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几张桌子和椅子,一个遮阳的帐篷搭建而成的茶摊上,杜晟盯着晚春楼破弃的大门。
两鬓斑白,粗布麻衣的茶摊摊主走到杜晟桌子旁,看破他的心事道:“这个客官看起来你在等人。”
杜晟诧异的转头看摊主:“你怎么知道的?”
摊主捂腹“哈哈”笑了两句,解疑释惑:“客官一来我这摊子点了一壶茶后,就一直盯着破楼玄关看,茶都快放凉了。”
杜晟立刻明白摊主的弦外之音,将茶杯掀开,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摊主在他提起茶壶倒茶时,语重心长的说道:“客官这是在等心上人吗?”
刚入口的茶水“噗”的一声喷涌而出,杜晟擦掉脸上的水,摊主拿来擦桌的抹布,一挥抹布桌上的水就擦干了。
摊主问题:“看客官这表现,还没在一起吗?”
杜晟脸颊微红,耳根泛热,不知该如何回答,轻咳两声掩盖尴尬。
摊主拍着杜晟的肩,化身情感大使,滔滔不绝的向杜晟分析道:“客官独自一人在这里等心上人,难道是你俩闹矛盾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跟我谈谈。”
杜晟泛红的脸颊慢慢恢复正常,解释道:“他在办事,我在不方便,他让我在这等着他。”
“哦~~”摊主尾声拖得很长,评价道:“你对他还真好,说等就等。”
脑回路绕了十万八千里的杜晟低垂着脑袋,心情忽的一下落入冰窟,低落的说道:“还有一个人对他更好,他们很默契,他谈话从不避着那个人。”
摊主见他心情不好,安慰道:“心上人既然让你等,而不是让你先走,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杜晟抬起头看向摊主。
摊主意味深长的说道:“说明她心里也有你啊……”
杜晟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可思意的问道:“真的吗?他心中真有我?”
摊主仰头望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由我几十年的情感经验来看,是真的!”
“赶紧追,绝对有戏。”
杜晟有些不好意思,害羞的问道:“怎么追,摊主能指点一二吗?”
摊主自信的说道:“看我给你演示。”
随后,摊主向径直走上前的客官作揖行礼,客官也作揖回礼。
摊主张口就夸赞道:“客官清风道骨,一副神像,官家人吧?”
客官莞然道:“是。”
“这身形头一定是个好官。”夸完后,摊主直切主题:“客官有婚配吗?我有一女,若没有的话,找个良辰吉日,见一面,你们就把婚事办了吧。”
径直走来的客官自然是初沐,杜晟见初沐一过来,立马端正坐姿,看着初沐。
摊主问完这句话后,杜晟后悔自己不该问摊主的,害怕初沐同意,眉毛都快扭成一条线了。
初沐委婉的拒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但晚辈的父母半年前仙逝了,所以晚辈的婚事交由陛下指定良人。晚辈恐怕辜负长者的抬爱了,但也希望长者能觅得良婿。”
话毕,演示演砸的摊主对杜晟干笑道:“哈哈,换个人可能会行。”
听到这样的结果,杜晟更不开心了,虽然拒绝了摊主的好意,但好像也在拒绝他。
陛下指定良人,他绝对没机会!
初沐说道:“杜公子,该走了。”随后,取出银子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银子,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安慰垂头丧气的杜晟:“客官,别丧气啊,众所周知陛下是断袖,可能指定的良人不一定个是姑娘,你还有机会……唉?客官跑什么啊?”
在摊主说道“是姑娘”时,杜晟拽上初沐的手跑出了茶摊,直到看不见茶摊才停下来。
摊主看着他们的背影,会心一笑道:“还不好意思了。”
“老板,来壶好茶。”刚来的客人叫唤道。
摊主小跑到茶灶,提着一壶茶过去:“来了。”
杜晟松开手后,初沐摸着自己被拽红的手腕,调侃道:“杜公子有秘密啊?”
两人并排走着,杜晟耷拉着脑袋,他猜测初沐没有听到,他跑得那么快,怎么听得清,直言不讳道:“当然了。”
初沐轻笑打趣道:“有什么机会?”
他听到了!!!!
杜晟脖子立刻被火蔓延般通红,反驳道:“你听错了。”
“那他说的是什么?”初沐问道。
“没说什么?”
“既然没说什么的话,杜公子拉着我跑那么快干什么?手都拽红了。”
杜晟拉起初沐的手腕看,看完放下手道歉:“对不起。”
初沐故意说道:“不原谅你。”
杜晟意外的看着初沐,认错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杜晟刹住了口,埋头往前走。
初沐偷笑道:“你告诉我摊主说什么,我就原谅你。”
杜晟脸颊泛红,垂头前行,沉默的走到宁府。
一路上,杜晟走在他前面,他还以为杜晟生气了,结果瞟到杜晟耳朵红得跟流血一样,才知道杜晟不好意思了,就没与他说话,就怕多说一个字,杜晟招架不住撒腿就跑。
宁府门前,初沐没执着要杜晟告诉自己,他自然听到说什么。
初沐拽住要回自己房间的杜晟,看着他,歪歪头说道:“好了,我原谅你了,别不理我了,好不好?”
杜晟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点着头,好不容易从嘴里蹦出一个“好”字。
初沐刚松开手,杜晟如弓上的箭一般“嗖”的一声消失在眼前,初沐摇摇头,笑着走回了自己房间的院子。
院子里,祁颀站在躺在地上的老妪身边,见初沐回来,问道:“把她带回来干嘛?还留活口,我看不如直接杀了才不留祸患。”
初沐表情严肃起来,没有与杜晟在一起的懒散,说道:“杀了她,孩子不就真没妈妈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她身上可背负着城外几百条无辜的生命。”祁颀强调道。
“人是不是她杀的还不知道,等她醒了问了才能下定论。”
初沐取下衣袋,拿出扎在一条布上的所有银针放在石桌上,打了瓢水泼在银针上,取出一瓶药瓶,洒在每一根银针上。
这些银针都是刚才用过的,银针沾有竺弥的血,而为了保存竺弥的尸体,就在竺弥死后放入的衣服中被放了荆藤花,荆藤花的毒进入体内,用银针逼出毒后,泡在水中会呈现伤口的形态,毒清除后,才不会呈现,此时就可扎太阳穴让竺弥清醒过来。
这些用过的银针上都有毒,但都可解。
毒解后,初沐取下几根银针扎向老妪,待老妪有反应后,初沐取下银针,离老妪一段距离的地方观察着。
老妪扶额摇晃两下,蹑手蹑脚的爬起来,转身看到初沐,她就想冲上前抓他,无奈头昏目眩,跨出一步后就倒地爬不起来。
初沐冷淡的说道:“江愠!”
老妪怒目而视,吼道:“老天不公,杀人者逍遥快活,受害者凌受欺辱。”
初沐上前走了一步,祁颀也跟上,初沐说道:“杀人者?”随后,嗤笑一声,抬眉问道:“我杀了谁?”
老妪怒吼道:“你包庇杀人犯宁司雨。”
“那宁……不,花簪主,杀了谁?”初沐说一句走上前一步。
“她杀了我儿子!!!”
初沐反问道:“江愠,你是忘了你多少岁了吧?你才三十岁就有三十五岁的儿子了?”
老妪吼道:“他是我儿子!他就是!!!”
“简直和她儿子一模一样。”祁颀冷冷的说道。
初沐走上前一步:“你儿子没死,那个人只是悲府的人。”
“你是骗我的,杀了人还想……”狡辩。
初沐眼急手快的将银针扎上去,老妪瞬间倒地,睁眼后没再大吼大叫,四处张望周围的环境。
初沐取下银针后退了一步,清冷的说道:“江愠,想起来了吗?”
老妪泪水“哗哗”往下流,嘴里重复道:“我儿子呢?在哪?求求你告诉我?”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老妪连连点头,甚至趴在地上双手合十作揖道:“我回答,我回答……”
“城外的百姓是你杀的吗?”
老妪顿了顿,回答道:“不是,他们只是被转移了,我没杀他们,我没……”
“他们被转移到哪里了?”
“墨州!”
“被谁转移了?”
老妪突然停下合十的双手,双眼盯着地面,不再回答。
初沐提醒道:“江姑娘的丈夫是花簪死士,江姑娘厌恨花簪主情有可缘,但你的丈夫应该告诉过你,他的死与花簪主无关吧。”
“但江姑娘,我有一事要告诉你,若没有花簪主,你儿子可能会死在城外。”
老妪抬起头惊异的盯着初沐:“怎么可能?!”
初沐继续说道:“江姑娘的儿子在花街弄丢的吧。”
“而江姑娘你因儿子丢失,唯一的依靠没有了,就一夜白发,患上失心疯,在自家院外见到受重伤的阿悲,就把他幻想成了自己的儿子,对他百依百顺,为他接手悲府派来的人,经营妓院,拐卖妇女,逼良为娼,对吗?”
老妪默默低下头,沉默的点头。
“但你丢失的儿子却被你买来做妓女的竺弥捡到了。”
老妪立刻抬起头听着。
“竺弥见你儿子深夜孤伶伶的坐在地上哭泣,带回了家,竺弥家添了你儿子后,过得更加雪上加霜,竺弥的父亲打算把他卖给别人,被竺弥拦了下来,自愿把自己卖进妓院换你儿子安心在家。”
“事后,竺弥一家确实生活得还不错,但因为邻居眼红,将竺弥一家骗到城外,霸占他们房子与钱财,那日你也知道城外死了很多人,竺弥的父亲就死那日,竺弥的母亲带着你儿子逃回了城里。”
“你儿子受了伤,危在旦夕,竺弥的母亲带他看诊被拒,他们只能流落街头。”
“花簪主要出城时,出手救了你命悬一线的儿子,制止要将你儿子赶出城的衙役。”
老妪当场愣在原地,盯着地面,过了好久才支支吾吾的说出话:“宁司……花簪主,她……她救了……我儿子?”
此时,初沐半蹲下来,温婉的说道:“既然做错了事就该得到应有的代价。”
老妪盯着他,僵硬的点了点头,沙哑道:“我……该得到什么代价?”
初沐从药袋中取出一块布,递给老妪,道:“做我的手下,不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老妪手拿着布,不可置信的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我?妓院没了,悲府的人也不听我的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做你的手下,对你有什么好处?”
初沐莞然而笑:“江姑娘带过悲府的人,经过你的消息肯定是最准确的吧?”
老妪僵硬的点了点头。
初沐继续说道:“江姑娘经营过妓院,还打理得隐蔽,要不是阿悲死了,我们与花簪都查不到妓院的消息。”
老妪问道:“就凭这些吗?”
“这不说明江姑娘精明能干吗?”
老妪更深层的问道:“有什么用?”
“做我的手下,你来打理花县,助我攻下控制住这个死穴。”
老妪将手撑在地上,皱眉不解的问道:“我?打理花县?”
“我告诉你我的计划,你再考虑要不要助我了。”
初沐向老妪一五一十的说完计划,老妪思考片刻,不赞同道:“不行,你这办法太偏激了。”
“这已经是最保守的方法了。”
老妪连连摇头,喃喃道:“不行……不行……”
她抬头与初沐对视上,没有底气的问道:“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初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清冷道:“没了,江姑娘,现在没有多少时间给你考虑了,今晚就要行动。”
初沐走向院外,回眸道:“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江姑娘一句,如果今晚不拿下花县,花县里的所有人都会遭遇悲府的血洗,包括你儿子。”
老妪听到“儿子”二字,低头思索瞬间变成抬头盯着初沐的背影。
初沐看向祁颀,吩咐道:“带她去见她儿子。”
“好。”祁颀扶起老妪走向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