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草莓,安安稳稳地镌刻在无名指根的侧边。
不知道是蒋怀生多久以前留下了它,它没有颜色、线条混乱,可以算得上是粗制滥造。这个草莓纹身和蒋怀生整体的氛围并不匹配,像是一堆闪闪发光的钻石山上坐着一个潦草过头的清贫者。
可苏裕晓就这么坐在原地,像看见草莓汁水扎眼的红色。
蒋怀生不吃草莓,他的口味太挑剔,从小就是这样。
姑姑和姑父不经常在家,苏愈有事离开的时候,苏小齐就会被安置在蒋怀生家里。蒋怀声的妈妈心血来潮带着两个孩子去采草莓,蒋怀生一直跟在后面拎篮子,顺便听着前面的苏小齐一路跟妈妈叽叽喳喳。
苏小齐拎着他沉甸甸的小筐,趁着蒋妈妈去找果农付钱,把他手里看起来最小、却最甜的一颗草莓趁乱塞进了蒋怀生白色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所有人都没发现这样的小动作,直到上车时草莓被压破,粉红的汁水从纤维的缝隙渗出来,顺着衬衫的纹理往下淌。
“苏小齐,”蒋怀生抬眼,对着装无辜的小孩指了指衣服上的污渍,“你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还能什么时候啊?”荀曦月一边开车一边笑着插话,“当然是某个小朋友看到地上有泥不想弄脏新鞋子的时候啊。”
苏小齐见自己被拆穿了也不恼,反而又从另一边的座椅上又蹭到蒋怀生身前卖乖。从大棚里上坡的路上因为前几天下雨聚了泥,穿了新鞋子的苏小齐全程脚不沾地,挂在蒋怀生肩上就回了车里。
“对不起啊哥哥……”苏小齐一贯会撒娇,睁大眼睛的时候就能让人底线全无。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拜了拜,“我是怕小草莓走累了。”
怕小草莓走累了,所以干脆给它找个座位,蒋怀生的口袋就不错。
“它走累了会怎么样?”蒋怀生一点不生气,比起一件脏衣服,逗小孩会更有意思。“它会哭吗?”
“会变得不甜……”苏小齐伸出手指,顺着草莓汁水的纹路安抚了一下蒋怀生受伤的衣服的情绪。“但是那个坡脏脏的,我又这么小,我走累了会哭的。”
蒋怀生一看到苏小齐的眼珠子转悠就能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荀曦月听到这话,笑得眉眼弯弯:“儿子,苏愈放我们家的是苏小齐,不是苏小草莓吧?”
“不能确定,我回去问问苏愈。”蒋怀生眼睛一偏,看到了苏小齐偷偷往篮子里伸去的罪恶之手,“那边的没洗,不许吃。”
苏小齐讪讪收回手,“小怀哥你好凶哦。”
蒋怀生一言不发,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小袋洗过的草莓。袋子上是因为紧系而蒸腾出的水气,苏小齐的指尖从袋口的结上划过,这才听见蒋怀生小声的腹诽。
“我凶吗?我又没有让它们累到。”
……
记忆回笼,苏裕晓不能确定这个符号的准确含义,就连眼眶都被自己蒸得有点热。他在蒋怀生生命里缺席了太久,反之亦然。
“这是……什么时候纹的?”苏裕晓说话时,舱室外的烟花好像离他格外的近,震得他喉头发紧,说出来的话也混杂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短暂停滞。
“这是我的第一个纹身,”蒋怀生说的比他想的坦诚,“在莫比乌斯第一次livehouse的晚上。”
蒋怀生高考完的那个暑假,莫比乌斯收到了第一次小型livehouse的邀请函。凭心而论,野鸡公司办出来的野鸡live,场地逼仄,设备不全,连音箱都是朱星河这位鼓手少爷亲手搬去的。
live的场地布置在市中心的小酒吧,其实更像是一场票价低廉的路演。台下的人算不上少,但大多是短暂停驻后立马抽身的上班族和其他抱着交流目的的妖魔鬼怪小乐队。
朱星河的好鼓一槌子下去留住台下困倦的众人,半强制性的逼迫他们集中了仅存不多的注意力,和台上的乐手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共享着含酒精的空气和坏掉两小格的LED屏。
“怀声,”林珊文朝蒋怀生扬了扬下巴,自己在双排键上即兴出一段机能极强的Funk旋律。她手指翻飞,指甲上是自己给自己涂的亮眼粉色。
蒋怀生混不吝的站在舞台正中,神色恹恹。他个子高,人便显得清瘦。略长的头发被染成浅棕,鬓边的散下来,剩下的被电话圈束在后颈。
头发显得软,五官却够硬。
嘴里叼着黑色的贝斯拨片,蒋怀生把手随意地搭在立麦上,脚尖轻轻踩着拍子。林珊文的琴声终了,朱星河那边鼓声渐起。鼓棒尖端从军鼓上挪移过枪音镲,薄薄一层铺在底鼓之后的,是沈润电吉他的滑音。
蒋怀生伸手将口中的拨片取下,低沉的贝斯中和了架子鼓的底噪,构筑出一个沉闷的收尾。
“莫比乌斯。”
蒋怀生贴近微微躬身,贴近立麦。
身后的大屏适时放出了他们为这场live准备的pv,屏幕的分辨率不高,却莫名与编曲中细密的电流声格外契合。
蒋怀生对着舞台上刺眼的面光,微微偏头眯了眯眼。光线从他高挺的鼻背掠过,刚好擦到他清浅的眼和锋利的眉。
“《坏水》。”
————————
朱星河喝多了点,闹着要往自己左耳朵上再扎三个洞。沈润和蒋怀生一人一边架住他,林珊文大笑着在他面前抓拍丑照。
“去呗,”林珊文叫了车,“我认识一个姐姐就是穿孔师,她那边穿孔纹身都能做,你们干脆一人纹一个算了——”林珊文短暂地顿了顿,指着朱星河道:“再往他耳朵上扎三个洞。”
“网上说的是对的,”沈润肩上背着琴,手里还提着音箱,但这并不耽误他揶揄朱星河:“乐队男最难保住的还真是没穿过孔的耳朵和那方面的取向。”
“朱星河的取向和他是不是乐队男有什么关系?”蒋怀生把效果器往上颠了颠,“走吧。”
“去哪?”林珊文有点疑惑。
“往朱星河耳朵上扎三个洞。”
沈润接过蒋怀生手上的设备,把朱星河彻底扔给蒋怀生,跟林珊文两个人狂笑着跑远了。蒋怀生一言不发,刚刚在台上睥睨天下的乐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有点像是命苦的老父亲。
“怀声,”朱星河从醉意中幽幽转醒,声音听着并不像刚刚那样思维混乱。“你知道我在台下看到谁了吗?”
“嗯?”蒋怀生没有低头看他,酒精也让他的反应有些迟钝,困倦避免不了。
“苔斯,你知道吗?”朱星河直了直身子,不再把全身重量压在蒋怀生身上,“苔斯唱片。他们老板坐在底下。我以前跟我爸出去应酬的时候,在KTV隔壁包厢门口见过一次。跟他站一起的是‘满盈’的主唱——就现在挺火的那个。”
“怀声,你唱歌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朱星河手腕抖了抖,动作像是小时候在哑鼓上练习双跳和十六分。
“你说之后……我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朱星河不知道此刻为什么这么敏锐的发现了自己的漏洞,“我也不是说我现在日子不好过的意思。就是……”
“怀声,你的歌,我们的歌,可能能被更多人人听见了。”
蒋怀生没有搭话,只一味拖着他往前走。
“蒋怀生,以后会不一样。”
蒋怀生不走了,他站在路边,拍了拍朱星河的胳膊,“没醉就起来,别让我撑着。”
“哎呦真是的,想偷个懒都不行。”朱星河插科打诨地把话题绕出去,跟在沈润的后边上了车。
“你们真纹身啊?”林珊文把喝完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想想都疼。”
“朱星河不是去祸祸自己的耳朵了吗?我们在这也是无聊。”沈润刚塞进自己嘴里的烟被林珊文拍掉,倒是没什么脾气。
“搞到最后不就怀声进去纹了吗?有你什么事……”林珊文指了指他虎口处没擦干净的碘伏印子,“哪像你啊,涂了个消毒水就吓得直接跑出来了。”
“你不懂,我这是守护乐队男纯洁的皮肤。”
林珊文:“……”行吧。
蒋怀生一声不吭地走出来时,几人围着他看了几圈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同。还是那副淡淡的冷淡样子,跟旁边捂着耳朵嗷嗷叫的朱星河形成了天壤之别。
“过几个小时再把保鲜膜拆了,这两天尽量别泡水啊。”纹身师出门嘱咐道,蒋怀生默不作声的点点头,几人这才发现他手上缠着的小块保鲜膜。
“就纹了这点啊?什么图案?”沈润挑挑眉问他。蒋怀生只是敛下神色,“没什么。”
他走在前面,莫名想到朱星河先前说的话。
苔斯。TAS。
Try-A-Soul.
他的脚被困在地上,心还飞在刚刚livehouse的小舞台。刚刚纹身师问他想问什么图案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纹身师说,第一个纹身,颇有纪念意义。
酒精气泡在他肺里炸开,灼热感涌上喉管。他的第一把贝斯红的高调又夺目,每天围着那把琴转的,只有一个现在转头就离开,就消失不见的坏小孩。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人抛之脑后的痛苦,像是烈日灼身。每天跟在背后的小尾巴已经不见了许多年,写的歌他都听不见。
“就纹一颗草莓吧。”蒋怀生慢慢吐出一口气,“最简单的那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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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知道,”蒋怀生拍拍他的手,“你想说什么,我都清楚。”
苏裕晓坐在摩天轮舱室的对面,他早已放开了蒋怀生的手,呼吸声中带着点滞涩的哽咽。他对蒋怀生的感情来得太突然——或许不是突然,而是卷土重来。
他分不清依赖与缱绻的爱,错误地终始弗渝,又错误地欲壑难填。
“小齐,选择权在你。”
为什么要这么说话,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苏裕晓抬眼,眼眶已经全红,更是显得那颗小痣更加鲜明。
为什么引颈受戮,为什么答应我所有无理的感情需求,又什么都不说。
苏裕晓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太多,落在蒋怀生眼里却只是一味的依赖。
这不公平。
对自己,对蒋怀生都不公平。
Try-A-Soul.
这不是他想抓住的东西,不是他索取的情感,不是他理智中的爱。
苏裕晓重重点了点头。
女祭司,逆位。
不要过犹不及。
小虐怡情。
后期可能会有歌词内容出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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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过犹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