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六年的秋天来得迟。
八月十五这天,日头还带着暑气的尾巴,直到酉时过后,西边的天际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晚风才终于捎来一丝凉意。桐城东街的槐树巷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谁在树冠里轻声说着话。
沈家三进的大宅就坐落在巷子深处,黑漆大门上两个铜环锃亮,门楣上挂着“医者仁心”的匾额,是十年前知府大人亲笔题的。此刻大门敞开着,院里院外都是人——沈家自家的人口加上来帮忙的街坊邻居,把整条巷子都闹腾得热热闹闹。
“沈大夫!沈大夫!”
一个粗布衣裳的老汉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急匆匆跑来,孩子捂着脸嗷嗷哭,指缝间渗出血来。正要进沈宅的街坊们纷纷让开道,有人认出是巷口卖豆腐的老陈头。
沈伯安正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搬桌子,听见喊声转过身来。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山间两汪清泉。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双手稳稳托住孩子的脸:“别怕,让沈伯伯看看。”
孩子的手被轻轻掰开,左眉骨上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血糊了半张脸。沈伯安仔细看了看,眉头舒展了些:“骨头没伤着,缝两针就好了。明轩!”
“在呢在呢!”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耳房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半块月饼,脸上沾着饼渣,模样憨头憨脑的。他是沈伯安的次子沈明轩,排行老三,上头有个大哥,底下有个妹妹。
沈伯安瞪了他一眼:“把你嘴上擦干净了再去拿针线和金疮药。”
沈明轩嘿嘿一笑,把剩下的月饼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跑进药房去了。
老陈头搓着手,脸涨得通红:“沈大夫,这……这大过节的,实在是不好意思。孩子皮,爬树摔的,我寻思别的医馆今儿个都关门了,只能来麻烦您……”
沈伯安摆摆手,语气随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陈叔您坐,喝杯茶,一会儿就好。”说着回头喊了一嗓子,“明蕙,给陈爷爷倒茶!”
一个十四岁的姑娘从正厅廊下小跑过来,手里捧着茶壶,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头上扎着两根辫子,辫梢系了两颗银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响。她眉眼像她母亲赵氏,生得秀气白净,一双眼睛却像她父亲,清亮亮的。
“陈爷爷喝茶。”沈明蕙把茶倒好,双手递过去,又歪着头看了看那个还在哭的孩子,“小虎哥你别哭了,我二哥缝针可疼了——不是,我二哥缝针可好了。你忍一忍,明天就不疼了。”
老陈头接过茶碗,手还在抖,嘴里连连道谢。沈明蕙大大方方一笑,又跑回廊下去了——她正跟母亲学绣花呢,绣绷上还绷着一块绢帕,说是要绣一对鸳鸯,目前来看更像两只胖鸭子。
药房里传出孩子的哭声,沈明轩手忙脚乱的,沈伯安低声呵斥了一句“拿稳了”,哭声很快小了下去。不多时,沈伯安走出来,手里拿着针线,对孩子额上那道缝好的伤口最后检查了一遍,又敷上金疮药,用纱布仔细包好。
“三天后来换药,七天拆线。”沈伯安对老陈头说,“这几天别让孩子碰水,别吃发物。诊费就不用了,就当是孩子送我的中秋礼——我们家可好些年没人爬树了,怪想念的。”
老陈头千恩万谢,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非要塞过去,被沈伯安推了回来。最后老陈头红着眼眶走了,临走时孩子已经不哭了,还回过头冲沈明轩做了个鬼脸。沈明轩靠在门框上,叉着腰,冲孩子也做了个鬼脸回去。
“明轩!”沈伯安的声音又从院子里响起来,“桌子还没摆齐,你站在那儿当门神呢?”
“来了来了来了!”沈明轩撒腿就跑。
正厅里,沈家老夫人沈周氏正坐在太师椅上剥莲子。她今年七十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双裹过的小脚搁在脚凳上,面前摆了个竹篮,篮子里堆着小山似的莲蓬。
她的身边围着一群孩子。最大的那个叫沈念安,三岁,是沈明远和柳氏的儿子,也是沈家第四代的长孙,生得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此刻正蹲在老夫人脚边,认真地——把莲子从篮子里往外扔。
“念安!你这孩子!”老夫人笑着拍他的手,“这莲子是要剥来煮汤的,你往外扔什么?”
沈念安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太奶奶,这个莲蓬里有虫,我帮您扔了。”
老夫人拿起那个被他扔出去的莲蓬仔细看了看,哪有虫?她哈哈笑起来,一把将重孙捞进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这个小滑头,跟你爹小时候一个德行。”
沈念安被亲得痒痒,咯咯笑着扭来扭去,两只手撑在老夫人膝盖上,小脚在虚空里乱蹬。旁边两个更小的孩子被他逗笑了,也跟着乱叫乱跳,整个正厅乱成一锅粥。
“娘,我来吧。”沈伯安的妻子赵氏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薄毯,走过来给老夫人盖在腿上,“夜里凉了,您腿上有旧伤,别着了风。”
赵氏比沈伯安小两岁,年轻时也是桐城出了名的美人,如今年纪长了,风韵不减,只是操持家务多年,手上布满了细小的茧子。她弯腰把地上被沈念安扔出来的莲子一颗颗捡起来放回篮子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熟悉。
老夫人叹了口气:“忙了一辈子了,今天中秋,你也歇歇。”
赵氏笑了笑:“不累,我心里高兴着呢。”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正厅的门槛,看向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家人——沈伯安在指挥下人摆桌椅,沈明轩抱着一摞碗碟歪歪扭扭地走,沈明蕙端着茶壶在廊下跑来跑去,大儿媳柳氏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坐在厢房门口择菜,还有二儿媳孟氏正从厨房端出一屉热腾腾的桂花糕,香气飘了满院子。
“伯安!”赵氏喊了一声,“明远怎么还没回来?天都快黑了。”
沈伯安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正要说话,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朗得像秋天的风——
“爹!娘!我回来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沈明远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进来,一身靛蓝色的长衫,腰束革带,头上戴着秀才巾,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书卷气,却又不失英挺。他一进门就冲着赵氏咧嘴笑了,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娘,给您看个好东西!”
赵氏迎上去,接过信纸展开,目光一扫,手就开始发抖。
老夫人坐不住了,把沈念安往旁边一放,探着身子问:“明远,什么东西?”
沈明远大步走到老夫人面前,单膝跪下来,双手握住她干枯的手,眼睛里全是光:“太奶奶,孙儿中了。永宁十六年秋闱,桐城沈明远,乡试第十二名,举人。”
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沈明轩从厨房门口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一把抱住沈明远:“大哥!你是举人了!举人了!”沈明远被他撞得一个趔趄,笑着推开他的脸:“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再说话,喷我一脸渣。”
沈明蕙扔下手里的绣绷冲过来,拽着沈明远的袖子又跳又叫:“大哥你太厉害了!我要告诉所有人我大哥是举人!”
柳氏从厢房门口站起来,肚子大得行动不便,脸上却笑开了花,一手撑着腰一手抹眼泪。孟氏端着桂花糕走过来,把盘子塞给身边的下人,掏出手帕给柳氏擦泪:“嫂子别哭了,对身子不好。”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沈伯安站在院子中央,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看着大儿子,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高很高,眼眶却红了一圈。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沈明远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爹。”沈明远站起来,看着父亲,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没给沈家丢人。”
沈伯安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沈家什么时候丢过人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小子。”
老夫人已经在太师椅上抹了半天的泪了,她把沈念安叫过来,拉着重孙的小手,指着沈明远说:“念安,看你爹,你爹是举人了!等你长大了,也要像你爹一样,给你爹长脸!”沈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太奶奶,举人能吃不?”
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月亮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了,又圆又大,像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挂在黛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沈家三进的大院里,洒在那棵百年的老槐树上,叶子镀了一层银边,风吹过来,满树碎银般闪闪发光。
院子里摆了四张大圆桌,沈家二十八口人团团围坐。正中间那桌坐着老夫人、沈伯安夫妇、沈明远夫妇、沈明轩和沈明蕙,其余三桌坐着沈家各房的亲戚、管家、账房和几个跟着沈伯安学医的弟子。
菜是赵氏带着几个媳妇亲手做的,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清蒸鲈鱼、红烧蹄髈、酱鸭、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蟹粉狮子头、八宝鸭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角落里还煨着一大锅莲子百合汤,用的就是老夫人下午剥的那些莲子。
沈明轩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还含混不清地叫好:“娘,这个排骨绝了!”
赵氏笑着给他倒了杯凉茶:“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那可不一定。”沈明蕙瞥了一眼二哥,筷子飞快地伸向酱鸭,“二哥一个人能吃半桌子。”
沈明远举起酒杯站起来,先给老夫人敬了一杯:“太奶奶,孙儿敬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端起面前的米酒抿了一口,说:“好孩子,太奶奶等着看你中进士呢。”
沈明远又给父母敬酒,沈伯安端起杯子,父子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各自一饮而尽。有时候男人之间的话,不说比说更重。
沈明轩也站起来敬酒,话说到一半就被沈明蕙打断了:“二哥你少喝点,你上次喝了酒在医馆里把醋当药给人喝了,爹三天没理你。”
沈明轩脸腾地红了:“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满桌哄笑。
月上中天的时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人小孩的脸上都泛着酡红。沈念安吃饱了在赵氏怀里昏昏欲睡,柳氏挺着大肚子靠在沈明远肩上,孟氏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心地挑着刺放进沈明轩碗里。沈明轩本来还在跟妹妹拌嘴,低头看见碗里的鱼肉,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冲孟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温柔。
沈伯安喝了几杯酒,话渐渐多起来。他讲起年轻时跟着父亲学医的事,讲起第一次给人看病把脉把反了闹出的笑话,讲起十八年前赵氏生沈明远那天他紧张得把药方上的“三碗水煎成一碗”写成了“一碗水煎成三碗水”差点没被师父打出医馆。
赵氏在旁边听得直笑,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你还有脸说这些。”
沈伯安握住她的手,没放开。
老夫人坐在上首,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满院子的月光和槐树影,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了。但沈明蕙耳朵尖,她听见了,转过头问:“奶奶,您怎么了?”
老夫人笑着摇摇头,伸手摸了摸重孙女沈念慈——那是沈明远和柳氏的女儿,三个月前刚生的,此刻被奶娘抱着在廊下乘凉——的脚丫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要是年年都这样,该多好啊。”
沈伯安听见了母亲的话,举起杯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会的。”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响,像是在替谁应了一声。
夜深了,宴席散了。
沈明轩扶着微醺的沈明远回房,孟氏抱着已经睡着的沈念安跟在后面。沈明蕙帮着母亲和嫂子们收拾碗筷,沈伯安陪着老夫人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在老槐树下站住了。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裂着深深浅浅的纹路,像老人的脸。这棵树是她嫁进沈家那年种的,整整五十年了,从一棵小树苗长到枝繁叶荫半条巷子。
“伯安。”老夫人忽然开口。
“娘。”
“明远中了举人,是好事。但我心里总觉得……说不上来。”老夫人顿了顿,“也许是老了,经不起热闹了。热闹过后,总觉得空落落的。”
沈伯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娘,您是累了。早点歇着,明天就又是好日子了。”
老夫人点点头,由儿子扶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月光把树冠照得通透,像一把撑开的银伞。
“这棵树,要好好护着。”老夫人说,“它跟咱们沈家一样,根深着呢。”
沈伯安应了一声,扶母亲进屋去了。
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槐树还在风里轻轻摇着,月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的银子。
槐树巷深处的沈家大宅,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整条巷子都睡了,连狗都不叫了,只有老槐树还醒着,还在风里沙沙地响。
那声音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歌里唱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懂。
但它唱了一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