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茶

这不是一篇史诗。和这个世界的宏大叙事相比起来,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故事。可谁说这个小故事真的只能湮入尘埃呢?至少,砚寒岫无意间向他的孩子提起他的过往时,小家伙听得很认真。

没有花妖会计算自己的年岁——对这个寿命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种族而言,这显然是自找麻烦。砚寒岫只记得自己的故事开始于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村子里的南边有个小山坡,山坡上有棵老白山茶。没人问为何老山茶突兀地长在那里,老树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它大概是某个花妖的孩子,因为它悄悄收集着灵质,在根系之下酝酿着什么。然后在第一百年,某朵灵质最充沛的白山茶中,一个小东西探出了头。

砚寒岫是雌蕊,却生了男孩模样——这不奇怪,在花妖中,性别是靠雄蕊雌蕊划分的——那时他小小的,还可以坐在花里。他清闲自在,和蝴蝶蜜蜂打招呼,偶尔和鸟儿聊聊天,但更多时候,他喜欢坐在枝头,看向远处的村子。

他离不开山茶树,也在与别的花妖用根系聊天时得知人世很危险,所以看看就好了。

看着看着,他就长大了。

砚寒岫已是约莫十六岁的少年模样。他不再能坐在花里,好在他并无实体,坐在枝头不必害怕树枝会折断。他也可以短暂地利用灵质凝聚出实体——在蝴蝶想在他指尖休憩时,或在他想触碰鸟儿的绒羽时。

他也在这一年经历了第一次“花信”——在白山茶盛开的冬季,他蜷在树上瑟瑟发抖,身体滚烫。他知道自己在释放可以吸引白山茶雄蕊花妖的花香,他潜意识中也希望有个人来抚慰他,可他紧攥着那一丝仅存的理智,一次次伸出颤抖的手,青藤倏地从地上冒起,把化作花粉飘来的雄蕊花妖捆起来,扔得老远,再加上一句,“…滚!”

砚寒岫讨厌这种感觉,仿佛因为他是雌蕊花,谁都可以对他做那种出格的事。

他动摇过,毕竟似乎所有花妖都是这样,他们不在乎和他们交欢的人是谁,谁都不在乎,无论是热情的玫瑰、牡丹,还是清冷的玉簪、白玉兰。花妖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见见小动物,花期时和同类快活一番,平时再看看人间,就这么过一生。他砚寒岫,又追求什么呢?

不过,他只是想要一个忠于他一人的伴侣而已。好在砚寒岫够强,他不至于身不由己。

花妖趴在树枝上,白山茶盛开如雪。

花妖的深灰色眼睛湿漉漉地垂着。

花妖前额有一缕白发,和青丝一起,半遮着花妖姣好的容颜。他的月白色衣摆和深绿色的外袍都从树上垂下来,在噙着细霜的风里飘着。

他生得太好,任谁看了都会愣神。

温妄是温氏除妖世家嫡系次子,他有个喜欢收集干桂花的兄长。他知道村庄的南边山坡上有一棵约莫二丈高的老白山茶。他的家人都说那老白山茶日后是要成精的,可他看不出来,其它村民似乎也暂没有处理老树的想法——成精就成精,不扰了他们就行。说实在的,这棵老树给过几代人夏日的荫蔽和冬日的花香,砍它做什么呢?

是啊,砍它做什么呢?小温妄附和着。

你懂个屁!父亲一拍桌子,勃然变色。

小温妄不说话了。

温妄还挺喜欢那棵白山茶树的。他是个无志于除妖之道的不肖子孙,被责骂后,或练术式练得太累,他就跑到山茶树下坐一会儿,发发牢骚。

他不知道树上有一双好奇的眼睛瞧着他。

转眼间,叛逆的少年长到了十七岁。他依旧喜欢到小山坡去。那是夏日里的某天正午,他走上通往白山茶树的小路时,看见树下站着一个少年。少年背对着他,仰头看着树,青袍墨发,温妄以为那是他的伙伴,喊出一个名字,那少年回头,温妄才发觉认错了人,随即心下又是一惊:那是一个妖,是个白山茶花妖。

这花妖一双狐狸眼,烟灰色的眸中似是茫然。温妄钉在原地,他发觉这花妖身上的妖气相当张扬,不像他对付得了的。温妄盯着这秾丽的妖,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他恍惚觉得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有些眼熟,像某个只存在于记忆边缘的影子,可他一时间想不起来那是谁。可花妖倒是先被吓了一跳,一溜烟儿躲到树后面去了。

“……啊?”

温妄那该死的好奇心开始作祟,他绕到了树后面,却不见那花妖的影子。他隐隐感觉有人从树上看他,猛得抬头,却见任何影子。

“花妖!”温妄心里直打鼓,却仍强撑着半张胆子喊,“出来伏诛!”

花妖似乎懒得理他。

温妄没正经见过几次妖。他绕着树转了两圈,最后叹口气,坐到地上,“你真的成精啦…?”他摸着老树的树皮,喃喃着。他又感受到了那道好奇又畏缩的目光,不过他没再抬头。

他很小的时候想过这老树成精的模样。他想,那大概会是个和蔼的小老头,会乐呵呵地摸着他的头,再递给他一枝白山茶的那种。可……他又抬头,正好那花妖袅袅娜娜地从树上落下来了。

“妖孽。”温妄靠着树干,无精打采,“你叫什么?”

砚寒岫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告诉你...?”

“长这么好,名字都不知道,直接除掉多可惜。”温妄仍有点心不在焉,盘算着如何让这只花妖不被其它除妖人…不,其它所有人发现。人们要是发现他,大概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除掉吧。温妄有些沮丧。

砚寒岫没出声,心想这个人怎么对着树说话时似乎很讨厌做除妖人,对着他又是另一副腔调。但人们更愿意对花木吐露心声,而不是对同类或者妖,砚寒岫是知道的,所以他只觉这小除妖人在掩饰什么。

他依旧亭亭地立着,微微偏头看着温妄。温妄瞥了这好奇的花妖一眼,随即没忍住又看一眼。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漂亮吧。先前只听得狐妖能蛊惑人心,温妄倒不赞同——心够正又如何会被盅惑——不过如今见了这花妖,温妄倒觉自己道心也不稳了。当然,不是花妖的问题,他只是生得昳丽而已,没做错什么。

砚寒岫见这人类成了闷葫芦,也觉得没趣儿,纵身一跳,轻飘飘飞回了树上,墨绿色的袍摆从树枝上垂下来,正好是山茶花叶的颜色,就在温妄旁边。

“你小心点,别让其他人瞧见你。”温妄到头来也没想到什么让花妖不被发现的好法子,闷闷地道。

似乎有发丝在温妄脸颊擦过,带起一缕白山茶香,“看见又如何?”花妖的轻声细语从头顶传来,“我很强。”

温妄不能否认这点。别说他了,他感觉兄长和父亲和这花妖单挑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我得走了。”温妄咕哝着,用术式清除身上沾染的妖气,站起身,“除妖人总是群体出动。你还是小心点。”

花妖轻轻哼了一声。

温妄忽然想起自己的满腹牢骚还没向老树倾吐——都怪那花妖。可他好像也没那么不高兴了。于是他脚步轻快地走向山坡下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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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