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香漫月时

筒子楼的楼梯间永远是潮湿的,墙角的青苔爬了一层又一层,像林屿攥得发白的手指。

父亲的酒瓶子砸在地上,碎玻璃溅到他的裤脚,他却不敢动,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母亲的哭声和咒骂声缠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中间。“讨债鬼”三个字,是刻在他骨头上的烙印。

他逃出去的时候,鞋尖沾了泥,跑过青石板路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然后就撞上了那个粉裙子的小姑娘。

苏晚的羊角辫晃了晃,她捂着额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恼意,只有好奇。林屿像只受惊的小兽,想躲,却被她软软的手拉住了手腕。

那是他第一次触到这样的温度,不像家里的凉,是暖的,暖得他差点掉眼泪。

苏晚塞给他一颗橘子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给你吃,甜的。”她的声音糯糯的,像槐花蜜。

林屿下意识地接过她手里的糖,把糖含在嘴里,甜味漫开来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灰暗的世界里,好像真的有了一点盼头。

苏晚的无忧无虑,从来都是演给外人看的精致戏码。

父母的公文包永远比她的书包更沉,黑色的皮质表面泛着冷光,装着厚厚的合同与出差文件,也装着他们对生活的全部重心。客厅的水晶灯永远比她卧室的小夜灯先熄灭,每当她写完作业,踮着脚尖走到客厅,迎接她的只有一片冷寂的黑暗,和茶几上孤零零的、温凉的牛奶杯。

偌大的房子空旷得可怕,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却照不进那些被家具隔开的角落。她常常抱着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缩在飘窗上,膝盖抵着下巴,看楼下的小朋友牵着手跑过巷口,看他们的父母追在身后,笑着喊慢点。别人家的欢声笑语隔着一层玻璃飘进来,像细碎的针,轻轻扎着她的耳膜。那些被父母簇拥着的温暖,那些放学路上被牵住的手,那些睡前道不完的晚安,是她踮起脚尖、伸长了手,也够不着的奢望。

她学着把长发梳成俏皮的羊角辫,用粉色的蝴蝶结系住;她缠着保姆买了一柜子的粉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蕾丝花边;她努力在每一个路过的人面前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她知道,这样的自己看起来足够乖巧,足够讨喜,或许就能换来一句无关紧要的夸赞。

就像巷口卖冰棍的老奶奶说的“这丫头真俊”,就像邻居阿姨随口提的“苏晚笑起来像小太阳”。

这些轻飘飘的话,是她空荡荡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甜。

所以那天撞见慌慌张张的林屿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彼时她正蹲在老槐树下捡槐花瓣,打算夹进书页里做书签,冷不丁就被一股冲力撞得踉跄。抬头时,就看见一个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沾着泥点,头发乱糟糟的,像只被猎人追赶的小兽,眼里满是惊惶。

他的手很凉,指尖还带着薄茧,被她拉住的瞬间,猛地一颤,像是想挣脱,却又怯生生地不敢动。

苏晚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绝,那种藏在骨子里的怯懦。她需要一个玩伴,一个不用她强装笑脸、不用她刻意讨好的玩伴,一个能和她分享橘子糖,能陪她蹲在槐树下看蚂蚁搬家,能听她碎碎念说槐花香像蜂蜜的人。

而那个低着头、浑身带着怯懦的小男孩,恰好成了她灰暗角落里的另一颗星星。

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手指,忽然踮起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把那颗圆滚滚的糖递到他面前,声音软得像棉花:“给你吃,甜的。”

风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腕上,落在那颗橘子糖上,也落在两个孩子,同样荒芜的童年里。

往后的日子,苏晚成了他的光。她会在放学路上等他,分给他半块饼干;会拉着他去看老槐树,说槐花的香气能飘到月亮上;会在他被同学欺负时,叉着腰挡在他面前,像只炸毛的小猫咪。

林屿也会偷偷对她好。

他记得苏晚说过,最怕打雷的雨夜。当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当轰隆隆的雷声碾过天空时,他会攥紧口袋里的石子,偷偷溜出那个充斥着争吵的家,蹲在苏晚家的楼下。他不敢敲门,怕惊扰了她的父母,只能轻轻用石子敲着窗户,一下,又一下,像在传递一个无声的暗号。苏晚会光着脚跑到窗边,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冲他笑,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他就那样蹲在雨里,看着那个小太阳,直到雷声渐渐远去,直到苏晚房间的灯熄灭。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冷得他瑟瑟发抖,可他的心里,却暖得发烫。

他也记得苏晚被父母误会的那个傍晚。

那天苏晚的父母因为工作失误迁怒于她,说她不懂事、添麻烦。他躲在巷子口的拐角,看着那个总是笑着的小姑娘,蹲在老槐树下哭得肩膀发抖。他攥着口袋里那张攒了好久的槐花书签——那是他捡了无数朵槐花,小心翼翼地压平、晾干,又用彩笔描了边的。他走过去,把书签轻轻塞进她的手里,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半天只憋出一句:“不……不哭。”

苏晚抬起头,眼泪沾湿了长长的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她看着手里的书签,槐花的香气漫开来,和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缠在一起。那一刻,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小孩,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紧紧抓住了彼此的手。

他们都以为,这束互相照亮的光,会永远亮下去。

却不知道,童年的光越暖,长大后的离别,就越疼

他也以为,这束光会永远照着他。

直到小学毕业那天,苏晚站在老槐树下,眼睛红红的。她说,她要走了,去南方。

她把一个画着小太阳的笔记本塞给他,“林屿,你要好好的,要多笑,要好好学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汽车扬起的尘土迷了他的眼,他攥着笔记本,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是他第一次哭,哭得像个弄丢了宝贝的孩子。

后来,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把那段时光藏进心底。他开始拼命学习,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他要考上南方的大学,要找到苏晚。

他要变成配得上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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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风屿晚
连载中匪皖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