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恨意在深宅落子

日子水一般地淌。半月后的一日,凤棣子在案前算着这个月的账,忽然听见外面有谈话声。她一怔,只觉那沙哑的嗓音像从前家中的老管家。侍女匆匆来报时,她已经有所猜想,放下了账簿。

管家一身素色衣袍,袖口收束。他向凤棣子行礼,神色相当肃穆,可眼底似乎有不易觉察的困惑。

“大小姐,”管家沉声道,“老奴奉凤家阖族之命,前来向您传报——家主于昨日亥时二刻,在宅中书房内……辞世了。大夫查验后说是心疾骤发,药石罔效。走得……应当不算痛苦。”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些,像是斟酌过才开口:

“二老爷已命人设了灵堂,族中几位长辈也都到了。二小姐哭了一整夜,三小姐陪着她,不敢让她一个人待着。老太太那边……身子尚可,只是精神不大好,一直说等您回去再说。”

他抬起眼看凤棣子,目光里有收敛过的关切:

“大小姐,按规矩,您作为嫡长女,须在三日内返家守灵。车马已在城外驿站备好,您若有所需、有所问,老奴即刻去办。”

凤棣子端坐在椅上,神情平静如古井。她眼中似有阴云,但似乎并非悲恸。老管家不敢妄自揣测,只能当大小姐嫁入温家后端庄自持,不轻易显露情绪。

“我知道了,辛苦您跑一趟。”凤棣子微微颔首,“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家中若无额外交代,照旧例安排便是。母亲那边,请帮我转达,我到时再细说;棠子那边,若有人借此事说些什么,便说家主仙逝,她为嫡女,婚事先且搁置几年,万不可被有心人钻了空子;萱子年纪小,别让她在外头站太久。”

送走管家,凤棣子便命人拾掇行李。温长南听闻此事,前来看凤棣子。并不出乎他意料地,凤棣子的神情称得上冷漠,似是纯粹而不明显的不悦。温长南看着她,凤棣子淡淡地瞥他一眼,开口问,“你不说些什么?”

温长南偏了偏头,“你需要我说些什么吗?”

凤棣子轻哂一声,“我看你挺想听我说些什么的。”

温长南勾勾唇角,微微颔首。

侍女已经走出去了。凤棣子看看四下无人,便慢慢地、一字一顿道:

“他死得该。”

温长南微微挑了挑眉。

“你都不好奇到底是怎么死的?”

“与我何干。”凤棣子无所谓道,“他自己生前让那么多人看他不顺眼,我能怎么办。”

哦豁。温长南收回目光。

这老头子究竟做了什么,作古之后连亲生的女儿都不待见他。

温长南叩响了温妄的房门。

“是我。”

“嗯。”

温长南推门进来,温妄正倚在床头看书。他垂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厉害,唇色极淡,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颧骨凸了出来。前些日子温长南请了几个大夫给温妄看看,大夫只是一面写着方子一面道“先养着看看”,没人敢用药。

“怎么了?”温妄微微抬起眼睛。

“凤家家主出事了。”温长南道,“我和棣子要去一趟临安。我嘱咐我的侍女给你送饭,你照顾好自己。”

“好。”温妄微微颔首。

和他的兄长与嫂子一样,温妄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太大的情感波澜。

以他的身体状况,哪里可能动手,温长南垂下眼睛。肯定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

目送着兄长离开,温妄轻舒一口气,脑海里花妖们已经叽叽喳喳吵开了——

“温妄!他没发现吧?”

“就算发现了,他也不会说什么。”温妄轻声道。

花妖们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呀?”

温妄微笑。

“他早就想颠覆这个秩序了,从浮疏影自散神识开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而已。”

有个小东西问,“那……也让母亲帮帮他?”

温妄轻轻摇摇头,虽然在通讯中谁都看不见,“不行,他是未来家主,若是失手,便是万劫不复。世家不再信任他,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他选择的路只能求稳。”

“那你呢?”棠落开口了,“你也是世家子啊。”

温妄偏了偏头,也不知怎样解释他花妖会懂。他想着,依旧把床边装着岫岫的花瓣的匣子抱来怀中。

“你抱着岫岫呀?”棠落发觉了什么。

温妄闻言微怔,随即心中某处似乎轻了些,他忍不住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

“是的……这样说吧。我们的继承制度遵循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哥哥无事,便轮不到我做家主。”

他先前已简单解释过人类的亲缘关系,花妖们挺感兴趣,听得很认真。

花妖们发出了然的声音。

“凭什么是父死子继呢?”有个小花妖颇不服气道,“雌蕊花……女孩子不行嘛?我们都让岫岫做公主呢!”

温妄倒是习惯了花妖们将外表为男性的雌蕊花妖岫岫视作女性而把外表为女性的雄蕊花妖棠落视为男性的传统,道,“不知道呢……确实,这样的传统流传下来,没有人问是不是对的,除妖世家,也是如此。”

花妖们颇失望地叹了口气,“要是岫岫生成了人类,岂不是没人能发现他的好了!还好岫岫是小花妖!”

温妄眼眸低垂,黑色的眼中只有怀中的匣子。他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而过。

“嗯。”

岫岫是幸运的吗?他不知道。岫岫走得太早太早,他不知道岫岫自己怎么想。

“岫岫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开不开心?你居然在怀疑这个?”名叫借梅的白海棠花妖狐疑道。

“居然在怀疑这个?”名叫遗簪的小玉簪花妖的声音嫩嫩的,也是疑惑。

“拜托了他超级开心好嘛。”棠落撇撇嘴,“他平时话不多,除非我们逗他多说点。他常常一开口就是你,我们起哄他就不说了,但隔天还说。我们想听,也就经常逗他多说点。”

“你想知道岫岫怎么与我们提起你的吗?”夭华忽然对小除妖人起了逗弄的心思。

小除妖人很吃这套,夭华立刻感受到从根系传来的洗耳恭听式的顺从情绪。

“我们跟你讲哦!岫岫小时候,乃至面对我们的时候,都不曾像面对你那般温柔呢!……”

凤棣子到达临安已是深夜。她确实疲乏得很,只是实在没什么时间给她休憩。

灵堂上,众人依旧一片愁云惨雾。凤棣子得知凤棠子已经歇下了,正要去看她,却被亲戚绊住了。

亲戚们拉着凤棣子的手,絮絮地说着"大小姐节哀""家主走得突然""二老爷这些天操持得辛苦",每一个字都像被嚼过又吐出来的棉絮,软塌塌地落在她脸上,滑到她袖口上。凤棣子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那些布满皱纹的脸,落向灵堂后方那道通往偏院的月洞门。门框里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棣子,凤家的事,你有心就好,不必太操劳。”

凤棣子眼睫一颤,依旧应下。

她最终还是找了个由头脱了身。偏院里静得几乎不像葬礼——没有哭声,没有诵经声,连下人的脚步声都刻意压得很轻。凤棠子的房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垂着头的剪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凤棣子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叩门。

"……姐?"凤棠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粘稠的、像是刚哭过的鼻音。

"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凤棠子侧身让姐姐进来,又飞快地把门合上。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烛火矮矮的,刚好够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桌面。凤棠子穿着丧服,头上簪着一朵白绢花,眼圈确实是红的,但凤棣子注意到那红仅仅停留在眼眶边缘。很显然,她的悲痛只是装出来的。

“骁叔叔来找过我,”凤棠子压着声音,“问我想不想当家主。”

凤棣子微微一怔。

凤骁是凤家家主最小的弟弟,小到不过比凤棣子年长八岁。他也是阳奉阴违的未来家主,和温长南一个路数。他倒没有温长南那般在困局中开路的志向,他更乐意远走高飞。他也自知虽然实力强劲却实在没什么斡旋的手段,脑筋直,想不得弯弯绕绕的事情。凤棣子已经嫁去了温家,定是指望不上了。凤棠子经过姐姐的耳濡目染,也有些头脑,比父亲清醒,实力也不容小觑,确实可以成为家主。

可他想让凤棠子做家主,凤棠子便能做家主么?

最先的阻碍会是殷勤操持丧事和悬而未决的家事的二叔。

凤棣子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烛火下妹妹垂着的眼睫,半晌,才开口。

“二叔若当了家主,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定亲。”

凤棠子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会明着来,”凤棣子慢慢地说,“他会先夸你懂事、能干,说你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然后挑一家对他有用的门第,把婚书递到你面前。你若拒了,便是你不识大体,不顾凤家的将来;你若应了,他手里就多了一枚棋子。你嫁出去,凤家便再没有‘嫡女’能挡他的路了。”

凤棠子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烛火晃了一下,凤棠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道浅浅的白痕。

“……那我该怎么做?”她问。

凤棣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手,把妹妹的指节从掌心里轻轻掰开,用自己的手心覆上去。

“明天会有人来为难你,”她说,“你不要慌。”

凤棠子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凤棣子还去母亲房中宽慰了一下母亲,方才有暇回到自己曾住的院子歇下。

二叔是在次日午时找上凤棠子的。彼时凤棠子正从灵堂后方的侧廊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沏的茶,大约是准备送到老太太房里去。二叔从另一侧的廊柱后面转出来,正好挡在她面前。

“棠子。”他的声音不重,但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仆役都听见,“你父亲走了,家里的事多,你年纪小,别太勉强。你母亲那边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这儿说就好,不必亲自跑来跑去。”

凤棠子脚步顿住,微微低下头,“二叔费心了。”

“费心倒谈不上,”二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到她手里的茶碗上,“只是你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家里的事,不便插手太多。你父亲生前也常说,女孩子家,安稳些好。”

凤棠子垂下眼睛没有接话。廊上安静了一息,二叔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二叔这话说得不大妥当。”

二叔转过头。凤棣子正从廊柱另一侧走出来,一身素服,步伐从容,像是刚好路过。

“棠子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假,”凤棣子走到妹妹身侧,声音平稳,“但她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父亲生前最疼她,她替父亲守灵、替母亲分忧,哪一件不是她该做的?二叔让她‘安稳些’,她倒是想安稳——可若连亲爹的灵前都站不住,传出去,旁人该说凤家待嫡女凉薄了。”

二叔的神色有一瞬的凝滞,随即微微眯起眼,“棣子说笑了,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二叔不是这个意思,”凤棣子笑了一下,笑意只浮在面皮上,“我是怕旁人不明白,误解了二叔的好意。”

二叔沉默了一息,目光在凤棣子和凤棠子之间来回扫了一次。片刻后他微微颔首,“……你虑得周全。”

凤棣子也微微颔首,目送他转身离开。廊下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凤棣子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妹妹。凤棠子的手还端着那碗茶,指节发白,但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走吧,茶凉了。”凤棣子轻声说。

那天午后,凤棣子绕过后院的假山,从一扇半掩的角门进了凤骁的院子。

凤骁正坐在廊下剥花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凤棣子,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扔,拍掉掌心的碎屑,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来跟你说件事。”凤棣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单刀直入,“你来找棠子的事,她跟我说了。”

凤骁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棠子告诉你了。”

“她经验不足,我是她的长姐,她该告诉我。”凤棣子说,“我问你一句,你是真心想让她当家主,还是只是不想让二叔坐上去?”

凤骁沉默了一会儿。廊下的风吹过来,把他袖口上的孝布吹得微微卷起。

“……都有。”他最后说。

“那好。”凤棣子看着他,“你不能现在就把位子给她,你也做不到,棠子没准备好,二叔更会动手动脚。你来做些时日——一年就好。”

凤骁一愣,“什么?”

“你来做家主,名正言顺。”凤棣子眸色微暗,“棠子跟在你身边,积累经验,让她帮你。底下的人看见是你坐这个位子,二叔暂时动不了手。一年之后,你以家主的身份命她继位——你主动让,旁人说不出什么。”

凤骁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后闭上嘴,低头想了片刻。

“……一年?你说得轻巧。”他咕哝了一句,“我连账本都看不利索。简直就是折磨……”

“棠子会看。”凤棣子说,“她看得利索。”

凤骁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像是想在什么地方找一个借口。最后他叹了口气,把面前花生壳拢成一堆,用袖口扫进掌心里。

“……一年后我就走啊。”他说。

“一年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凤棣子站起来。

凤骁没应声。但凤棣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嘀咕了一句:“……你这性子,温子衡怎么受得了你。”

凤棣子没有回头,唇角微弯。

当天傍晚,凤骁以“暂摄家主事务”的名义召集了族中几位长辈。凤棠子站在他身侧,替他铺好卷宗、研好墨,偶尔在长辈们提问时低声补充一句。二叔坐在下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凤棣子注意到,他扣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发白了。

凤棣子唇角微勾。

还有一件未解决的事。

第二日,她、凤骁和凤棠子一同走入了父亲的书房,名义是“整理遗物”。

凤棣子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是脑子糊涂,但身体还算康健,根本没有心疾病史。心疾突发实在不是一个可以说服凤棣子的理由。

“有什么发现么?”凤骁假意在书架前看着,不时拨弄书籍,暗地里悄悄问凤棣子。

凤棣子的目光扫过窗台,动作微微一滞。

“除妖术。”她喃喃着。

“什么?”凤棠子和凤骁同时僵住了。

“非常精细的法术,痕迹也隐藏得很好,只是我对这些痕迹敏感而已……”凤棣子眯起眼,“是个高手啊……”

“操纵攻击术式直击心脉,造成‘心疾’的假象……”凤棣子轻笑,“……也不知是哪位同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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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