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鹤眠蓦地抬头,眼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但那只是法律上。”怀修恒垂眸,“他们分居十几年了,差不多从我出生开始。”
差不多从我出生开始?
就是比刁淳光和郑婉歌离婚的时间还要久。
刁鹤眠空洞地盯着露在土面的树根,心中五味杂陈。
“怀予帛原本一直不知道,直到上次他爸脑梗住院,我告诉了他。”
“所以那个男人才会在病房对你破口大骂?”
“差不多。”
“他有什么脸?!”
“因为我揭了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怀修恒扯了扯嘴角。
“不想被别人知道就不要做,既然要干这么不要脸的事,当初干嘛不离婚啊!”
“是我妈不同意离。”
刁鹤眠一噎,发一半的火瞬间熄了。
说出从未向任何人提过的,积压已久的心里话,怀修恒的心情似乎好了点:“上学期开学那天围堵我的,都是他的人。”
啧,怎么一个分不清大小王的手下小弟比他这个当老大的还多。
“他今天来找你是想干嘛?”刁鹤眠心气不顺地问,“耀武扬威地宣誓主权?”
“我妈要卖房子,钱他们协商好了四六分。”
怀修恒又平静地丢出一记重磅炸弹,刁鹤眠不知道他这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还是单纯突兀地另起话题。
但这都不重要。
“我妈得六。”怀修恒补了一句。
这也不重要。
刁鹤眠张了张嘴,发现他此刻词穷地说不出任何话来,于是只能无力地保持缄默。
“以前我时常会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怀修恒并未在意他默不作声,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刁鹤眠心脏一抽,眸光闪烁地望着怀修恒的脸,依旧是面无表情。
然而这一刻的他仿佛忽然理解了这个人长久以来的这么多面无表情——是极致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淡漠。
每每看见这样的怀修恒,刁鹤眠都会觉得像是在照镜子,照一面更具穿透力的镜子,所以总刻意地忽视了他眼底的情绪。
可直到此时,他才不得不正视这份浓烈的,复杂的千愁万绪。
“有错的不是你。”
刁鹤眠毫不犹豫地说,亦如当初不让怀修恒受害者有罪论一样强势霸道。
“嗯,后来我发现怀予帛比我还要糟糕,我就释怀了。”
刁鹤眠闻言,心口紧得厉害,本就欠缺的表达能力更是丧失得彻底。
但凡平时少睡几分钟,多看两本书,他也不至于跟个出不了声的电线杆子一样傻立在这儿。
“我能做点什么吗?”刁鹤眠最终放弃了说漂亮话的努力,“能力范围内的你都可以提。”
“阿圆……”
怀修恒有些动容,犹豫一瞬后上前揽过刁鹤眠。
猝不及防的状况让刁鹤眠反应慢了半拍,等思维跟上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又不想做出任何举动打搅。
感受到抱着自己的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刁鹤眠抬在半空的双臂小心搭到怀修恒背上,轻轻打着拍子。
见惯了同桌脆弱的样子,他却觉得这是第一次见他这般脆弱。
“如果你现在想不出来,也可以先存着。”刁鹤眠别扭地说。
怀修恒收紧手臂:“给我抱抱就好。”
刁鹤眠被勒得呼吸有点困难。
但或许是因为紧张更多,又或者是怀修恒和他一样,所以他反倒忽略了自己激烈的心跳。
“只是一个拥抱吗?”刁鹤眠不确定地问,“不要个一顿饭两顿饭的,岂不是很亏。”
怀修恒手上的力道一松,抽开身意味不明地看着刁鹤眠,逡巡的目光掠过他的眉眼、鼻梁,匆匆扫过嘴唇又移开。
刁鹤眠眼中的坚持让他有点动摇。
“不过也是,不是谁都跟侯超一样饿死鬼投胎。”刁鹤眠嘀咕完开始犯难,像怀修恒这样需求不明朗的人貌似更难满足,“或者你喜欢别的什么?”
还环着刁鹤眠脖子的手绕过后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耳垂。
怀修恒的指腹摩挲着带小木棍的耳洞:“怕你不肯答应。”
“还有我不敢做的事?”刁鹤眠的挑战欲觉醒,“说出来让我听听。”
“先存着吧。”怀修恒收回手,迅速地和他分开。
“行吧,记得我还欠你一个心愿。”刁鹤眠说着,一道灵光突然闪过脑海,突如其来的想法令他难以置信。
怀修恒什么意思?他是想干嘛??
“你……”
前车之鉴让刁鹤眠长了记性,得以在脱口而出的前一秒及时刹住车。
不知道自己这回是想多了还是想少了,但短时间内管不了那么多,下意识认为怀修恒那话的深意只有“暧昧”这一个走向。
刁鹤眠斟酌地舔了舔唇,依然决定直截了当地问个明白:“你不会是想……”
“里面的人快给我出来!”蕉太狼的声音和手电筒的强光同时出现,打破了刁鹤眠刚出口的话,“别想躲,我已经看见你们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树林里人影穿梭,很快走出去六个人,两两一组排列在小树林外。
刁鹤眠吃了一惊,完全没料到这片树林居然卧虎藏龙。
还好他和怀修恒进得深,不然肯定也被抓包了。
刁鹤眠一味庆幸,压根儿忘了他们就算被抓到也和“棒打鸳鸯项目”八竿子打不着。
马咏彬训了不短时间的话,又挨个记下每个学生的信息才放人离开。
两人躲在大树后又等了一阵,判断蕉太狼没有埋伏在外面守株待兔的可能性才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怀修恒饶有兴趣地目视着前面左顾右盼,保持绝对警惕的刁鹤眠,这种没见过的反差让他觉得新鲜。
正想着,刁鹤眠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他没留神,撞在了对方身上。
不远处的林子里又冒出了动静,两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对视一眼,这里还有人!
刁鹤眠立马弹开,恨不得原地翻个筋斗云,离怀修恒八丈远。
“我都看不清你的五官了。”怀修恒的声音听起来稍显不高兴。
“两只眼睛一张嘴,外加两个鼻孔,和你一样有什么好看的,认得出轮廓就行了。”刁鹤眠压低嗓子一口气说完。
二人维持着看不清五官的安全距离,一路顺利抵达小树林口。
出口就在眼前,刁鹤眠到底谨慎,没有贸然出去。
“你看,我就说吧,手表怎么可能掉在这里。”他有意抬高音量,“走吧,明天白天再来找。”
怀修恒看了眼手腕,默默摘下手表揣兜里。
出了小树林,操场外围的路灯让两人重见天日,也昭示着他们撤离的成功。
“你手表呢?”刁鹤眠走到宿舍楼下,看见了怀修恒光秃秃的手腕,“不会真丢了吧?!”
“没,做戏做全套嘛。”怀修恒气定神闲地拿出来给他看。
“我帮你戴上。”
怀修恒伸手特别理所当然地看着刁鹤眠给他戴表:“两秒钟之前,我忽然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什么?”刁鹤眠专心致志地低着头。
“我们两个又没在谈恋爱,你刚刚却很害怕撞见蕉太狼。”怀修恒嘴角浮上不明显的笑意,“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刁鹤眠动作一顿,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他忍不住想要瞪怀修恒一眼,可抬头对上一张好像真的迷茫无知的脸,气又霎时泄得一干二净。
他果然是想多了,还好刚才没丢脸问出来。
“自己戴!”刁鹤眠撒手,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
怀修恒无辜地眨眨眼,见刁鹤眠当真没和他开玩笑,只好自己单手套表带,心中后悔捉弄的话说早了。
“啊哈!真是你俩!”转世为人的饿死鬼侯超端着一杯关东煮过来,“壮壮还不信我。”
“黑灯瞎火的你居然真看清了。”熊昊升不情不愿地认输,“我以为他们俩应该早回寝室了。”
侯超:“诶是啊,你们好早之前就走了,怎么还在宿舍楼门口?”
刁鹤眠:“……”
怀修恒带我去钻小树林了。
不能这么说,不然以侯超的八卦能力,他非得再作出不低于五千字的说明文来解释才能全身而退。
“看你们两个过来的方向是操场,嗯……”余洋飞开启侦探模式。
刁鹤眠被他严肃地模样搞得心虚。虽然他和怀修恒之间从头到尾都是清清白白,但毕竟众口铄金,万一被误会,那真是百口莫辩。
他倒不惧,就是担心怀修恒,那么单纯的人肯定要被带坏。
刁鹤眠越想越怕:“别瞎猜,是今天的作业不够多吗!”
余洋飞根本不听,沉浸在中二的世界里自信摆出pose:“真相就是——你们去夜跑了!”
熊昊升:“卧槽!你俩居然去夜跑了!”
“我靠!你们身材都那样了竟然还夜跑!”侯超心情复杂,“突然觉得我手里这几串关东煮仿佛有千斤重。”
“我肚子里的烤串也有点难以消化了……”熊昊升罪恶地摸着肚子,“你俩太过分了,孤立我们。”
余洋飞再添一把火:“不合群,帮主带头搞特殊。”
刁鹤眠:“……”
怀修恒:“……”
至少名节保住了,成为众矢之的就众矢之的吧,这是每一个完美人士必经的劫难。
电光火石间,刁鹤眠的心态已经调整良好。
三个人也不是真的生气,不过不满多少有点。他们化悲愤为动力,约定好从明晚开始,将去食堂吃宵夜的每日必备活动改为去操场夜跑锻炼。
“闲的。”刁鹤眠吐槽,“离高考还有多久了,要让蕉太狼知道你们这样浪费时间,他能气得满操场追着你们打。”
余洋飞觉得他说得在理,但又不想身材被侯超和熊昊升碾压:“每周二和周四晚上夜跑吧,平时还是早点回宿舍。”
“你要和他们一起去吗?”怀修恒回寝室了才问。
“你呢?”刁鹤眠没有直接回答。
怀修恒想了想,虚心询问:“你觉得我的身材有哪里需要优化的吗?”
嘶,什么破形容,更新系统吗……
可眼见怀修恒问得郑重其事,刁鹤眠便也认真回忆起怀修恒的身材。
然而这一想就有些刹不住。
刁鹤眠不知道自己走神了多久,但既然怀修恒全程都没有催,想来也不是太久。
“还行吧,没什么瑕疵。”他故作随意地说。
怀修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是很完美的意思。”
刁鹤眠:!
是这么阅读理解的吗?!在哪个破网课学的啊!
“我不去了,多留点时间复习。”怀修恒话锋一转,“我们放学之后还可以顺路吗?”
刁鹤眠微愣:“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夜跑。”
“那太好了。”怀修恒笑了笑,“你能继续陪我一起回来。”
刁鹤眠心旌摇曳,这话未免略显暧昧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人高兴的点应该是不用一个人走夜路,刚扬起来的心情立马转了个弯。
啧,还是别动不动转念了!
瞥见桌上的巧克力,刁鹤眠烦躁地拆了一颗塞嘴里,鼓着腮帮咔咔咬碎,囫囵咽下肚子。
送给怀修恒的那盒似乎都没怎么动过,他不禁闷闷不乐,看来那家伙大概是不喜欢巧克力。
疑似不喜欢吃巧克力的家伙洗完澡出来又数了一遍现存的费列罗数量。
……28,29。
虽然知道吃一颗少一颗,数多少次都不会长出新的,但怀修恒仍然忍不住每晚数一遍。
毕竟这可是阿圆第一次送他情人节礼物,尽管这份礼物没办法永久保存。
他们今晚拥抱了,如此必须要铭记的重大事件,非常值得吃一颗庆祝下。
怀修恒郑重地小口品尝起味道早已熟记于心的巧克力球,很久才意犹未尽地吃完。
他拿起笔,开始将今晚的历史时刻载入史册。
只可惜再多么不舍,也终有吃完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 我帮你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