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芯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隙透进来灰蓝色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数着上面水晶挂坠的数量——十七个，从小到大排列，最小的那个去年夏天掉过，母亲请人来重新装上，位置偏了两毫米
她一直记得那两毫米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屏幕亮起显示早上六点零五分，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温语：【早安小乖！今天会下雨，记得带伞??】
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许念芯盯着那个小小的伞形表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回了一句【早，你起得好早】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起身拉开窗帘
窗外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云层压得很低，确实像要下雨的样子，楼下的花园里，园丁已经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嗡嗡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换好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针织背心、格子裙，每一件都熨烫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她站在镜前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眼神清澈，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有什么不同了
书包里，语文书第一页夹着浅绿色的便签纸；笔记本里，有张画满涂鸦的草稿纸；手机里，有个叫温语的联系人，头像是一片橙子
还有那个称呼——小乖
许念芯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尝试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有些僵硬，她调整了三次才找到一个看起来自然的弧度，许家的女儿应该时刻得体，包括笑容的弧度
下楼时母亲盛夏已经在餐厅了，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正往花瓶里插新鲜的海棠花，听到脚步声她回头微笑：“念芯，早”
“早，妈。”许念芯在餐桌前坐下，早餐已经摆好：煎蛋、全麦吐司、蔬菜沙拉、一杯温牛奶，每样都精致每样都健康，每样都符合营养师的建议
“昨晚睡得好吗？”盛夏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红茶
“还好”
“新学校怎么样？”
“还好”
“同学呢？”
许念芯握着牛奶杯的手顿了顿：“……还好”
盛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今天会下雨，记得带伞，司机七点二十到”
“我知道”
母女俩安静地吃早餐，餐厅里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许念芯小口吃着煎蛋，余光瞥见母亲手边放着一本诗集，书页间夹着海棠花做的书签
母亲喜欢海棠，花园里种了十几棵海棠树，每年春天花开时，她会坐在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许念芯小时候问过为什么喜欢海棠，母亲说：“因为它开得安静”
就像她们家的人，什么都做得安静
吃完早餐许念芯上楼拿书包，经过妹妹许愿的房间时门开了一条缝，许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手里却拿着手机在打字，嘴角带着笑
“愿愿”许念芯敲门
许愿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藏到作业本下：“姐、姐姐早”
“早，在写作业？”
“嗯……复习”许愿眼神飘忽，耳朵尖有点红
许念芯没拆穿她，许愿今年初二，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母亲管得严不许她过早接触社交媒体，但许愿总有办法偷偷玩。
“今天下雨，记得带伞”许念芯说
“知道啦”许愿吐吐舌头，“姐姐今天还和那个温语姐姐一起吗？”
许念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温语？”
“昨天你回家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许愿眨眨眼，“而且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我看见了”
许念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她笑了吗？什么时候？
“温语姐姐听起来人很好”许愿托着腮，“名字也好听，温暖的言语，多好啊”
是啊，多好啊，许念芯想，温暖是她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言语是她谨慎使用的工具，而温语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变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
“快迟到了”许念芯说，转身下楼
许愿在她身后喊：“姐姐，要交朋友哦！”
许念芯脚步没停，但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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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黑色的轿车停在雨中，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许念芯撑开伞，伞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母亲说，素色最得体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雨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许念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温语：【我到学校啦！雨好大，鞋子都湿了??】
附带一张照片：温语的帆布鞋，白色鞋面上溅了泥点，旁边是一把浅绿色的伞，伞柄上挂着橙子形状的挂饰
许念芯点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大，她看见温语的袜子是浅灰色的，边缘有小小的草莓图案；看见伞下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裙摆；看见地面上的水洼倒映出模糊的校门轮廓
她打字：【我带了两双袜子】
发送后才觉得不妥——太突兀了，太奇怪了，谁会带两双袜子来学校？
但温语很快回复：【！小乖你是天使吗！我脚冷死了??】
许念芯抿了抿嘴：【备用而已】
温语：【不管不管，你就是天使！等你来救我！】
许念芯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她低头检查书包侧袋——确实有两双袜子，都是白色的，是她习惯带的备用物品，许家的教育：凡事要有准备，要有退路
只是今天，这个习惯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车子在学校附近停下，许念芯撑伞下车，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各色的伞像移动的花朵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绽开
她一眼就看见了温语
温语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正踮着脚张望，她没打伞，浅绿色的伞收起来挂在书包侧边，橙子挂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她的马尾今天扎得有点歪，几缕碎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前
看见许念芯时温语眼睛一亮，用力挥手：“小乖！”
许念芯走过去，伞微微倾斜遮住了温语头上的那片屋檐漏下的雨
“你怎么不打伞？”她问
“刚才收伞的时候，挂饰缠住了，解了半天”温语举起那个橙子挂饰，果然有几根伞骨线缠在上面，“我手笨”
许念芯把伞递给她：“拿着”
温语接过伞，许念芯蹲下身从书包里拿出备用袜子，还有一包纸巾，她抽出一张纸递给温语：“擦擦头发”
然后她看向温语湿透的帆布鞋：“袜子换了”
温语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真的带了呀”
她扶着许念芯的肩膀单脚站立，脱下湿透的鞋袜，许念芯别过脸去耳根发热——她不该看的，这太亲密了
但温语的手搭在她肩上，温热的触感隔着校服布料传来，她能闻到温语身上淡淡的橙子味混着雨水潮湿的气息
“好了”温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谢谢小乖”
许念芯转过头，看见温语已经换上了干爽的白袜子，湿鞋袜被她用塑料袋装好塞进书包，那双脚踩在地面上，脚尖动了动像是在感受新袜子的触感
“走吧”许念芯说，接过伞，“要迟到了”
她们并肩走进教学楼，伞收起来，水珠滴落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走廊里挤满了躲雨的学生，喧闹声比昨天更甚，温语走在许念芯旁边，肩膀轻轻碰着她的
“你知道吗，”温语忽然说，“我哥说，如果开学第二天就能有人给我送袜子，说明我人缘不错”
许念芯脚步顿了顿：“你哥？”
“温北书，我跟你提过的，在国外读书”温语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喏，就他”
照片上是个眉眼和温语有几分相似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图书馆，书架上堆满了外文书
“他学什么的？”许念芯问
“建筑，天天画图，说眼睛都要瞎了”温语收起手机，“但他画画确实厉害，我那个橙子挂饰就是他做的”
许念芯想起那个精巧的橙子挂饰，陶瓷材质釉色温润，连橙子皮的纹理都做得很细腻
“他很疼你”她说
“嗯，虽然总吐槽我”温语笑，“但他每次回国都会给我带礼物，去年带了个迷你缝纫机，说我衣服破了可以自己补——结果我把他衬衫袖口缝死了”
许念芯想象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走到教室门口时雨突然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走廊窗户上，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前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正在传阅一本杂志；后排几个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靠窗的位置，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安静地看书
那是厉栀年
许念芯昨天就注意到他了，沈老师点名时，他是唯一一个站起来说“请多指教”而不是“请多关照”的人，一字之差，气质却完全不同，后来发作业本的是他，收拾讲台的是他，放学后最后一个走的也是他
今天早上，他已经在黑板上写好了今天的课表，字迹工整有力
“班长真负责啊”温语小声说
许念芯点头，她们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教室里弥漫着雨天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书本的油墨味，还有同学身上各种沐浴露、洗发水的香味
许念芯拿出课本按昨天的顺序摆好，温语也照做，但她的桌面依然呈现出那种有序的凌乱——笔袋敞开着几支笔滚到边缘；笔记本摊开上面贴满了便签；那盒水果糖放在课本旁，盖子半开着
“吃糖吗？”温语递过糖盒
许念芯拿了一颗，这次是粉色的草莓味
“我昨晚新做的”温语自己也吃了一颗，“草莓季快过了，我妈买了最后一批，做了糖和果酱”
糖在嘴里化开酸甜适中，许念芯含着糖翻开语文书，那张浅绿色的便签纸还在第一页，风信子和海棠安静地挨在一起，中间是她画的那条蜿蜒的线
“对了，”温语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浅绿色的小布袋，“给你”
许念芯接过：“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许念芯解开布袋的抽绳，里面是一个陶瓷挂饰，和温语伞上的橙子挂饰是一套的，但这个是海棠花形状，白色的花瓣，淡粉色的渐变，花蕊用金色点缀，精致得不像手工制品
“我哥做的”温语说，“我说我同桌喜欢海棠，他就连夜烧了一个——当然，是视频指导我做的，他在那边急得直跳脚，说我釉上厚了”
许念芯小心地拿起那个挂饰，指尖拂过光滑的釉面，海棠花瓣的弧度、颜色的渐变，每一处都细致入微
“太贵重了”她说，“我不能收”
“收着吧”温语托着腮笑，“不然我哥要伤心了，他难得有机会展示手艺，平时只能画建筑图纸”
许念芯看着手里的海棠挂饰，又看看温语伞上的橙子挂饰，一套的，她说
“谢谢”她轻声说，把挂饰小心地放回布袋收进书包夹层。
“不客气。”温语眼睛弯起来，“就当是……开学第二天的纪念？”
许念芯点点头，开学第一天有便签纸，第二天有陶瓷挂饰，那第三天呢？第四天呢？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她不敢想，许家的教育：不要期待，就不会失望
早自习铃响了，沈清月准时走进教室，今天她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长发松松编成辫子垂在肩侧，她扫视一圈教室，目光在厉栀年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上讲台
“早，同学们”她说，“雨很大，我看到不少同学衣服都湿了，注意保暖，别感冒”
温和的叮嘱让教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今天早自习，我们选一下班委”沈清月拿起粉笔，“有自愿的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前排几个女生互相推搡，后排男生们低头假装看书，许念芯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她从不竞选班委——太显眼，太麻烦，太占用时间，父亲说过：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其他都是次要
但有人举手了
是厉栀年，他站起来背脊挺直：“老师，我想竞选班长”
声音平静而坚定，沈清月点点头：“好，还有其他人吗？”
又有人举手，是个高个子男生坐在后排，然后是文艺委员、学习委员、体育委员……一个个名字被写在黑板上
许念芯默默观察着，她看见温语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加油”；看见池念——那个昨天和温语说过话的女生，正小声给朋友打气；看见窗边一个女生始终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许念芯”
沈清月忽然点名，许念芯抬起头对上老师的目光
“你想竞选什么吗？”沈清月问，语气温和但眼神锐利
“……没有”许念芯说
“为什么不试试？”沈清月走到她桌边，“我看你做事很认真，条理性也好，学习委员怎么样？”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集过来，许念芯感觉手心又开始冒汗，她该怎么说？说不想？说没时间？说父亲不允许？
“老师，”温语忽然开口，“念芯可能还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要不先让她熟悉一下？”
沈清月看了温语一眼，又看看许念芯，然后点点头：“也好，那学习委员先由厉栀年兼任。其他职位……”
竞选继续，许念芯低下头，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温语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几乎感觉不到
但温语感觉到了，她在草稿纸上写：没事
许念芯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松，没事，温语说，那就没事
最后班委名单确定：班长厉栀年，副班长池念，文艺委员一个叫苏晓的女生，体育委员那个高个子男生，各科课代表也一一选出
“好了”沈清月拍掉手上的粉笔灰，“班委不是官职，是责任，希望当选的同学认真负责，没当选的同学也要积极配合，我们是一个集体”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沈清月走出教室后，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新班委们被同学围住，道贺的、调侃的、提建议的
厉栀年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刚记下的名单表情认真，池念走到他身边小声说着什么，他点头，在名单上记了一笔
“班长看起来压力很大啊”温语小声说。
许念芯点头，厉栀年的背挺得太直了，像一根绷紧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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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是数学课。林祁阳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试卷，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
“昨天的小测”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课代表发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摞试卷，许念芯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小测是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做的，十道函数题，她检查了三遍
温语凑过来小声说：“我好紧张”
许念芯看了她一眼，温语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原来她也会紧张，会为考试成绩紧张
试卷一张张发下来，许念芯接过自己的快速扫了一眼右上角：98，错了一道选择题，她看错了符号
“最高分，许念芯，98”林祁阳的声音响起，“不错”
几个同学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羡慕、有惊讶，也有无所谓，许念芯低下头把试卷对折塞进文件夹，98，还不够好，父亲会说：为什么不是满分？母亲会说：下次注意
“温语，92”林祁阳继续念，“进步空间很大”
温语接过试卷看着上面的红叉，肩膀垮了下来“惨了”她小声说，“回家要被念叨了”
许念芯看向她的试卷，错的是三道大题都是计算失误，她拿出草稿纸在上面写：下课我帮你讲
温语眼睛一亮，在下面写：谢谢小乖！
林祁阳讲试卷时语速很快逻辑清晰，他在黑板上演算错题，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而有力，许念芯认真听着，偶尔在试卷上做笔记，余光里，温语也听得很认真，但眉头微皱像是有些地方没跟上
下课铃响时林祁阳正好讲完最后一道题“错题订正，明天交”他说完，抱着教案离开教室
教室里再次喧闹起来，温语立刻凑过来：“小乖，第三题怎么解？我完全没听懂”
许念芯翻开草稿纸开始讲解，她的思路清晰步骤详细，边说边写，温语托着腮听着，偶尔提问，偶尔恍然大悟地“哦”一声
“原来是这样”讲完后温语长舒一口气，“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是你聪明”许念芯说，把草稿纸推过去，“这些步骤记下来”
温语认真地抄写，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一笔一画很用力，许念芯看着她抄写，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偶尔咬笔帽的小动作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片光影，那盆绿萝在阳光下显得精神了些，叶片上的水珠闪着光
“念芯”
有人叫她的名字，许念芯抬头看见厉栀年站在桌边，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严肃
“有事吗？”许念芯问
“沈老师说，你数学很好”厉栀年推了推眼镜，“我想组织一个学习小组，周末一起复习，你愿意参加吗？”
许念芯愣了一下，学习小组？和同学一起学习？这在她的经验里是陌生的，她习惯了独自学习，在书房、在图书馆、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看向温语，温语也抬头看厉栀年，然后又看看许念芯，眼神里写着：你自己决定
“我……”许念芯开口又停住，她该拒绝吗？该接受吗？父亲会说：不要浪费时间在无效社交上，母亲会说：适当参与集体活动也不错
“厉栀年，”温语忽然开口，“学习小组有几个人啊？”
“目前我，池念，还有苏晓”厉栀年说，“如果念芯加入，就四个”
“那我也要参加”温语说
厉栀年看向她：“你数学……”
“所以我更需要参加啊”温语理直气壮，“而且念芯可以教我，对吧小乖？”
许念芯看着温语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厉栀年认真的表情，窗外，阳光完全出来了，雨后的天空清澈如洗
“……好”她说
厉栀年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那周六上午九点，学校图书馆，我会提前占座”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温语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班长真是行动派”
许念芯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试卷。周六上午九点，学校图书馆，这意味着她要调整周末的日程——原本的安排是：周六上午练钢琴下午做作业；周日上午复习下午陪母亲插花
现在要变了
“小乖，”温语凑近，“你刚才讲题的时候，特别好看”
许念芯手一顿：“……什么？”
“就是很专注很认真的样子”温语托着腮笑，“眼睛里像有星星”
许念芯耳根发热别过脸去：“别乱说”
“真的”温语的声音轻下来，“我喜欢看你认真的样子”
这句话太直接太直白太……危险，许念芯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又一下，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许家的教育里没有这一课——如何回应别人的喜欢，哪怕是这种朋友间的喜欢
最后她只是说：“……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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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要大家分组练习对话，温语自然地和许念芯一组，她们练习的是关于天气的对话，很简单，但温语总说错时态，许念芯耐心地纠正
“你口语真好”温语说，“有口音吗？”
“在伦敦住过两年”许念芯说
“哇，难怪”温语眼睛亮起来，“伦敦好玩吗？”
“还好”
“你总是说还好”温语笑“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许念芯想了想：“博物馆，大英博物馆，自然历史博物馆，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
“你喜欢博物馆？”
“嗯，安静”
温语看着她眼神柔软：“那下次一起去，市博物馆有新展览，听说有明清书画”
“……好”
对话练习结束后老师点了几个小组上台表演，许念芯和温语被点到，她们走上讲台，简单的对话标准的发音，下台时温语小声说：“我刚才好紧张，差点忘了词”
“你说得很好”许念芯说
温语笑起来：“因为你在旁边”
许念芯没接话只是走回座位，她心里某个地方因为这句话又软了一分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雨完全停了，阳光洒满校园。课间时温语拉着许念芯去走廊窗边看彩虹——真的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操场那边的天空
“许愿了吗？”温语问
“……没有”
“那现在许”温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很认真的样子
许念芯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给她镀了层金边，她犹豫了一下也闭上眼睛，许什么愿呢？希望成绩好？希望家人健康？希望……
她睁开眼睛时温语正看着她笑：“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不灵”
“好吧。”温语也不追问，只是靠着窗台，“我希望，三年后的我们，还是好朋友”
许念芯心尖一颤。三年，好长的时间，她从来没有和谁保持过三年友谊——转学、搬家、距离、时间，总有什么会把关系冲淡
但温语说得那么自然，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嗯”许念芯轻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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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她们一起去食堂，人很多队伍排得很长，温语踮着脚看今天的菜单小声抱怨：“怎么又是茄子”
“你不喜欢茄子？”
“不喜欢，软软的怪怪的”温语做了个鬼脸
轮到她们时，许念芯选了清炒时蔬和鸡胸肉，温语选了糖醋排骨和西兰花，找座位时池念挥手叫她们：“这儿！”
池念和另外两个女生坐在一起都是七班的同学，许念芯脚步顿了顿，但温语已经拉着她走过去：“来啦”
“听说你们要参加学习小组？”池念问，她是个短发的女生眼睛很大，说话时喜欢做手势
“嗯”温语坐下“班长组织的”
“厉栀年真的很认真”另一个女生说，她叫苏晓是文艺委员，长发及腰说话声音细细的，“昨天放学后，他一个人留下来打扫卫生”
“因为他当班长了嘛”第三个女生说，她叫林薇戴着圆框眼镜，正在挑出饭菜里的青椒
许念芯安静地听着小口吃饭，她不擅长参与这种多人对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微笑，但温语很自然，她和每个人都能聊起来，话题从学习到食堂菜色到周末计划
“念芯，”池念忽然叫她，“你数学真的很好啊，昨天小测最高分”
许念芯抬起头：“……还好”
“太谦虚了”苏晓笑，“以后要多请教你”
“没问题”温语替她回答，“小乖可厉害了，讲题特别清楚”
小乖，这个称呼在别人面前被说出来，许念芯耳根又开始发热，但池念她们似乎没觉得奇怪只是笑
“你们感情真好”林薇说，“才开学第二天呢”
“缘分嘛”温语笑着说，给许念芯夹了块排骨，“小乖太瘦了，多吃点”
许念芯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看温语的笑脸。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周围是喧闹的人声、餐具碰撞声、笑声
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但她不讨厌
甚至，有点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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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她们在校园里散步。雨后的空气清新，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操场上有男生在踢足球，喊叫声传得很远
“那个，”温语忽然说，“我哥下个月要回国”
许念芯看向她
“就待一周，然后又要回去”温语踢着脚下的石子，“他说想见见你”
“……见我？”
“嗯，我说我交了个新朋友，特别好的朋友”温语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他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生，能让他妹妹这么夸”
许念芯的心跳漏了一拍，见温语的家人？这太正式了太……亲密了，她该答应吗？该拒绝吗？如果见面该说什么？该穿什么？
“别紧张。”温语笑，“就是一起吃个饭，我哥人很好的，就是有点啰嗦”
“……好”许念芯听见自己说
温语眼睛弯起来：“那就说定了，他回来我告诉你”
她们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人少安静，几棵海棠树在雨后开得更盛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许念芯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花
“你喜欢海棠，对吗？”温语问
“嗯，我妈喜欢”
“我妈妈喜欢茉莉，我爸喜欢竹子”温语说，“我们家花园里什么都有，乱糟糟的但很热闹”
许念芯想象那个画面：茉莉的清香、竹子的挺拔，也许还有橙子树、有温语做的果酱、有她哥哥做的陶瓷挂饰
和她家不同。她家的花园是专业设计师打理的，每一株植物都有固定的位置，每一种颜色都经过精心搭配，很美，但像博物馆的展品只可远观
“下周，”许念芯忽然说，“来我家玩吧”
话出口她自己都惊讶，邀请同学来家里？这在她的过往里几乎没发生过，母亲会同意吗？父亲会说什么？
但温语眼睛一亮：“真的吗？”
“……如果你有空”
“有空有空！”温语用力点头，“我一直想看看你家，感觉会很漂亮”
许念芯抿了抿嘴，漂亮，是的，但也许太漂亮了，漂亮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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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是物理和化学，许念芯依然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温语物理不太好总是偷偷戳她让她帮忙解释概念，许念芯就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写公式一步一步讲
“你将来想学什么？”课间时温语问
“还没想好”许念芯说，其实是没想过，父亲希望她学经济，母亲希望她学艺术，她自己呢？不知道
“我想学设计”温语说，“服装设计或者产品设计，我从小就喜欢做东西，给我哥做的丑娃娃他还留着呢”
“你手很巧”许念芯想起那个海棠挂饰
“因为我妈教得好”温语笑，“她说，手巧的人心也巧”
许念芯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会弹钢琴会写字会做题，但巧吗？她不知道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厉栀年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许念芯在做物理作业，温语在订正数学试卷，偶尔温语会小声问她问题，她就在草稿纸上写解答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放学铃响时天空又阴了下来，许念芯收拾书包动作比昨天慢了些，温语也收拾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这一天结束
“一起走到校门口？”温语问
“嗯。”
她们一起下楼，走廊里挤满了回家的学生，经过公告栏时许念芯看见上面贴了新的通知：校艺术节，一个月后
“你会参加吗？”温语问
“不知道”
“我可能会”温语说，“做点手工什么的，你要不要一起？”
许念芯犹豫了，参加活动、上台展示、被很多人看着……她不喜欢
“再说吧”她说
温语也不强求：“好”
到了校门口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温语的司机已经到了是辆白色的SUV，她撑开伞，浅绿色的伞面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明天见，小乖。”她挥手
“明天见。”许念芯撑起深蓝色的伞
温语转身走向车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想我！”
许念芯站在原地，看着温语上车看着车子驶入车流消失在街角，雨打在她的伞上，声音密集而规律
手机震动
温语：【到家告诉我】
许念芯打字：【好】
她收起手机走向自家车的方向，司机已经等在老地方，见她过来下车为她开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许念芯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书包里海棠挂饰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碰着书本，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想，今天确实不一样了
参加了学习小组，被邀请去见家人，也邀请别人来家里。说了比昨天多的话，笑了比昨天多的次数，心里软了比昨天多的地方
平行线一旦开始相交，就会越来越近
近到让人害怕，也让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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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进别墅区时雨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露出来把天空染成橙粉色，许念芯下车看见母亲站在花园里正给海棠树浇水
“回来了”盛夏回头看她微笑，“今天怎么样？”
许念芯走过去：“还好”
“交到朋友了？”
“……嗯”
“那就好”盛夏继续浇水，水珠从喷壶里洒出来在夕阳下闪着光，“下周末，你爸爸在家吃饭”
许念芯脚步顿了顿：“好”
“他说想听听你新学校的事”
“好”
她走进屋子上楼回房间，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拿出那个海棠挂饰，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挂在书包拉链上，白色的海棠在深蓝色书包上很显眼，像夜空里的一颗星
手机震动
温语：【我到家啦！我妈做了橙子果酱，明天给你带！】
许念芯打字：【好，我也到了】
温语：【今天很开心????】
许念芯看着那个心形表情指尖悬在屏幕上，最后她回：【我也是】
发送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花园里母亲还在浇花，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天空中的橙粉色渐渐褪去变成深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今天确实很开心
哪怕只是瞬间，哪怕明天可能不同，但今天的开心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许念芯想，也许她可以试着让这样的日子多一天，再多一天
让平行线相交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直到她学会如何不害怕光、不害怕暖、不害怕那些曾经不敢触碰的一切
窗外，夜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