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云年间魔物大进,人间混沌,好在一仙人入世驱魔,传法授道,此后,人们有了灵力,安能自保。苍云元年,三大仙家合力启阵设立结界,阻断魔物入侵。自此人间分为四块,皇家地处中北,花、慕、从三家坐镇三角,护八方安定。苍云241年初,花家势力日渐雄厚,成为民心所向,皇家恐其威胁自身地位,暗中打压。苍云300年间,堕魔潮爆发,鬼界趁虚而入,结界破裂,百姓叫苦不迭,三家轮番上阵共守人间,花家主也在此战中殒身,此非存亡之秋也!”
“可谁知,一阵灵波散尽,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再醒来时只见魔物尽退,人间众说纷纭,不得其解。随后,从家势力减弱,慕家灵力皆失,花家少主与夫人相继失踪,花家只由一个内侍祝栖代接操持,却仍是人间砥柱。”
“苍云802年间,后起之秀风家、雪家与月家接连出世,与半隐退的花家共镇天下,四大家并称‘风花雪月’。苍云805年初,雪家人在陌巷一槐树下发现一灵躯,浑身染血,灵脉尽失,再看那颈侧蜿蜒花纹,竟是那花家少主!”
“一时间,世间大骇。皇家令月家为其修复灵脉,世人皆道是花家人以命相抵才了却了那场噩梦……”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老先生咳嗽几声,拿起杯盏抿了口水,趁着间隙扫了一圈,一下就锁定了三番五次望向窗外的几位孩童,顿时气恼起来:“以史为鉴,以史为镜,史不可忘,后必有……!咳咳……”
离得最近的孩子昏昏欲睡,一听先生咳嗽就来了精神,两三成群偷笑起来,气得先生大手一挥:“玩心太重,不成大器!”
接着无奈重叹,大手一挥:“罢了。今日嗓子不适,就讲到这,你们……”
话音未落,孩子们已经爆发出放学的活力,叽叽喳喳地三五成群冲了出去,徒留老先生一人敲着戒尺对着拥挤的背影大声训斥。
这是苍云1301年二月的南方,人间安定。
散了课的孩子们疯也似地冲到萧梦山脚下,个个探头探脑四处张望。今日是上元之日,更是月家少主的生辰,大小仙家齐聚道贺,萧梦山月府的前院里贺礼已然堆成了山。
孩子们尚幼,灵脉未开,能使用的灵力微乎其微,因为对灵力充沛的仙人很是向往,就这么缩在路边看着他们布置新奇玩意,期盼着自己以后也能有资质,一跃成为哪家的名仙。月家的月侍正忙着点沿路灯笼,抬手搓出一撮白色灵火放到灯底,那火焰便开始猛地上窜,引得孩童连连惊叹。整座山的灯笼就这么接连亮了起来。接着负责点心的月侍就走了出来,孩子们眼睛一亮,都去讨喜庆,一人一个发下去后,孩子们就抱着点心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不远处墨蓝已晕染天空,星星华灯点亮黑夜长河,沿岸街角结彩喧闹不断。不少商铺开始忙碌起来,河边人头攒动,都在占好位子吃饭。吃着聊着,无比畅快。
“这位兄弟,我看大家都挤着这儿坐,可是有何讲究啊?”外地来的老汉一鞠手,向坐着喝酒的几位打听。
醉汉今日占了好位,酒满饭足,心情正顺,一把捞过人不见外地说:“唉!这位兄台可是问对人了。”
他大手一挥,指了指面前的湖面:“这花舫,可是花家少主留下的!”
“花家少主?!是那舍命护世的花少主?”老汉惊地直朝那儿望,只见这花舫通体鎏金,祥云之纹沿船基而上,似有飞升之势;一层以长窗为主,地设软毯一尘不染,其周布下基柱,精琢雕花顺其而上,至二层花窗下方止;灵火伴其四周,其间有花灯绕船一周,暖色在黑夜温洒一片。
醉汉如见知音顺手给他倒了杯酒,自己喝多了哑声阔谈听着竟像是泣音:“花家少主花晢,以命相抵,护人间安乐,这花舫,便是他还在之时常坐的一艘,真是天妒英才啊,天妒英才呜呜……”
老汉似被情绪感染,滚下热泪一饮而尽,一来一去,两个刚认识的人就这么喝着酒抱着哇哇大哭起来。
摊主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往衣服上一抹沾满油脂的手,绕着桌椅凑过来问出了何事。
见又有人凑来,醉汉的哭声就停不下来了,摇晃着大喊:“花家命运坎坷啊命运坎坷,家主和夫人皆亡,少主虽灵躯被抬到月家,可这一晃就要千年,看是救不回来了啊!救不回来啦!!”
摊主见他满脸通红就知是喝多了酒没出什么事,心下安然不少,一边收拾地上散乱酒瓶,一边附耳悄声道:“二位兄台莫要难过!我大哥在一小仙家,听说……听说这花家少主,将在上元之日苏醒!”
二人闻言立刻转头,睁大眼睛忙问:“当真?!”
摊主左瞧右瞧眼睛咕噜一转,哎呀一声又凑近了些:“那是当然!只是这酒要没了……”
“再拿五瓶!!”醉汉阔气出手。
“好嘞!!!”摊主笑着取酒,忽地,有什么东西进入余光,他扭头朝着黑处定睛一看,那舫上似乎有人!
花舫。
“哥,到你了。”风家少主风誉笙盘腿坐在一楼的白毯上,一手执棋黑白交替,另一手撑着小脸。月家少主坐在他对面,眼眸微垂,盯着黑子不作言语,不知在想什么。
风誉笙的食指压在黑子之上,推着滑动转起圈子,转了许久也未见人动,颇有无奈地提醒:“月哥哥?”
月晟似乎刚缓过神,将手里摩挲了半天的棋子放下,晕开一个笑意:“抱歉。”
风誉笙闭上眼,郁结化口长气呼出,随后仰头一倒,引得船面一颤花灯微晃。门口候着的花侍脚下一歪,差点就要掉进水里,一边冒冷汗一边调整平衡。
“哥……好不容易得到应允下山,怎么一直发呆。”
风家管得严,平时的活动范围除了风家山头就是其他几家,风誉笙确实没什么机会下来玩。可相比较下,他家更严。月晟从小踏出月家——包含自己偷偷跑出府半道又被抓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来。这也不能怪月家主爱子心切,月晟灵力薄弱,与普通人无异,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四大仙家暗中被多少人盯着,谁能放心他下山?别提下山了,他小时候因为隔壁山头的少主欺负他,月家主只身一人像头发狂的野牛,一路带火地把隔壁打了一顿,之后连出府都难。当时那是大街小巷都要谈论的笑话,俗称“牛魔王护废物犊子”。
“等明天雪澈来了,叫他陪你玩。”月晟下颚微抬。
风誉笙长叹一口气:“我不要,雪哥哥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打架。”
“……”月晟脑中浮现了一个咋咋唬唬的人,“这次外出只是确保花舫无误而已,我们在这偷玩已算误了事了。”
“又没人跟着咱。”风誉笙回头扫了一眼,末了低声凑近他哥,“哎!哥,这可是花家的舫!多少人抛千金想离近了看看啊!”
见他哥还是心不在焉的,风誉笙一声悲叹。花舫从来都是行踪不明的,可几日前,祝栖突然一封信告知月家主,他家的舫飘萧梦山下了,让月家帮着看看舫有没有问题。能下山,又不远不危险,这等好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好不容易软磨硬泡他月叔叔,让自己和他哥一起来舫上巡查,结果他哥就这样!真是……一点风情都没有!
风誉笙正气着呢,余光撇到一盏花灯从远至近轻曳而来,眼中一亮就要下水捞。
正逢佳节,河中漂浮物什众多,花灯自是不足为奇,可这盏却偏偏通体透明,碧绿淡淡发着光笼罩在舒展花瓣四周。风誉笙双眼瞪得浑圆,几经犹豫,还是好奇心驱使下,身子不自觉往前探,准备伸手捞过来,结果一个没稳住,眼看就要栽到水里。
月晟眼角一跳,在这位虎头虎脑的小少爷落水之前一把拽了回来,这才免去一场风波。
风誉笙稳住身形与月晟并排蹲着,指尖触及之处略感冰凉不觉称奇,“好奇特的花灯。”
月晟的深色暗眸中平静如水。他今日莫名焦躁,燥久了就有些困倦,浑身软骨,百年一次的下山都无法令他振奋起来。正准备开口回府,眼前一束紫光晃了下。
魔纹?!月晟心中一顿,忙一手按住风誉笙的脖子:“……”
“啊?”风誉笙被这么一按差点又不稳掉进水里,条件反射双手抓住月晟,“哥你干嘛!哥!”
月晟余光扫了一眼站得齐整的花侍,又拍了拍小少主的手让他移开,定睛再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那束光他看得实在,明明是有的。颈侧之光只可能是仙纹或魔纹,可风誉笙未曾有过仙纹,更不可能是紫色的魔纹,怎会如此。
风誉笙见他一直不说话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月晟小幅度摇摇头:“我看错了。”
小少主一颗心落下来,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吓我一跳。”
仙纹乃仙家认脉之物,每个仙家的仙纹不同,从入仙家的一刻起,便会在日后的某一时间显现。仙纹落于颈周,位置不固定,灵力运转速度快就会发亮。月家仙纹圆形寓月下伴沧浪,随后短线贯穿,是意“月出于海,上可摘月,下可穿海”。
显仙纹就如渡劫,而月晟出生灵力薄弱,显仙纹那日对他来说会更加危险。那日,月府上下如临大敌,月家主亲自上阵,旁侧通行数十位高阶仙师,此举一时间内成了茶馆津津乐道之闻。
明日便是月晟弱冠之年,是月家的盛大之日,各路仙家皆聚为其庆生。可他知道,表面上是为自己庆生,实则是听闻花少主将醒之讯,准备借机会一探究竟。
月晟转回头,视线落在舒展花瓣上,荧荧幽光映在水中甚是好看,风起,幽光随风而散攀上月晟面颊,柔化了眼睫,额前碎发自眼前被吹起,脑后红线束缚如瀑马尾受到波及,几缕黑发自白皙颈间滑落垂至胸前。自远处看,他一袭黑衣也似被侵染,笼上一层淡雅之色,缱绻至极。
逡巡,月晟拉起第二次兴致勃勃准备下手捞的风誉笙,不顾其呲哇乱叫沉默无声地在花家侍卫注视下一路出了船准备回府,夜半声渐歇。
待到山前已近亥时,月晟蓦地回头看了眼风誉笙,特意确认颈上如常,才回头踏上山阶。
风誉笙见他哥瞧过来瞬间笑眼盈盈,加紧几步小跑过来:“哥,你说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仙纹?”
“不急。”月晟答。
“可是没有仙纹,父亲就不许我下山。”风誉笙抬头看了眼月晟的头顶,看到两人差距更难过了,“我想早点显现,可以保护你……”
“风家主所做无错,我也无需你保护。”似是察觉语句有些冰冷,月晟顿了顿,耐着疲惫又补了一句,“……再等你几十年也未尝不可。”
风誉笙一听他哥等他就乐不可支,在边上叽叽喳喳,小朋友出门就是喜欢唠叨一路。他蹬蹬蹬绕到月晟前面,一边倒着走一面对着他伸出手指点点远处一袭可见的船舫,“哥,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再上——”
“少主。”临近月府,两旁的月侍恭敬地喊了句。
风誉笙瞬间闭了嘴,安分地跟在他哥身后。身后乃月家大门,人口众多,在这儿面对着侍卫嘻嘻哈哈实在不妥。月晟低眼看了他,眉毛微挑,复抬眼审了两侧月侍,步入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