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中，道路两旁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地从树梢上飘落，一脚踏过还踩不出想要的酥脆感。
独属于医疗场所的消毒水味钻入刁鹤眠的鼻腔，混合着疗养院大门外包子摊的香气，交织出他内心的一片复杂。
就在两分钟前，他才说错了话。
想到待会儿要探望的人，拎着果篮的刁鹤眠因为一无所知而生出些许忐忑。
他决定先找知情人做做功课，以免待会儿见面除了问好什么也不会说。
“我们这么早过去，你妈妈起了吗？”
“她经常失眠，一般下半夜醒了就睡不着了。”
“你爸爸今天会过来吗？”
怀修恒脚步微顿，很快又跟上刁鹤眠的频率：“他死了。”
这下轮到刁鹤眠愣在原地。
“我，不是故意的。”他许久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没事，人都会死的，你不用抱歉。”
看着怀修恒几分淡漠又几分决绝的神情，刁鹤眠直觉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并不融洽。
估计是怀修恒他爸生前对他们母子不好。
是的，刁鹤眠就是如此武断地认为是怀修恒父亲德行有亏。
由于一大早说话就踩雷，刁鹤眠不得不停止“预习”的念头。加之他对自己的情商有不愿承认的自知之明，于是打算接下来全程惜字如金，全面贯彻“谨言慎行”四字方针。
*
单人间病房内，病床边端坐着一位穿戴齐整的中年妇女，她微垂着头却依旧难掩黯淡的气色。
听到房门被推开，孙琇瑛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匆忙地站起身。
看见打头走进来的刁席翁，她的神色才转为缓和。
“伯父来了。”孙琇瑛扯出一抹仓促的笑容。
“琇瑛啊，吃早饭没有哇？”刁席翁唠家常般自顾自地在会客沙发上坐下。
扫了眼抱着鲜花的儿子，孙琇瑛笑着同刁席翁寒暄起来，情绪逐渐放松。
刁鹤眠坐在怀修恒身边，默默打量着这个初次见面的女人。
细软稀疏的浅棕色短发被她梳得一丝不乱，服帖地别在耳后。
和蔼的面容上除却深深的细纹，便是略带讨好的笑容和专注聆听的表情，神态间尽显温柔。
而搭在膝上的手总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病号服下的手腕，暴露了眼前之人满到溢出的紧张。
可她与爷爷交谈时又能十分自如，两人相谈甚欢。
很难把这个人和“多年抑郁症”联系在一起，刁鹤眠想。
发觉被注视，孙琇瑛慌忙松开手，侧目看向刁鹤眠，尴尬的脸上扯出一个更为尴尬的笑。
刁鹤眠当即垂下眼，手指无措地抠着沙发……上的另一只手。
看到怀修恒的手背被自己挠得发红，窘迫的火苗也一路从刁鹤眠的耳根烧到了脖子。
“他是我孙子刁鹤眠，你应该没见过。政南年轻的时候倒是抱过这小子几次。”刁席翁介绍完，拍了拍刁鹤眠的手背，“阿圆，叫姑姑。”
“姑姑好。”刁鹤眠拘谨地道。
孙琇瑛点点头，笑容依旧给人一种亲切感：“以前听父亲提过，他说很遗憾不能和伯父做亲家了。”
刁席翁哈哈大笑：“是他能说出口的话。”
“阿圆看起来就是个安静的乖孩子，平时在学校一定也是不需要家里费心的。”孙琇瑛欣慰地夸赞。
刁席翁乐呵呵：“是，他和修恒是同桌，两个人性格相似、年龄相仿，能相处到一块，在学校互相照应蛮好的。”
险些因八竿子打不着的夸奖而被口水呛住的刁鹤眠，更是因为爷爷的胡编乱造终于成功呛住。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老爷子，直咳得满脸涨红才缓过来。
怀修恒端着接好的热水回来：“阿圆平时对我很好，时时刻刻都在照顾我。”
帮忙揍混混，带着一起吃饭怎么不算“对我很好”？
又是拧毛巾，又是拧瓶盖怎么不算“时刻照顾”？
想到这里，刁鹤眠欣然接过递到眼前的水一口灌下，然后从果篮里拿出买的果切分装。
一旁的监管护士笑着将几包一次性手套放在茶几上，又不动声色地收走刁鹤眠刚挨个插上的塑料叉子。
怀修恒敏锐地捕捉到了孙琇瑛的不自然。
他眉头微拧，心下顿时生出某种不好的猜测。
一直和孙琇瑛闲聊的刁席翁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于是他以去洗手间为借口，径自去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离开前，他暗示没有眼力见的孙子同他一起。可神经大条如刁鹤眠，丝毫没有接收到爷爷的话中话，更没注意到他的挤眉弄眼。
病房内一时只剩各怀心思的母子，和一个戴着手套埋头吃水果的外人。
孙琇瑛定定看着刁鹤眠抓起块西瓜，紧接着一口塞进嘴里：“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怀修恒：“嗯，都挺好的。”
他的目光停留在孙琇瑛宽大袖口下的手腕上，缠绕着的纱布能隐约瞧见浸润出的一抹红色。
“和同学之间的相处呢？在学校里有没有遭到排挤？”
耳畔是柔声细语的关怀，每个字都是细致入微的关心，刁鹤眠咀嚼的动作不由慢下来，好半晌才滋味莫名地咽下嘴里的西瓜。
沁人心脾的凉一步到胃，或许立秋以后不应该再吃西瓜了。
怀修恒的回答刁鹤眠没有留意，孙琇瑛再多的询问他也无心过耳，只是一味挑着除西瓜以外的水果吃。
“阿圆。”孙琇瑛突然唤道。
“嗯？怎么了？”刁鹤眠摘掉手套，搓了搓掌心捂出的汗。
孙琇瑛笑笑：“我就是想向你了解一下修恒在学校里的情况。”
当着怀修恒的面，孙琇瑛又问起刁鹤眠同样的问题。
刁鹤眠耐着性子一一回答，跟怀修恒的答复并无二致。
孙琇瑛稍稍放心，但仍忍不住唠叨：“阿圆，你帮阿姨看着修恒一点，千万不要让他跟人打架。”
刁鹤眠的头点到一半才意识到“打架”的主语不是他而是怀修恒，心下不免多了几分黯然。
传言果然是真的。
虽然这个答案早在开学第一天就笃定不疑，但再一次印证“怀修恒遭受过校园暴力”还是让刁鹤眠心里百感交集。
“阿姨您放心，没人敢在学校里欺负怀修恒。”他顿了顿，“校外也没有。”
孙琇瑛愁绪不减地点着头，儿子的跆拳道水平确实没人能欺负得了他，只要不是他再惹出麻烦就好。
确保怀修恒的确没在新学校跟人发生过争执和动手后，她揣了一周多的担心终于稳稳放下。
怀修恒瞥眼看着刁鹤眠坚定地表态，一时有些失神。
“他这周来看过我。”孙琇瑛突兀地开口，“修恒，我……”
她声音微颤，抬手掩面没再说下去。
不知道孙琇瑛的情绪为何会突然濒临崩溃，但这一举动着实吓到了刁鹤眠。
“那个……”他站起身却想不出合适的借口，只好生硬地道，“我回避一下。”
不等另外两个人做出反应，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
房门彻底关上，压抑的呜咽被阻隔在内，刁鹤眠长舒口气，他差一点就窥探到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没有兴趣了解别人家的秘密，哪怕这个“别人家”是一直戴着神秘面纱的同桌。
刁鹤眠一脚重一脚轻地往前走，待到他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病人散步活动的后花园。
相较于往来频繁的病房走廊，这里安静许多，除了偶尔的一两声鸟叫，再无其他。
刁鹤眠找了条背阴的长椅坐下，忽然有点想郑婉歌。
刷新的图标转了两圈，最顶部的朋友圈是他没见过的内容，发布于一个小时前。
【周末小憩，遛娃时刻~[偷笑]】
熟悉的九宫格排版，熟悉的三张风景照加六张人物照组合。
熟悉的婴儿车。
只有正中间的照片出现了他想看到的人。
身着青花色旗袍的女人含笑看向镜头，红唇轻抿，嘴角上扬出好看的弧度。她的长发低盘在脑后，用一支看不太清样式的簪子固定。
郑婉歌手持团扇遮阳，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男孩，是他同母异父不到两岁的弟弟。
刁鹤眠的手指悬停在“点赞”图标上迟迟落不下。
犹豫片刻，他退回到聊天框，继续翻看起和郑婉歌的聊天记录。
自从三年前加上好友，纵使他中途换过手机，他们之间的每一条聊天记录都完好地保留到现在。
下周终于到国庆了，刁鹤眠盯着最后一次对话，不禁发了会儿呆。
他再次点开郑婉歌的朋友圈，却发现多了一条评论。
A妈妈：谢谢大家捧老刘的场，他的拍照技术的确进步不少[鼓掌]
微信图标被清出后台，像颗刚发芽又被马上按进土里的种子。
“她这一次受到的刺激不小，原本稳定的情绪又不大好了。”
“医生，你刚刚说的‘成功抢救回来’是什么意思？”
刁鹤眠心头一跳，这才留意到爷爷居然和疗养院的医生正坐在旁边的凉亭里闲聊。
“孙琇瑛这周尝试用花园里偷捡到的碎石块割腕自杀。幸好她失血不多，经过我们的及时抢救，没有生命危险。”
医生的话清晰飘来，如同撞上了回声壁，在刁鹤眠耳中反复回荡。
他还是窥探到了“别人家的秘密”。
一个家庭的背后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而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既无法改变什么，更不该了解什么。
况且，似乎他自己的都是一团糟。
刁鹤眠准备重新寻觅一个能真正独处的空间，却没想到身后站了个人，更不知道对方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微讶：“你怎么出来了？”
“正想叫你。”怀修恒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透气。”想到不远处凉亭里交谈的内容，刁鹤眠上前几步拉住怀修恒的手腕，拽着他掉头离开。
“要带我去哪里？”怀修恒快步跟上他的步伐。
第一次来疗养院的刁鹤眠自然答不上来，当下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不能让怀修恒知道发生了什么。
怀修恒：“你也知道了，是吗？”
刁鹤眠顿住脚步，用力的手指缓缓松开。
“你听见了他们说的话？”怀修恒笃定地问道。
“是。”刁鹤眠微垂下眼眸坦然承认，“不小心听见的。”
他忘了方才他们母子一直待在一起，怀修恒当然会比他还要早知道。
“她吃过药睡下了。”怀修恒兀自开口，面上看不出情绪，“没什么大碍。”
“你……别担心。”刁鹤眠艰难地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但话一出口似乎再多说一点变得轻松不少，“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
“走，走吧。”刁鹤眠的神色有些许别扭，“我们去大厅等爷爷。”
“好。”
返回大厅的路上，刁鹤眠揣在兜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巧的是怀修恒的震动声竟然跟他的同步。
【“侯超”邀请你加入了群聊，群聊参与人还有：阿圆、ML、不进年级前50不改名】
【申中F(5)】
怀修恒看着顶端的群名陷入沉默。
因为他的加入，打破了F4的传说。
【ML修改群名为“翧鹤门”】
阿圆：？熊昊升你干嘛
ML：这可是我们起早贪黑想的帮派名
ML：撩头发.gif
“你什么时候和侯超关系这么好了？”刁鹤眠偏过头来。
“这周末放学的时候，他说加上我方便问不会做的题。”怀修恒解释。
刁鹤眠：“……方便他多个抄作业的对象还差不多。”
没所谓，怀修恒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总之侯超说加上他能把自己拉进群，有刁鹤眠在的小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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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窥探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