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

楚野这个人格外骄傲,原因很简单,上面从不疑心,下面十分信赖,太子的位置坐得稳。

应怀璧远在周国时就听说过他的光辉事迹,那时她还在接受卧底培训。周老头让她们翻开特制的书,在一旁解释道:“天下三分,一份在周,一分在楚,余下一分零零散散的小国占有。你们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皇后娘娘栽培你们的恩情。”

应怀璧边听边看,专注的深思被书上的文字牵引到穹庐皓顶之中。

“怀璧,怀璧,”有人小声叫她的名字,应怀璧回神看过去,尚词章接着说下去:“别走神,周夫子一直盯着你呢。”

应怀璧顺着她手指指的方向扭头,周夫子果然盯着她,应怀璧讪讪笑了一下,重新低头看书。

她方才走神,其实是因为由书上一段讲述楚国太子的文字发散思维。

楚国建国已有两任国君,如今的楚皇帝是第二位。楚皇帝立发妻为皇后,生二子一女,两个儿子在先后做了太子。

一对亲兄弟,哥哥楚益是废太子,弟弟楚野是现太子。

真有意思,应怀璧心想,这位楚太子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周夫子是周皇后专门聘请来的教书先生,教她们文史课。周夫子年纪大,索性学生不多,教三个学生的精力绰绰有余,算是还多年前周皇后的恩情。

只是偶尔三个学生调皮捣蛋起来,场面顿时作鸡飞狗跳:

“于不志,说好了文明比武你怎么搞偷袭。”尚词章扔开武器扑上去。

“你自己疏于修炼打不过我,赖我?怀璧姐姐你评评理。”于不志挣扎道。

应怀璧看着这一大一小翻滚在一起,默默叹了口气,抬头用眼神求助周夫子和武师傅,只见两人的头默契地各朝一边。

应怀璧只好大声道:“好啦!停下!比武就比武,点到为止就可,不志你坏了规则该道歉。还有词章,你是最大的姐姐,和不志说话归说话,怎么能动手呢,你们俩互相道歉这件事就算翻页了。”

应怀璧上有尚词章,下有于不志,这些年夹在两个人中间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公正判官,一旦作出判决还是很管用的。

地上纠缠的两个人站起来分开,拍拍灰道歉,应怀璧长吁一口气,今天又是顺利解决问题的一天啊。

应怀璧今年十四岁,五年前重伤被周国皇后娘娘所救,因为失忆无可去处便留下来成为周皇后的人。

那时周皇后好奇应怀璧为什么爽快答应,好奇地问她。小小的应怀璧用童真的声音回答道:“我现在什么也记不住,就留在这里报答娘娘救命之恩吧。”

其实应怀璧心里想的是,自己小小年纪找养活自己的生存之道艰辛,干脆就留下。

一晃五年过去,尚词章如今十六岁,于不志也十一岁了。

应怀璧收拢练武器具,抗进武器房一一摆放整齐,拿布巾仔细擦拭汗渍灰尘。

收拾好后,应怀璧转身出门,搭上锁扣锁门,静静看了一会儿坠落的夕阳,噙着笑离开。

夜幕降临后的时间是静谧的,在平常如果不与尚词章和于不志玩闹,应怀璧一般复习完当天的功课就睡去。

“扣扣——”两声敲门声。

应怀璧拉开门,看见尚词章有一点凄切的样子,有些疑惑地迎她进门。

应怀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尚词章进屋后径直奔向应怀璧的卧床,耷拉拉半躺在床上,翻来滚去,嘴里只是叹气,却不说话。

应怀璧陪她躺下来,问道:“不志打的那一棍还疼吗?”

尚词章点点头道:“可疼了。那时候你都不帮我声讨她。”

应怀璧听着这话发笑:“一个是我姐姐,一个是我妹妹,你们把我夹在中间,我只好做个公道人不偏私啦。”

尚词章气道:“哎你啊,哎,明明我先和你认识的,她可真是捡便宜了。”

尚词章这通撒娇有一番来历。最初这里上课的人只有应怀璧一个,几个月后尚词章被周夫子收留,从此两个人一起接受教导。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于不志被周皇后塞进来。周夫子说于不志年纪小让应怀璧和尚词章带,应怀璧看着这个年龄上七岁实则身量圆润得像堪比自己的孩子慨叹,平白当养娘啊。

前几年应怀璧和尚词章的感情自然是于不志比不了的,只是后来尚词章外出做任务,应怀璧和于不志相处的时间便多起来,日子久了应怀璧和两个人的感情浓度就逐渐趋平。

面对尚词章如此明显的吃醋的话,应怀璧看向尚词章,她凝视着倒映着自己模样的眼珠笑道:“词章你就嘴硬吧,虽然嘴上说着不志淘气,其实你才是最宠她的。当初是谁说不志是个小孩子,我们就别和她计较啦。”

尚词章叹口气道:“我疼。”

应怀璧回道:“哪疼,我给你按按?”

尚词章翻身趴着,指自己的腰。

应怀璧翻身坐起来,一轻一重按摩。

尚词章语气闷闷的,可能是趴着的原故,她缓缓开口道:“我要出任务了,可能很久都回不来。”

应怀璧此刻放空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什么?”

尚词章重复道:“我要出任务,可能很久回不来啦。”

应怀璧想了想,据尚词章所说,她们在及笄的外派任务一般按目的划分成文武两个方向。文的任务比武的任务安全些,花费的时间更少。尚词章眼下的愁容,大概是因为这次是武的任务吧。

果然,尚词章如应怀璧所想的那样说道:“这次是去楚国取一件宝物,名叫黑机。”

楚国距离遥远,这实在让应怀璧吃惊。

“楚国?为什么这次去那么远?”应怀璧停下,凑上前问道。

尚词章趴着撇过头道:“娘娘的意思,我怎么知道。”

应怀璧绕过去问:“这次任务有多少人和你一起去,你的身份是什么,什么时候出发?”

尚词章随口道:“一队商队吧,二十来个,我是商人的女儿,就是这几日的事。”

应怀璧又是一惊,忙问:“为何这样着急,怎么不多准备些时间。”说完才回过味来,想到这几日尚词章有些别扭的举动,应怀璧问道:“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其实这件事早就定下来,已经准备了很多天了。”

应怀璧有一些生气,如果尚词章早一些说,那么她准备的时间就更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寥寥草草。

应怀璧跳下床,奔向自己的压箱宝贝。

尚词章躲着擦干眼泪,只听得一声闷响,忙起身撩开帘缦。

只见应怀璧抱着一只硕大的箱子走过来,尚词章忙让开位置。

箱子落地发出砰的一声响,尚词章看着应怀璧开箱后腾出上层的衣物书本武器,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一串晶莹流光的项链。

应怀璧解开项链的小扣给尚词章戴上,道:“这串赤玉葫芦是金镶玉混着朱砂制的,应该是我失忆之前长辈给我的吧,楚国路途遥远,我送它给你增好运。”

项链很长,葫芦直直垂在两胸间。

尚词章捏起尖端的朱砂葫芦端详,葫芦上方镶嵌一颗水晶似的圆珠,里面隐约可见纳福增祥的字样。

尚词章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好微笑说道:“怀璧,你等我回来。”

应怀璧从未想到尚词章辞去竟不复返,身在遥远的楚国与世长辞。

不足两年的时间。

那日周夫子来传尚词章身殁的消息时,应怀璧正在和于不志争论辅国以仁法究竟谁占比更重。

应怀璧认为法重于仁必然导致官员百姓畏法不敢直谏,百姓之想不能上达天听。

于不志反驳道:“若是法理完备,自然有相应的渠道接受建议,不可能出现消息拥塞的局面。”

应怀璧认为不是如此:“若是有人滥用法呢,若是有人用权歪曲法呢。设置法条必须要有仁德——周夫子。”

应怀璧说话从中截断,拐一个弯向悄然进来的周夫子问好。于不志看一眼周夫子,周身战斗的气息丝毫不见减弱。

周夫子递给应怀璧一张信封,用苍老而嘶哑的嗓音道:“这是皇后娘娘亲笔所书,你现在拆开来看看。”

应怀璧问道:“这是新的任务?”

于不志一看是派发任务这等小事,重振旗鼓反驳敌人方才的狡辩:“所以我才觉得要有顾全大局的法律,如果做好规定界定清晰,我觉得、啊!怀璧你怎么了?!”

只见怀璧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洁白信纸的半壁江山被染成血红。

应怀璧脑袋如遭钝器猛击的止不住疼痛,口鼻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被嗅觉和味觉放大的腥味让人晕眩。

于不志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神魂飞天,早把什么争论不争论的忘在云霄。

“怀璧怀璧,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对不起我道歉我不该和你犟脾气的。”于不志抱着应怀璧摇摇欲坠的身躯,又哭又叫:“你不要吓我!”

幸好周夫子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颗安神丸给应怀璧喂下,劝道:“怀璧,安神。”

应怀璧闭上眼,纸上寥寥几句“尚词章身死,已下葬,望节哀”被拆开笔画无限繁殖,找准了机会万箭齐发。

心脏刹时千疮百孔,疼,疼,疼。

于不志见应怀璧紧拧的眉毛舒展开,终于分得出心问周夫子:“这纸上写的什么?”

周夫子摇摇头,不说话。

于不志拿过信纸一瞧,信纸上的黑字是熟悉的皇后娘娘的亲笔,所写的篇幅一如既往的简单,只是内容并非是任务,而是尚词章的死讯。

于不志看完后便沉默了,周夫子叹一口气离开,她收拾干净屋内的血迹守在床边,静静地陪着应怀璧醒过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怀璧与野
连载中一日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