个弯。

弯后面是空的。

走了没多远,看见前面有个人蹲在地上。

包袱散了。

东西滚了一地。

一件衣裳挂在外头的树枝上,一个陶瓶碎了半边,几本书散在水里。

那人蹲在那儿,一件一件地捡。

捡得很急。

不是因为怕丢。

是因为他在哭。

廊子窄。

后面上来的人从他旁边绕过去。

没有人停。

有个穿锦袍的少年从他身边过,看都没看。

有个背大包袱的姑娘停了一下,弯腰帮他捡了一本书,然后快步走了。

轮到他们。

他走过去,蹲下来。

捡起一本书。

书页湿了,他抖了抖水,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说了声多谢。

声音是哑的。

他又捡了两件,放在那人的包袱里。

“这个碎了。”

“不用了。”

“带回去吧。”

“碎了带回去干什么。”

“回去还能粘。”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哪家的。”

“北边,司家。”

“我叫什么不重要。”那人说,“我考不上了。”

“为什么。”

“我迟了。”

他抬头看了看廊子的那头。

“今日休整,说的是休整,其实是走。”那人说,“走过去的人,算到。”

“谁说的。”

“没人说。”

那人把包袱系上,手在抖。

“我自己想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蹲在那儿。

他没有回去。

廊子拐了个弯,宽了一点。

靠山壁那边有一块地。

土是新翻的。

土里长着一片苗,很矮,指甲盖大,泛着一点青。

地头插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无主。

有三四个人蹲在那儿,正在拔。

拔得很小心,怕伤了根。

有一个还从怀里摸出小铲子,一点点地刨。

胖子蹲下去,也拔了一株。

拔完举起来看了看。

“这个能卖钱?”

“不知道。”

“这牌子写着无主。”胖子说,“无主就是谁的都行。”

“嗯。”

“你不拔?”

他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

也蹲下来。

苗上压着雪。

雪压得很厚,有几株已经被压弯了,弯到贴着土。

他伸手,把雪拨开。

一株。

两株。

拔苗的一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那个人。

两个人对上了一下。

那人手里捏着三株苗,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背到身后,走了。

他把剩下的雪拨完,站起来。

一株也没有拿。

胖子在旁边看着。

“你为什么拨雪。”

“压弯了。”

“压弯了怎么样。”

“明年就不发了。”

胖子愣了一下。

“那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

“不关你事你还拨。”

他想了想。

“顺手。”

再往前走,廊子靠栏杆那边坐着一个考生。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脸是白的。

嘴唇是紫的。

他走过去。

蹲下来。

“你冷?”

那人点点头。

“有没有衣裳。”

“湿了。”

他想起行囊里的油纸包。

伸手进去,摸出来。

还是温的。

打开,栗子还剩大半。

“吃吗?”

那人看着他,没有接。

“拿着。”

那人伸手接了。

捏了一颗。

“……多谢。”

“嗯。”

他站起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

那人还在捏着那颗栗子,没有吃。

廊子快到头的时候,他听见有声音。

是个小孩。

比他还小。

蹲在廊柱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站住了。

然后他听见,廊柱那边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小孩旁边,正在低声说什么。

声音很小。

他没有听清。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廊子到头。

尽头是一间屋。

屋里坐着一个执事长老,桌上放着一册。

“都到齐了。”那人抬起头,“坐下。”

十几个人在屋里坐下。

“这一路,你们都做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

“有人扶了人。有人没扶。”

“有人拔了苗。有人没拔。”

“有人给了东西,有人给了话,有人什么都没给。”

“廊柱后头那个哭的,有人过去了,有人没过去。”

长老把手按在册子上。

“那个小孩,本来就有人哄。”

屋里静了一下。

“我记的不是你们做了什么。”

长老说。

“是你们没想的时候,做了什么。”

有人松了口气。

“这一关没有对错。”长老说,“拔苗的,我留了。”

有人抬起头。

“为什么不。”

长老说。

“牌子上写着无主,它就真是无主的。你们信了那块牌子,还是不信,都对。”

他停了停。

“只是——”

“有的人拔完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有的人没有。”

念名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念到他,念到陈言,念到那个拔苗的。

都过了。

胖子没有念到。

胖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回家卖布。”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你们好好考。”

走出屋子,廊上点起了灯。

陈言在旁边走。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在想他为什么也过了。”

“……嗯。”

陈言想了想。

“我也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板上,没有睡。

他想起廊上那片苗。

他拨雪的时候,有一株是弯的。

拨开雪,它过了一会儿,慢慢直起来了。

他又想起廊柱后面那个小孩。

他站住的时候,先听见的是哄的声音。

所以他没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没过去,是因为看出来了,还是因为省事。

这两样东西,看起来一样。

他翻了个身。

隔壁有光。

一闪,又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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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怀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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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