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已残,天色将白。
华计然决定启程重返茂别。
正要吩咐人收拾,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车辇行驶的吱呀声,划破了夜色的宁静。
华计然眉头紧蹙。
马车停在了院外。
这个时辰,又会是谁?
华计然命人搀着到了院外,抬眼一看,原来是银甲卫驱车而来。
马车上厚重的帷幔被人掀开,一名中年男子从马车上下来,正是华府管事,霍隐。
华计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这架马车上。四马齐架,车身宽阔,厚重的绸缎将车身围得密不透风。而车顶还挂了两盏灯笼,上面写着“华府”二字,明晃晃地照亮了四周暗处。
天子架六,诸侯架四。
她出身永宁侯府,从规制上并无不妥。可银甲卫开道,四马驱车,这样的排场,放眼整个昭州,实在是太过张扬。
如此做派,并不是舅舅素日以来的行事风格,更像是故意为之。
霍隐一落地,便瞧见华计然脖颈间的伤痕,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何人伤你?”
华计然笑着摇了摇头,回道:“舅……就擦破了点皮,不碍事的,霍管家。”
霍隐低头细细查看那道红痕,心疼道:“这才刚上任……”
他转身去马车上取来早已备好的药匣,苦笑道:“原是给秦将军准备的包扎伤药,没成想倒先给二小姐用上了。”
等霍隐提着药匣过来,华计然屏退左右,带他进了屋。
她略显疑惑:“霍管家,你怎么亲自来了?”
霍隐并未立即答话,先是命人将匣中的金银花煎水,用干净的绢布蘸上水,将华计然的颈间血痂擦拭干净。再取出药油倒进乳钵,将金创药粉倒进药油,搅拌均匀,敷在纱布上,替她包扎好。
他动作轻柔,勾起了华计然儿时记忆。
还没等她沉溺在家人的片刻柔情中,就听见霍隐轻声说道:“华夫人请二小姐回去,同华府上下为老太守送葬。”
华计然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水,而马车上的灯笼却格外醒目。
她反问道:“计然可以拒绝吗?”
霍隐见她面色泛红,伸手探了探她的额间,尚有余热。
他又从药匣子里取出一枚干净绢布,命人又去井里打上了来一盆清凉的井水,将绢布浸湿,拧干了水,边敷在华计然额间,边回道:“若是二小姐可以拒绝,夫人又何必派我走一趟呢。”
华计然仰头,只瞧见了低矮的屋顶,沉重得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啊,她又想看见什么呢?苍穹吗?
可是天,在六月十二那日,便已经塌了。
她低声呢喃道:“昭州局势动荡,枣庄真相未明,李成欢只手遮天,百姓生灵涂炭,这不该是盛世的样子。这一笔笔人命官司,都还没有凶手为之付出代价……”
她声音越来越轻:“这世间该有人为他们发声……我要留在茂别继续查案……”
霍隐沉默片刻,却苦口婆心地劝她:“老太守去世已有十余日,靠冰封拖了这么久,尸身已经开始腐坏了。他是你的生身父亲啊,子女不来送葬,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华计然抬眼,直视霍隐的眼睛:“那送葬后呢?是不是还要遵照礼法辞官,守孝三年?”
霍隐没有回应她,只是宽慰道:“若是二小姐想要为昭州做事,博取功名,几年之后也还来得及。可主持老太守的祭奠大礼,却不能耽搁啊。”
华计然伸手,取下了舅舅敷在她额间的绢布,别过脸去:“主持亡父祭奠大礼,不应是家中长子之责么?他华奈慈呢?”
霍隐闻言,垂下头来。那孩子的心思,他也看不透……
可是……
可是。
他抚上了自己手背上的烧伤,一条条丑陋的疤痕如蜈蚣一般,顺着手背,爬上了他原本俊朗的侧脸。
他轻声说道:“世上之事,如乱麻一般,没有黑白,不论对错。世上之人,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痛苦挣扎。可真经历了生死,回首平生如走马灯过,才能明白,蜉蝣一生,不过如此。”
霍隐凝视着这个孩子,苦笑道:“人世匆匆,生死不定,所以更该珍惜当下。”
华计然转过头来,回望舅舅,半晌无言。
或许……
是她太任性了……
那好,就让她最后任性一把,与天地打个赌。
今夜若星辰不散,天亮前无雨,她便留下接着查案;若是下雨,她便回府。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焦灼的人感觉漫长的时间,不过弹指一挥间。
还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外面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苍天有雨。
这是天意。
华计然合眼,有太多想说,却说不出的情绪,化作了一声妥协。
“好,我随你回去。”
霍隐低头,有些不忍:“天色已晚,你尚在病中,还受了伤。路途颠簸,还是等雨停了再启程吧。”
华计然睁开眼,认命地走出屋子:“不必了,也许雨停了,我就反悔了。”
两人上了马车。
霍隐把帷幔拉下,将车厢封得严严实实。
等马车里的霍隐坐稳,闭目养神的华计然突然开口道:“舅舅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霍隐轻声道:“你在枣庄的这几日,与外界隔绝。神都那边传来消息,六王爷将于一月后登基。”
他顿了顿,直截了当地问道:“自你六月十九回昭州后,一直忙于政务,我始终没有问你。先帝遗诏,究竟是怎么回事?先帝临行前,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
华计然右手轻轻摩挲着红玉扳指,恍惚许久。
与皇爷爷的记忆,恍若隔世。
靖安三十四年六月十二日。
天色阴沉,黑云压境。雨还未落,空气里却满是湿意,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北巡行宫的大帐内,药香混着沉香缭绕不散,像是也察觉到行宫主人的气数将尽,氤氲出一股死气。
帐帘掀开,首领太监领着两人进来,细声通禀道:“言柏世子与华二小姐到。”
病榻上的靖安帝被首领太监扶着坐起身来,面色灰白,声音却不失威严:“朕再问你们二人一遍,若朕赐婚,你们可愿意?”
两人对望一眼,俱是冰冷疏离。
帐中一片死寂。
靖安帝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遗憾,缓缓合上眼道:“也罢。”
靖安帝抬手,命首领太监将一卷谕旨交给世子。
言柏世子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他一脸的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病榻上的老人,用颤抖的声音唤道:“皇祖父——”
可靖安帝却摆了摆手说道:“下去吧。”
言柏世子悲怆地大喊道:“皇祖父!”
然而一旁的首领太监却命人把他“搀”出帐外。
靖安帝俯视着面前的少女,声音低哑却深沉有力地说道:“计然,你是在朕身边养大的。朕深知你心高气傲,不愿束缚于闺阁之中。你想要的,朕会给你。”
或许是大限将至,他静默了很久,才哑声道:“你父亲已故,昭州不可一日无主。你可愿代替父职,掌管昭州?”
华计然错愕地抬眸望向眼前的帝王,随即跪下应道:“臣愿誓死效忠大梁!效忠皇爷爷!”
靖安帝沉声打断道:“不够。”
他的目光冷峻如剑:“朕要你以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才名起誓,效忠大梁,保护世子。若有一日有负于朕,身败名裂,再无容身之所。 ”
华计然说道:“臣以臣的名节与华府满门性命起誓,誓死效忠大梁,效忠大梁皇室!”
靖安帝命一旁的太监拿出第二封谕旨,交到华计然手上。
他摆下手,身旁的首领太监心领神会:“宣银甲卫副统领秦国恩进殿──”
首领太监尖声道:“秦将军,你带领八百银甲卫随华计然华太守,前去昭州赴任。从今日起,你和你的手下皆由华太守调遣。”
靖安帝望向跪在地上的秦国恩,沉声道:“务必护她周全,不可有丝毫损伤。”
说完,靖安帝向跪在地上的华计然招招手道:“你过来。”
她跪着挪了过去。
靖安帝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神情恍惚而落寞,自言自语道:“若你是朕的血脉,该有多好……”
他摘下自己手上的红玉扳指,缓缓地给华计然戴上:“孩子,从今以后,大梁无人再敢辱你欺你。”
交代完这些,靖安帝疲惫极了,他合上眼道:“都下去吧。”
首领太监连忙扶这个老人躺下,跪在地上的几人也纷纷离开大帐。
夜里,传来一声尖利而悲凉的哭声:
“陛下……薨逝了──”
周围人传来阵阵哭声。
华计然整个人都僵住了,第一次觉得夏夜是这样的寒冷刺骨。
她整个人脑子空白,心里像坍陷了一般。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跪倒在草地上,手足无措,攥着手里的遗诏,目光呆滞,只一味泪流。
她的神明,寂灭了。
如今皇爷爷不在了,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愿意护她、信她。
人来人往中,秦国恩寻到华计然,跪在她身旁,眼圈通红:“末将誓死效忠大人,护送您回昭州。”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她缓缓扭头,手里还攥着那封遗诏,指节发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收拾东西,立刻启程。”
讲到这里,华计然眼角湿润,沉默良久。
霍隐将两三片人参泡在茶水中,递给她。
知遇之恩,怕是计然永生难忘。
霍隐轻轻叹了口气,取出香炉,燃上了一段安神香。
愿君此生,平安顺遂,常乐无忧。
终于写到这里了,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等到百章之后,会有读者来这里哭着说,作者是天才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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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忠孝仁义难两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