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雾气弥漫,在大师兄的安排下,不少桌子上的酱料都重新翻炒了一遍。
卜渊啃着新煮好的肉片,点上滚烫的糖浆,呼呼地吹着气,笑嘻嘻地在他耳边说了句“心眼上长了个人。”
大师兄摇摇头,说:“我是丈育。”
红影见了,就坐了过来接话:“熊不熊有点文化?”
“等到哪天熊有文化了,让熊来办个宴席,给大家煮个火锅,研究下解蛊。”大师兄眼皮也没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着话,手上把锅里熟了的食物捞出来蘸酱。
此番言论过于惊世骇俗,整桌人都沉默了,空气里只剩下滚滚浓香水雾。
就连见多识广的魔教教主都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得东倒西歪,顺着问他:“熊来解蛊?熊也要破解你那什么给虫子下虫子把有虫子的虫子包进有虫子的虫子?”
“嗯,熊也要。”大师兄点头,“为文明社会做贡献,出一份力量,以后住进功德殿。”
我:“……”
这是什么仙家对话吗?
卜渊嚼完了嘴里的肉,凑到我耳边说:“你家老大,梦到哪说到哪?”
“他不经常这样么。”我如常地夹起一块火锅肉片,蘸上酱料,平静地吃着。
“哪天他的嘴肯消停一天,当天就能入住功德殿。”
他顿时目瞪口呆,只是竖起拇指示意,然后便不说话了,埋头就吃。
宴会上人声鼎沸,不少狮原宗人、正道侠士、附近居民都投入其中。
他们吃肉喝酒,谈天说地,席间还有人走来走去。
仿佛蛊王之事不过沧海一粟。
开席后很久了,也没有看到异常动静。
唯一让我比较在意的,是有个正道的侠士捧着热酒过来,醉着张红扑扑的脸,说仰慕连首席已久,想坐下来聊会儿天。
大师兄问他名号,他就说是池渊帮的,叫他小孙就好。
卜渊却拉过大师兄,低声地:“池渊帮那群兄弟我都聊过了,他不像是,很眼生,你小心点。”
“嗯。”大师兄点点头,却还是同意让这个小孙坐下来了。
小孙顿时高兴得眯起了眼睛,举杯道:“敬……英明神武的连首席一杯。”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便乐呵呵地傻笑,夹菜吃肉,嘴里叭叭着夸赞,什么敬佩如滔滔东海的话,一段一段地冒。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实际上大师兄确实不爱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勉强“嗯”“哦”“好吧”地应付了几句,就把卜渊拽过来聊了。
“社交恐怖分子,交给你了。”
“得令。”卜渊马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一屁股坐了过去,在小孙面前举起了酒杯。
“来来来,兄弟,喝!诶你说,你们池渊帮有什么特产啊?”
“哦哦哦这个啊,有很多啊,鳄鱼啦,花胶啦,鲍鱼啦……”
一时间,小孙和卜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苍蝇围着我们这一桌。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异常了。
“蛊王,是不是不来了?”我拉过大师兄的袖子,轻声地,“还是你把人家的路堵完了?”
仔细想着,蛊王若选择在食物里下蛊,那么,全场沸腾的锅炉就已经减却了不少生命力,就算注入肉的深处,也在大师兄的提议下,先彻底火锅高温煮熟了再烤,没有生还可能。
下酱料里?酱料都被大锅翻炒了。
建筑周围?红影布了乐阵,还撒了香料。
……目前想不到蛊王还能干嘛。
“路哪能堵得完?”他不甚在意地,“前路不通,自然就换个方向。”
“比如呢?”
“比如?谁堵的路,就杀谁。”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但我下意识瞥向了一旁的小孙。
小孙夹菜的筷子顿住了。
虽然,他很快就恢复如常,蘸酱吃菜。
目光还是不住地飘了过来。
“前辈有何高见?”被我捕捉住了。
小孙马上就打着哈哈:“哎呀,我怎么能算是前辈啊,尤其在大伙儿面前,真的不敢当不敢当……”
“你资历比我高,自然担得起前辈二字。”我说。
“啊……哈哈,这样啊,小兄弟实在客气。”他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吃火锅吃的,还是窘迫。
但问及他有何看法,他就东绕西绕。
“我的看法微不足道,不如问问咱驰龙堂主去啊?”
“何谓微不足道?”大师兄的目光便看了过来,带着笑意浅浅。
“再位高权重的人,也不能扼杀个人的表达意愿。”
“哈哈,大哥大姐们前辈们见多识广,懂得比我多,小的哪能乱说话,说了也不对啊。”
他依旧打着哈哈,意图回避掉这个问题。
“就算是前辈或者一派之主,说的话也不一定就是对的。”大师兄仍是笑意清浅,云淡风轻的模样,“有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有时候,说不定就是哪位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道出了真理来。”
小孙表情凝固了。
面前火锅仍在冒着滚滚白雾,似蒸红了他的耳尖。
窘迫?尴尬?还是被这么一番看似柔和的话架得下不来台?
这个人正经说话时总是特别有技巧,绕着绕着弯,就能把人绕进去。故此,跟他说话就不能被他带着绕圈,也不能走进他的圈子里。
他说话很温和很有道理,让人无法拒绝。要破局的话,只能不要脸面,不闻不顾直言拒绝耍无赖。
比如就用他自己那套言论,说句“不好意思我其实是丈育,还是你们说吧。”即可。
只是这样的话,就与他方才滔滔不绝的夸赞与仰慕之声相悖。
人还是太要脸了。
不过,只要心里没鬼的话,也不可能下不来台。
小孙还没说话。
我便添了把火。
“前辈,我们连首席不讲究什么尊卑贵贱三纲五常,您有话直说便是。”
大师兄没有说话,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小孙。
片刻,小孙似终于下了什么决心,试探般地:“要是说得不对?说错了怎么办?”
“错了,那就修正。”大师兄说。
“做错了呢?”
“那就改。”
空气寂然。
宴席灯火光照落在小孙脸庞上,映出他的眸光。
他思索许久,才轻声试着说:“那如果,我说,其实蛊王势力,没有大家想象的那般坏呢?”
“嗯,说吧。”大师兄点点头。
小孙愣住,似乎没有想到自己说出这句话后还能有这么平淡的反应。
“说呀。”大师兄仍是如常般的姿态,“说说看,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小孙愕然。
灯火摇晃间,眸中流光闪烁,仿佛映出了大师兄温和的面容。
“比如说,很多人本性不坏,不过是被裹挟着,被命令着?”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我知道。”大师兄点点头。
“你知道?”小孙讶然。
“嗯,以前我也见到过。”大师兄平静地,述说起之前的往事。
“很久以前,江南也不太平,匈奴人和淮虎帮利益纠缠,祸害百姓,赶跑外敌后,有人提议不如直接杀穿淮虎帮,但我知道,勾结匈奴都是淮虎帮上头决策,帮众们有很多不过是被裹挟着前行,心里不愿意,也没法离开或者逆行。”
记得那时候,他去救被淮虎帮扣下的人,也是深夜时分独自潜行,不想惊动什么人,也不想让这些被迫站队的人负上偿命的代价。
卜渊说,他好像总是懂,懂很多人。
小孙听罢,思索了许久,总算是开了口。
小孙告诉我们,本来蛊王势力确实是早年间作恶多端,为祸一方百姓,烧杀抢掠,也祸害江湖。
和地头蛇狮原宗争霸,失败,被狮原宗驱逐出去,缩在很远的地方。
在大漠里,只要是狮原宗范围所及,蛊王势力都不能踏足。
蛊王养精蓄锐,研发新蛊,想重回大漠。
但蛊王老了。
新一代的继承人,年轻人们,都觉得想重返大漠,何必研发折磨人、害人的蛊。
“新一代的年轻人们,是怎么想的?”我问。
“会想,研发别样的蛊,不止是用来害人。”小孙低声道。
“比如?”
“比如,共生蛊。”他低眸,“快不行了的人,蛊虫入体,帮忙重连破败组织,吸取养分转换供血,与宿主共生,留人性命。”
空气安静下来时,我瞥见了灯火映照下,他领口处隐约露出来的金属流光。
与他身上所穿的普通衣料并不相衬。
“嗯,还有呢?”大师兄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还有,唤忆蛊。”小孙说,“蛊虫能调动神经,唤起宿主失落的记忆,帮助记忆恢复;饱食蛊,打入瘦弱人体之中,能唤醒宿主食欲,增强体魄;念颜蛊,通过蛊虫活动,延缓皱纹……”
他陆陆续续,说了很多。
直到听完,大师兄才轻声温柔地说了句:“看起来,你懂得很多,蛊。”
小孙一愣。
但随即便露出了轻笑,“是啊。”
“我就是蛊王继承人,孙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