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去死的。”祝夷光说完,抬起手将枪管握住,几乎是同一时间,方祐棠俨如恶鬼一般,竟直接从天台的边缘翻了上来。
在挟持祝福的男人注意到之前,方祐棠就已经撑起自己一脚踹向对方的背。猝不及防的一记重踢,使男人的身体直接失去重心,他下意识便用持刀的那只手撑地,祝福没反应过来自己可以趁机逃跑,好在方祐棠很快就把她从绑匪的身下拉了出来。
子弹终于射出去,擦过祝夷光的耳朵,击中她背后的栏杆。在这个过程中,祝夷光始终屏着呼吸,确认这一枪打空后,她牢牢握住绑匪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肩,熟练的侧摔,快速地下压,男人的小臂被她反着肘关节的方向按死,越是挣扎,就越是痛的要命。
好像配角的宿命一贯如此,祝夷光曾无数次这样被人制服,屈辱,悲哀,但又不温顺。羔羊被人扼住咽喉的时候会绵绵的流泪,而祝夷光躺在地上时,总会命令自己不要温顺。
其实,能在正规场合制服祝夷光的人少之又少,她喜欢掌控感,抗拒被无法拆解的力量压制。
制服未经训练的普通人对祝夷光来说毫无成就,于是她只是冷眼看他挣扎,听他不甘心的哀嚎黏住自己脚下的大楼。
警察靠过来,将祝夷光扶起的同时又把男人的双手拷紧。时间在被剧烈地压缩后又突然放开,弹簧一般,让祝夷光又感到一切承载着时间的存在都还在流逝。她转过头去,看见原本持刀的劫匪也正被带离,而方祐棠还坐在地上抱着祝福,手掌一直轻抚着她背。
方祐棠的手其实很抖,但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而被她抱着的祝福刚刚脱离危险,也没有清醒的神智可以提醒她。事物在短暂地崩塌后又恢复如初,就好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但又什么都没有被破坏。
在这样一个叫人恍惚到怀疑自我存在的时刻,祝常青甚至没有过来看一下自己的女儿。她只是站在原地等待所有人撤下天台,周身的威仪从来没有消退,方祐棠和祝福被医护跟警务人员领着经过她时,祝常青很勉强地笑起来抚摸两个女孩。从高到低,还有只手一直握着她身上的披肩。
等待电梯时,祝常青终于得到空间给祝荣拨去电话,她焦急地问她:“怎么样?”好像属于她的战场从来不在刚才的天台。
祝荣应该正在处理这件事,被祝常青的电话打断思绪,也只是迅速整理了一下当前的情况说:“消息肯定是压不住,但是我觉得也不会有人会闹罢工,毕竟裁员还没结束,大部分人还是想在这次危机里保住工作。”
说完这一长句,祝荣想了想又补充道:“更多压力应该是来自外界的,跟之前一样。”
祝常青心里多半有底,挂断电话时,电梯正好停下。
方祐棠到底怎么爬上去的?这件事围观的人都没怎么看清。大约是从上端的某层翻出去,然后一口气爬到顶层。媒体只拍到一张她翻上去的照片,看上去显得荒诞而惊悚。
虽然事情有惊无险,但因为方祐棠的举措太过冒险还是要配合警察接受市民安全手册的宣讲。
不玩火,不下水,不去高处。见义勇为的时候要量力而行。
同一时间的医院,媒体也想采访这刚经历了巨大危险的一家人。尽管很大一部分警力被调用来拦截记者,楼层之间也不许看热闹的人串上来打问消息,但祝福的房间还是非常热闹。
心理医生刚确定完祝福当下的精神状态,警察就又走进来跟母女两个人了解案情。
病房里静下来后,祝福眨着眼看床头的假花,下午护士刚刚擦过它,不是为了迎接病人,只是那会儿她非常伤心。祝夷光在外面打电话的时候,下午收拾这间病房的护士就在给祝福量体温,祝福十分配合地把体温计放在腋下,五分钟过去,护士过来看温度的时候祝福问她为什么不开心。
护士甩甩体温计,温柔地笑起来说:“你的眼睛好灵。”
祝福很会观察人的情绪,在学校里她就能光凭一个人的背影判断她快乐还是伤心。
“你被你妈妈骂了?”祝福躺在床上,她不懂什么是创伤应激反应,只知道自己现在很不安,非常想要跟人说说话。
祝福喜欢护士,从有记忆开始,她就经常在医院跟护士相处。
没有发烧,穿粉色护士装的女人看完体温计后又替她拉了拉被子:“我妈妈不骂我,你妈妈今天骂你了吗?”
“没有,她对我很好。”祝福说完,想了想又开口说:“你也是,谢谢你帮我量体温。”
“没关系,这是我的工作。”护士在板子上记录祝福的体温,她写字很快,一圈两圈,就像祝福写不出数学题时在纸上画圆。看着她写字的手指,就会发现她食指指尖上包着一个毛边的创口贴。
“我妈妈说,能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就很了不起。”
护士合上笔吸吸鼻子,抬起脸,歪头说谢谢的样子可爱十分。
这个房间平时没什么人住,但护士长却需要每一间病房都时刻整洁,护士长说这样的规范才符合“我们医院给人印象”。其实医院里有专门的保洁,但护士长总觉得保洁永远不会把医院当成是医院。
病人少的时候,穿粉色制服的护士就会站在这间房的窗边发呆。
祝夷光挂断电话时祝荣也刚好来了,绑匪被警察带走之后,她的姐姐祝荣就一直都在跟水城的各大媒体联络。
晚上十点钟,护士最后的一班巡查结束,祝荣抱着新鲜的花束跟着祝夷光走进来,看见侄女的精神状态还不错便笑起来说:“我应该给你买个花瓶的。”
“不用,她住不了太久,就一些皮外伤。”祝夷光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后,抱着手臂看向自己的姐姐,祝荣坐到床边,柔柔地摸了下祝福的小脸:“想吃什么跟姑姑说,姑姑明天叫人带给你。”
“你别老让她吃零食。”祝夷光坐到另一张床上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护士见二人纷纷落座,就朝祝夷光点了下头然后从房间出去。
祝荣没有回头看祝夷光,只是看着祝福跟她皱皱眉心,虽然话间的主语是祝夷光,但看样子完全是说给祝福听。
“你自己小时候就老吃,现在大了管起你家孩子。”
祝夷光没再接话,祝福看着她们眨眨眼,伸手接过姑姑带给自己的花把它放到床边的柜子上。
鲜花挡住了假花,隐约散发出一阵水灵灵的香气。
“谢谢姑姑。”祝福微笑着说。
“没事,明天要是姑姑不忙,还会来医院看你。”
祝荣装样子并不会太久,又接着跟祝福聊了几句后,她便站起来跟母女两个人告别。
前脚祝荣刚走出病房,后脚祝夷光就跟了上去。
“姐。”祝夷光隔着两米的距离轻轻叫她,祝荣回过头,神情极其耐心。
祝荣作为养女对待妹妹向来很好,但两个孩子从小就忙于各自的学业与特长,所以再好也好不出什么柔情蜜意的姐妹闺情。
闺阁早已在49年建国就彻底没落了,50年代后,女人们渐渐走进钢厂又涌向街头,沿海城市兴建的高档写字楼尚有门槛,但白领也随着大学生的毕业变得不再遥不可及。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时代的风口上建立尊严,但昨日囿于一井天地,在折断的骨缝里依偎着的甜蜜也确实消散。
祝荣三十七岁,谈过恋爱,但从没考虑过结婚。祝夷光自小就生长在两个如此寡情的女人组成的家庭里,哭闹和索取关注都是不被允许的事。极小的时候祝荣也曾抱过她,出于对新生命的好奇和疼惜,总是控制不住地吻她的脸颊和手臂。
小学毕业后,姐姐再也没有那般跟她耳鬓厮磨过,每周五晚上祝荣才回家,回家之后,祝荣也总在书房里学习。除了吃饭,祝荣待在客厅的时候只有祝常青的客人来家里聊天,逢那时,祝常青便会叫上祝荣出来闲聊旁听。
祝常青从不吝啬把她介绍给自己的生意伙伴,就好像暗示大家,尽管是养女,祝荣仍然是作为一个继承人在被祝常青培养。
祝荣越受关照,祝夷光的日子便愈发不好过,但姐妹两个也不全然无交集。课业不忙,书画和高尔夫也无可精进时祝夷光会在周末的柔术馆看到自己的姐姐。
她总在前台看书,薄薄的杂志,几年来什么主题的都有。祝荣来的路上只会带一本书,没有背包和大口袋,所以见面后就把自己看过的书装进祝夷光放衣服的运动包里。
从柔道馆出去,两个人通常会去看电影,家里的保镖远远跟在身后,给姐妹二人留□□流的空间。
看完电影她们就要坐车回去,所以只有去的那一段路她们看起来像是在独处。
祝夷光不知道母亲这样的安排是何用意,每次从柔术馆出来,她都觉得跟祝荣相处尴尬。很多次,她在极其难为情的状况下会想要姐姐走的快一点,把她放在身后,就好像她们不认识。
祝荣是为数不多会关心她柔术训练的人,正因如此她才愈发觉得跟祝荣相处不适。最开始祝常青并不希望祝夷光真的把太多时间花在这项运动上,还是祝荣一直在吃饭的时候夸祝夷光有天赋才说动了母亲。后面去日本的道观训练,也是祝夷光的教练跟在大厅等候的祝荣商量完,祝荣去跟祝常青做思想工作才得到的机会。
但祝荣自己从不看祝夷光训练,许多人说祝荣是因为想要英伟的继承权才总是劝母亲骄纵祝夷光。
骄纵这两个字眼,放在英达的三代女人中实在荒谬,祝常青允许祝夷光做一件事就一定也希望她得到不俗的成绩。
她只问结果,不关心过程。而祝荣点到为止的关心,在这十分钟里不会超过三句的问候,就成为了祝夷光非常想逃避的亲情魔咒。
祝夷光害怕祝荣,也讨厌祝常青施加在她们身上无止尽的比较和暗暗的斗争。
在童年梦臆般短暂存续过的温情被粉碎后。有那么一次,祝荣还是给过祝夷光重修旧好的信号。当时她们走在去电影院的路上,祝荣忽然看见一对跟她们年龄相仿的姐妹拉着手在走。
妹妹要吃路边的车仔面,就拽住姐姐的手不肯往前。祝夷光也在看着一幕,经过那家店之后,祝荣扭过头来笑着跟她说:“那俩女孩好可爱。”
“姐妹间,手拖手出门逛街好常见。”
“嗯。”祝夷光想到自己学校里的女同学,课间就经常这样手牵着手聊天。
“你想拖手吗?”祝荣这样问时,如果主动靠近一点那两个人便会顺理成章地牵在一起肩并肩。但和很多时候一样,她只是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
祝夷光的两只手,一只插在上衣的口袋,另一只则抓着运动包的背带。听到祝荣的话,她并没有直接开口回应,而是又走了一小段才踢了一脚路边的饮料罐说:“我不是很喜欢牵手。”
饮料罐没有滚的很远,祝夷光那一脚踢的很轻,时至今日,她都能回忆起当时铁皮隔着运动鞋碰到她脚趾的触感。祝荣看向她这个不起眼的动作后,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祝夷光便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手会弄脏。”祝荣还是觉得妹妹的行为不太美观。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祝夷光想着,不再纠结要不要和祝荣牵手的事。
“怎么了?”医院的走廊里,祝荣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到祝夷光靠近,她才盯着妹妹的衣领问,“不放心公司的事?”
“今天绑架祝福的那两个人。”祝夷光说到这突兀的停顿了,她注意到祝荣的视线,不自觉地低下头整理衣服。
“警察那边公司的律师会跟进,媒体和公司内部的舆情我这几天就会去平息,你不用太担心,对你和祝福来说,最危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后面的事慢慢也会过去的。”祝荣说完,向祝夷光的方向迈了一步,对方没有说话,她才终于明白自己妹妹叫住自己的意思。
“你怀疑我暗示人去绑小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