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士漪右臂上搭着一件棕色的熊裘,缓步走在磅礴大气的华屋之间,直裾上四色的云气纹随着她的步履而动。

刚到天子燕寝的门外,一道黑影从里面飞出,眼见就要撞上。

其身后随侍的宫人瞬时如惊弓之鸟。

“阿母。”

是小太子。

齐忞控制好速度,在一步之外稳稳站定。

宫人惊惶之余,彻底松了口气,重新随侍在女子的左右。

士漪也皱起眉:“摔倒怎么办,这样既不安全,还容易吓到人。”

齐忞侧身看着阿母身后的大长秋等人,她们脸上的担忧刚刚平复,于是怀着内疚的举手行礼。

卢服与宫人见状,垂眼不敢受。

齐忞又抬头看向女子:“我知道是阿母,而且我跑得不快。”

士漪举起未拿熊裘的手,将孩子跑乱的发冠扶正:“已是日中,怎么来了这里。”

齐忞三岁时就被宫中人称为小君子,言行从无错失,但他终究也只是个孩子,不过这些都很少向陛下展露,惟有在她面前会露出几分。

而如今,他的性情显然比以往更为活跃。

大概是因这些日子外出之故。

自那次以后,她带着齐忞又外出了两次。

齐忞时刻都记得自己保证过不会丧失心志,端正身体,神色肃然地一揖:“文王朝于王季日三[1],阿父有疾,我为人子也应如此。”

他唇角微下陷:“只是阿父不在里面。”

士漪往燕寝内望了一眼。

身边的卢服注意到女子的举动,迅即领悟到其意,已然入室。

不久,一位小黄门出来:“殿下。”

士漪被大裘所覆住的手指稍弯:“陛下呢。”

小黄门揖起手:“陛下被昌邑王请去,听闻是医师俞产来了定陶。”

士漪低头,轻拍了下齐忞的肩膀:“阿瑾先回居室去。”

从九月中旬至今,他们来到定陶已经三月。

前几日岁首的时候,桓家曾举行家宴宴请,当时大醉的桓熊确实提过要请医师来为陛下医治。

而后士漪转身,疾步履过重檐宫室。

-

齐琚来到堂上,看见的就是脸色苍白的桓熊坐在案后,一只手伸出让人在切脉。

垂首跪坐在一旁的,即那位负有盛名的良医俞产:“君侯的身体尚可,不过要注意旧伤,一旦复发就会要命。”

这句话凡是来为自己诊治的医师都说过,桓熊已经听到耳朵都起茧,然自己饮酒过后也无事发生,仅是胸口有些不舒服,所以心中毫不在意,只关心一事:“那还能饮酒否?”

俞产收手,面无表情地直言:“君侯此次不适就是饮酒所引起的,不过君侯若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想要尽早去黄泉,可以每日都饮。”

桓熊听后,没有任何震怒,只有以后都无法饮酒的长叹:“倘若不能饮酒,人生还有何趣味。”

齐琚笑道:“昌邑王还是要以修养身体为重。”

桓熊闻言看向堂外,起身行礼,让出北面的坐席:“陛下。”

俞产也站起,因身体不便所以只是微低头,不无礼直视。

桓熊站在一侧,多年的征战岁月使得他霸气侧漏:“我身上有旧伤,遣人再三去博县请,这才终于请来俞医师为我医治,刚好也为陛下诊治诊治。”

齐琚坦然地跪坐,然后伸出手去:“昌邑王有心了。”

俞产的位置则仍未变,只不过是换了个病人诊治。

见天子的手摆在案上,俞产也再次跪坐回去,切脉的同时,静心观察着天子的五色神气。

一刻还未过去,桓熊就见俞产不再切脉:“陛下的情况如何?”

俞产行医从不隐瞒病人的真实病症,当即就直言:“无可救药。”

桓熊打量着天子是否动怒,然后一脚踢在俞产的大腿上:“陛下恕罪,这老匹夫说话就是如此难听。”

齐琚不紧不慢地将手放至凭几上,情绪丝毫不受俞产那句话的影响,神色如常:“前面有所耳闻,昌邑王也勿动怒,良言都是难听的。”

桓熊让俞产给天子诊治确实没有欺辱之意,抬脚又想再踢时,堂外的奴僕异口同声地垂头行礼。

“拜见殿下。”

齐琚望去。

士漪出现在门口,对他浅笑着。

诊治完,俞产站起来,避退到旁边。

士漪看过去,眉皱了一下。

俞产此人的右手是残疾的,自手肘处被断开,只余上半截,应该是近三个月才被断手的。

因为左手使用得并不熟练。

她径直往天子走去,将熊裘披在天子身上:“天气寒冷,陛下怎能未披裘就出门。”

齐琚别有意味地瞥向俞产,顺势起来,一刻都不愿再待:“昌邑王,既已诊治完毕,那我这就回去了。”

桓熊目的就是要彻底窥探天子的身体状况,如今既已知晓,恭敬地退后一步,拱手相送。

帝后刚离开,家丞紧接着入内,焦急上报:“君侯,都乡侯病了,听说躺在床上不能起身。”

-

二人并肩行走在甬道上。

士漪知道天子是有意将自己的病情泄露出去,可还是不能猜到其心真正所想:“陛下为何要如桓熊的意。”

早有算计的齐琚舒缓一笑:“我的身体再瞒也瞒不住多久,到了该死之日,他们总会知道的,不如直接摊开,或许还能多谋些事。”

与之前的隐瞒不同,他第一次向女子提起自己最真实的情况:“子嫽,我活不了几时了,很多事情都需要提前筹谋。”

士漪没有停下,没有转身去看天子的眼睛,也不再对此讳莫如深,而是继续前行,以平静的语气应答:“陛下走后,我会保护好阿瑾的。”

从最初的悲痛、惊惧与抗拒过后,他们都已接受那无法避免的、死亡的命运。

齐琚欲言又止,有些话想要说出,但又咽了回去。

因为还不到时候。

为转移注意力,他将心绪落在身上的熊裘:“这是用鲁国的狐熊[2]皮所制?我记得鲁国有个故事挺有趣的,说是狐熊如狐狸狡猾,十分难猎,很多人都铩羽而归,但天子知道后,一定要鲁王进献,否则就除国。于是鲁王只能下诏以玉璧财帛为诱,引诱那些猎户献狐熊皮,然六月过去,仍无人来献。”

“在天子的步步紧逼下,鲁王最后不得不以自己的王位为诱。几日后,终于有猎户拿着狐熊皮进入鲁王宫,听闻这个猎户是在鲁王以百金为诱时进入树林,并耗费数月与狐熊相处,已经如同家人,猎户也放弃要取其皮毛之心,预备归家。”

“可当知道鲁王居然为获得狐熊皮献出王位时,猎户还是狠心杀了狐熊取皮。”

士漪眉心微跳:“陛下怎么会知道。”

狐熊是源于鲁国境内的兽类,此兽本质还是熊,只是因皮毛似狐毛柔软,所以猎户为其取此名,惟王侯贵族能用。

不过这个故事仅在鲁国的一个郡县内流传。

齐琚回忆道:“我曾经到过鲁国一次,听人所说。”

士漪下意识便以为:“陛下做太子的时候去过?”

鲁国距长安虽然不算远,但那时天子被诸侯所束缚,很难轻易离开长安,即使离开,也会有消息流出。

齐琚摇头:“那年是我成为天子的第八年,我得知昔年那位对先王失望的名儒庄卢离开长安后,回到故乡鲁国的鲁阳居住,当年的我还怀着治天下之心,迫不及待地求贤士入长安,所以便命黄门假扮我,同时命身边人遮掩,因此得以离开前往鲁国,然而庄卢被时局所伤,不愿意再出仕。”

都是一些陈年旧事,现在局势一变再变,故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了。

彼时的自己满怀壮志,想着一个因对君王施政失望离开的贤能若是再次回到长安,不仅代表着他的有为,还能够激愤人心,让天下贤能重归长安。

毫无疑问,他的理想一次又一次地破灭了。

齐琚负过手,再想起二十四岁的事情,像是很久之前:“随后我便去了洛阳,欲侯问因病归家的士太傅,倒是遇见了好几位深谙百家之说的弟子。”

士漪默默跟随在天子身边,久违地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

在同一宅舍内,秦闾、韩音、梁延等人站在青年的左右,说着天下近日的局势与那些迟迟不愿归附的文人。

他们刚在永始台商议完政事,随长公子来家中宴饮。

被拥在中间的青年与身边人自在地谈笑,信步而行。

未几,有舍人匆匆迎上前:“长公子,徐门下来了。”

桓驾所居住的宫室有独立议事、宴饮之地。

如今已然站在门外,他朝左右扬了扬下颔:“你们先进去吧。”

在原地等候的时候,青年的目光在不经意扫过前方甬道,但也只是多注视了片刻,便移开。

然黑眸中虽盛着宫室的倒影,脑内却不断闪现着刚才所见。

宫人成两列,恭敬地随侍在后。

越过宫人,她与天子肩足齐并,温声漫谈。

他们合志同方、营道同术。

女子的唇角微微地上扬,眼中承载着细碎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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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桓劭病了的消息,这几日都有些不适的桓熊不顾崔望神的劝阻,一定要亲自乘车去家中看望。

他子嗣稀少,征战多年又死了很多身边的人,所以也就十分珍视手足情。

何况还是与自己同母的弟弟。

轩车才停下,桓熊就不安地几步下车。

在家门外迎候的灌来君看到后,双手落在身前,敬重地垂下头:“君侯。”

看到后面走来的妇人,又再低头:“小君。”

崔望神点头致意就没说话了。

她心中本来就对此行有所不满。

桓熊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妇人此时就不用遵守这些虚礼:“阿劭如何。”

灌来君导引兄嫂往家中走的同时,又安抚道:“乡侯有旧伤,近两月来为麦稷能顺利运向各地粮仓的事情,又来回奔劳,故才染疾,并无大碍。”

桓熊不满娣妇语气中的轻视,出言警戒:“这个年纪,一点小疾都能要命,务必要医师认真对待。”

灌来君点头称喏。

崔望神瞥了眼站在原地不动的灌来君,随即与桓熊一同进入居室。

躺在卧榻上的中年男人听到声音,费劲地撑起身体,脸色比中衣还白:“兄长怎么亲自来了。”

桓熊走过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其不必动:“阿父那么多子女,也就只剩我们了,如今你病了,我岂能不来看看。”

桓劭眼底慢慢变得湿润,还像幼时那个黏兄长的孩子:“兄长对我如此好,可我的身体…一想到还有粮食未能及时入仓,便深觉有负兄长的信任。”

桓熊拍了拍弟弟的手背:“你不必管那些了,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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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门下吏的徐封走到青年面前,躬身揖手:“长公子,这些都是近一月来所发出的政令。”

虽然定陶的事务是由君侯桓熊在治理,但在三年前,长公子忽然有所命令,每月都需要将重大的政策变动整理成竹简送来给他看。

此外,还有几个郡的太守也需定时将治下的政绩整理陈上,以便及时了解人口的流动情况。

这无疑是对桓熊权力的进一步挑战。

不过桓熊在知道以后,也只是笑着说“怀策这孩子还算有几分谋算”,然后命门下吏[3]遵命照做。

桓驾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全部都逐一复验,以及他信任父亲桓熊的能力,所以才将定陶的事情交付:“直接将有关民生的拿出来给我看,其余的全部送入永始台。”

战事结束已经有两三月,他要开始为之后的征伐筹谋,除去兵力,粮食便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徐封像是早有准备,直接拿下最上面的一卷竹简。

而后,小吏退后几步,将其余的竹简交给青年身边的属官。

自迁都邑至定陶,长公子便下令建造定陶宫。

其中永始台最先建成,成为长公子日常处理军政的地方,而其余宫室则需要等全部建造完再一起迁居。

徐封双手举起:“这上面记录了山阳、东平等几郡去岁的粮食产量,以及几个粮仓的流出、流入情况。”

每次他来送竹简时,长公子都是只检查有关粮食的记录文书。

桓驾将竹简从绢袋中取出,看着竹片上所统计的麦稷重量,与前年相比,整体并未有太大的差距。

他漫声质问:“君侯看过了?”

徐封是桓熊所辟召的属官,较为亲近,负责辅助桓熊整理文书,但每次来送这些竹简都战战兢兢:“这些君侯都是在第一时间知悉的。”

青年将竹简递给身边的舍人:“拿去放好。”

无榜,这周更七千。

【1】西汉.戴圣《礼记.文王世子》

【2】狐熊:我虚构的,大概就是皮毛类似狐狸,但体型外貌跟普通熊差不多。

【3】门下吏:汉代“门下掾”的另一种称呼,为州郡长官自行辟召(选任)的属官,因常在官署门下办事而得名,是亲近属官,负责处理文书等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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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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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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