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乱很快就平息了。
池渊帮的驰龙大哥吩咐了部下按着方法细细剖开生肉,发现了蠕动的蛊虫。
那么可以看得出来,中蛊原因很简单了,单纯是有虫藏在深处,烤肉往往只能烤熟外层,中间深处还没达到能杀死虫类的温度。
刚好有倒霉蛋吃到了,自然也就中招了。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听到结论后,卜渊睁大了眼睛。
“就是这么简单。”我说,“没有老谋深算,没有神机妙算到在我们严谨布局下还能钻空子,就是刚好有倒霉蛋没煮熟就吃。”
卜渊:“……”
“也没有什么好追责的。”大师兄淡然地扫过他一眼,了。
“没什么天衣无缝的严谨安排,下蛊手法本就神秘,寻常食材检测不出来也正常,食材也总会经过处理,负责采购把关的也不用多过苛责,至于高温防范,也总不能控制所有人怎么吃饭吧,现在出事了,能救就行。”
自然平常到好像在说饿了就要吃饭一样。
一时间,吵嚷的人声都好像安静下来了。
驰龙本来还在高声训斥着池渊帮的年轻人莽撞、不听劝,却在听到这般云淡风轻的话后,愣了。
狮原宗的人还在吵闹着带蛊的食物到底谁把关、经过了谁的手,却也在话音落下时,戛然而止。
孙伶看了过来。
朦胧的灯火中,目光幽幽,似泛着流光。
我想到先前大师兄在他面前亲口说过的话。
说是,做错了事情,便改。
那么,眼下宴席出了混乱,便解决。
采购环节?处理食材环节?经过的人手何其之多,追究程序又何其繁琐,而且他们不过普通的门派弟子,一道道追责指令压下来,恐怕人人自危。
真正下蛊的蛊王势力,还没开始做些什么,反倒自己人内部就人心惶惶起来。
更何况,下蛊手段神秘,大家对此也没有多少信息,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也是人之常情,这就打成监控不力,或者内鬼,这口黑锅就未免扣得太大了。
不如解决问题后,就不追究这些。
和他之前所说的话,一样的包容逻辑。
后来处理完宴席上的乱事,大家渐渐回归到吃饭的热闹气氛里。
驰龙就坐过来了我们这桌上,目光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圈。
然后得出结论:
“我说,连首席你这儿的人都蔫儿巴巴的,是不是平时训得少了?”
话音刚落,整桌目光齐刷刷投向了他。
我也没忍住看了过去。
什么叫,蔫巴巴?
放眼看过去,我们这桌虽然看起来很多人比较沉默,只有卜阁主叽叽喳喳地说话。
但也不代表我们就不会说话吧?
虽然,回想了一下,大师兄似乎确实……没有什么架子也没有什么……威严。
以至于发生过五师兄蹬鼻子上脸到被他吐槽的事。
平日里根本不怎么管同门,无论练功还是课堂作业,都是讲过了就算了,不懂了再问就是了,就算罚人,也不会像驰龙一样兴师动众或者把人骂得鸡飞狗跳。
总不能说把部下说得鸡飞狗跳才叫有活力吧?
“是吗?没有啊。”没想到,大师兄帮我们说话的方式竟是……直接装傻。仿佛把一桌子沉默的人,都视而不见。
但确实又无懈可击。他都这样了,只能让让他了。
果不其然,驰龙被噎住了,没有发表其他感想。
可一直有一道暗沉安静的目光,让人不得不注意。
孙伶,自驰龙落座起,便沉默地看着。不止是驰龙,还有周围的群众。
像观察者。
还没想好要怎么试探他,外面又跑来了几个池渊帮的弟兄。
个个满头大汗,神色着急:
“城外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驰龙问那些慌慌张张的人。
“回禀堂主!之前不是让我们兄弟到外面巡巡看么,弟兄们巡着巡着,就发现了异动。”他们紧皱着眉,说话时还带着匆忙跑来的短促喘息,“有好几个大漠装扮的,带刀的,发疯乱砍人,兄弟们都怀疑是不是中蛊了!”
“什么症状?”
“就是整个人不停地抖啊,四肢扭啊扭的不像个正常人……”
他们说着说着,就自发地组织了一队人,远离了宴席,另寻了处地方分析。
驰龙跟花蝶派的幻蛾领主商讨着,说是带了几个智囊去想想办法。
临走前,没有叫上我们。
大师兄没有说话。
我一看,也觉得奇怪,去凑智囊团商讨这件事,为什么不叫我们?难道是我们一己之力撼动齐鸥算盘的连大首席,还不够格吗?
但既然他不说话,我也不说什么。
仍是悄悄盯着孙伶,他沉默地又饮下了一杯酒,偶尔看着大师兄背影的眼眸里,兀自流光。
然后又消沉下去,再饮了一杯。
到底是卜渊没看得过去,看我们不说话,眼珠子转了转,腮帮子鼓了又鼓,便几下就小跑到池渊帮队伍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直盯着驰龙看。
“驰龙堂主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嘴上说的话,语气听起来倒已经算得上是客气了,只是说出来时显得直白。
“为什么不喊我们?嫌我不聪明,那也就算了,我也认,可是他们绿苑家的首席还不够组你们的智囊团吗?”
空气安静了。
看得出来,驰龙闻言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们池渊帮自诩直来直往,而眼下看起来,好像还是被直言直语冲击得少了。
脸色变幻了几轮,便挤出了尴尬的笑:“哎呀,卜阁主说得哪里话,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布局把控宴会,已经够忙了,眼下歇会儿不好么,这点事我们自己商讨一下就好,实在不好再麻烦连首席。”
卜渊眨了眨眼睛,“哦。”
然后也没有别的反应了。也不知道,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
直到大师兄过来轻声跟他说坐回来吃饭,他才点点头,当是作罢。
随后就目送驰龙那一行人远去。
卜渊沉默着喝着酒,几杯下肚,才颇显迟钝地看着大师兄问为什么。
“他们明显看不起你诶?”
“是吗,没有啊。”结果,大师兄又来了这么一句。
卜渊差点一杯子砸他脸上。
“我这是在帮你说话!”他气呼呼地。
“好好好,我知道。”大师兄点点头,便低头,也压低了声音,“你看,我这也走不开,对不对?”
“啊!?”卜渊倏地瞪大了眼睛。
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孙伶,他一直在这里。
尽管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动作,尽管我一直盯着他。
但他始终是,带着蛊王继承人的身份坐在我们这桌。
而知道他这个身份的,只有大师兄、红教主,我和卜渊。
我现在双手仍是残废状态,万一大师兄真的跟着他们走开了,孙伶有什么异样,我能反应过来么,能做什么?
大师兄到底还是心眼子成精的人。
哪怕,而驰龙根本就不知道孙伶的身份,明眼人也看得出来,驰龙有意不带我们过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他过来看了眼我们这一桌人,觉得蔫巴巴,没有精神气,似乎和他们的作风不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
蛊王既作为乱事的开端,在孙伶这个蛊王继承人面前,这些江湖心机,倒显得微不足道。
随着宴席渐渐到了尾声,仿佛乱事未曾发生过,大家还是照样吃喝说话,菜肉茶酒也快见了底。
好像城外的乱事,确实不能波及到城内。
狮原宗这场盛事办得很成功,各路英雄豪杰都来了,中场出了点乱子,也很快平息,基本没有什么影响。
离席时,百姓们、外来的侠客们也是赞口不绝,说备的饭菜好吃,美酒佳肴,狮原宗也热情好客,改变了人们对狮原宗的一方霸主形象,觉得还挺接地气。
灯火渐暗,桌上的食客也离去。
散场前,大师兄站起身来,向着孙伶微微低头。
“那么,孙少主要随我们到城里逛逛么?”
孙伶抬头,茫然的眼神里,光点渐渐聚拢,变得清晰明亮。
他扬起了微笑,“你在邀请我么?”
“是。”
暖黄的灯光照在他低垂的长发上,把发丝染得透亮,勾勒出温柔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