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刚打铃,高二(4)班的教室就炸开了锅。
板凳摩擦地面的刺啦声、男生勾肩搭背的笑闹声、女生讨论着新开的奶茶店的叽叽喳喳声,混着窗外老槐树的蝉鸣,织成了盛夏独有的喧嚣。
夜时安没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笔尖却悬在半空没落下。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素来冷淡的侧脸愈发疏离。
旁边的座位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夜璟淮把课本一股脑塞进书包,又从里面摸出颗草莓味的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他嚼着糖,转头看夜时安,手指不安分地去勾他垂在桌下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哥,走不走啊?再晚食堂饭都没了。”
夜时安的指尖被他温热的触感裹住,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他没回头,只是偏了偏下巴,目光落在练习册上那道被标注了重点的函数题上:“这道题还没讲完。”
“哎呀一会回来再讲嘛。”夜璟淮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扫过夜时安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草莓甜香,“反正你讲题的时候都会画糖葫芦,什么时候画不行。”
夜时安终于转过头来。
窗外的霞光恰好落在他眼底,冲淡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意,只剩下浅浅的无奈。
他抬手,指尖精准地擦掉夜璟淮嘴角沾着的一点糖渣,动作熟稔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的习惯。
“馋猫。”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责备。
夜璟淮嘿嘿一笑,趁机往他身上靠了靠,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像只撒娇的猫。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几他们两个,根本没人注意到这对双胞胎兄弟之间过分亲昵的小动作。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夜时安和夜璟淮就是关系最好的双胞胎——哥哥高冷话少,对谁都没耐心,唯独对弟弟有求必应;弟弟活泼开朗,是班里的小太阳,黏哥哥黏得紧。
没人会往那方面想,更没人知道,这份“兄弟情深”的背后,藏着怎样汹涌又小心翼翼的爱恋。
“哥,”夜璟淮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含糊的糖味,“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
夜时安“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
“就是……”夜璟淮顿了顿,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我们这样,要瞒到什么时候啊?”
夜时安的指尖猛地一顿。
空气里的蝉鸣似乎都安静了些,只剩下窗户外面树叶的沙沙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他侧过头,看着弟弟毛茸茸的发顶,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其实他知道夜璟淮在想什么。
从父母回来的那天起,他们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些在无人的房间里肆意流淌的亲吻和拥抱,那些带着笑意的呢喃和告白,全都被小心翼翼地藏进了那无人的角落、阳台的阴影里、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悄悄话里。
他们依旧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分享同一副耳机,一起在草稿纸上画糖葫芦。
可那些亲昵的小动作,都变成了桌下偷偷牵住的手,变成了擦肩而过时飞快的一瞥,变成了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交汇。
像是两只偷尝了禁果的小兽,一边贪恋着彼此的温度,一边又害怕被猎人发现。
夜璟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秋水。
他看着夜时安,眼底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倔强:“我总觉得,这件事像一把刀,悬在我脖子上。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有没有哪里露馅了?爸妈有没有看出来什么?上课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也走神,就连晚上做梦,都梦到爸妈发现了我们的事,气得发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哽咽吞了下去。
夜时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暂,快得像是一阵风。
他甚至不敢用力,只是用手掌轻轻拍着夜璟淮的后背,像小时候他哭鼻子时那样,一下一下,温柔得不像话。
“我知道。”夜时安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也怕。”
怕什么呢?
怕父母失望的眼神,怕亲戚指指点点的议论,怕旁人异样的目光,怕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恋,会把他们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可他更怕的,是失去夜璟淮。
从出生起,他们就绑在了一起。
他是他的双胞胎弟弟,是他的小太阳,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人。
是他熬夜刷题,只为了第二天能给偏科的他讲题;是他藏起所有的温柔,只对着他一个人展露。
他只知道,这辈子,他不可能放开他的手。
夜璟淮在他怀里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的校服领口上,闷闷地说:“哥,我想告诉妈。”
夜时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想跟她坦白我们的关系,”夜璟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光,“我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的了。我想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想在放学路上跟你并肩走的时候,不用总担心别人的眼光,想在爸妈面前,也能像以前一样撒娇,而不是每次跟你靠得近了点,就心慌慌的……”
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夜时安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知道这很冒险,”夜璟淮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知道爸妈可能会生气,会失望,甚至会……会逼着我们分开。可是哥,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都像活在提心吊胆里,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夜时安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倔强的嘴角,看着他眼底那份既害怕又渴望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夜璟淮也是这样。不管闯了多大的祸,哭鼻子哭过之后,总会红着眼睛跟他坦白,哪怕知道接下来可能会挨骂,也从来不会瞒着他。
他的小太阳,从来都是这样,热烈又勇敢。
不像他,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习惯了用冷漠的外壳,护住自己,也护住他。
夜时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指尖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泪的咸涩。
“你想好了?”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夜璟淮看着他,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我想好了。但是我想先告诉妈,妈比爸心软,或许……或许她能理解我们。”
夜时安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练习册。草稿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串小小的糖葫芦,是他中午给夜璟淮讲题时随手画的。
山楂红得鲜艳,糖衣亮得晃眼,像一颗跳动的红心。
他想起昨天晚上,夜璟淮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嘴里还念叨着“糖葫芦”“哥”。他知道,弟弟心里藏着事,藏着委屈,藏着那份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他也想光明正大。
想在阳光底下,牵着他的手,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爱人,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是他不敢赌。
赌不起父母的态度,赌不起旁人的眼光,更赌不起夜璟淮会受到的伤害。
夜璟淮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慌。他伸手抓住夜时安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哥,你是不是不愿意?我知道这很突然,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们可以再等等……”
“不是。”夜时安打断他,抬眸看他,眼底的冷意彻底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夜璟淮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坚定:“就算爸妈生气,就算所有人都反对,就算我们要面对的是狂风暴雨,我也不会放手。”
“夜璟淮,”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夜璟淮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沾了露水的星星。
他看着夜时安,看着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坚定,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像是被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哥...”他哽咽着,却笑得眉眼弯弯,“你真好。”
夜时安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这次的拥抱,比刚才要用力些。
他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闻着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心里一片柔软。
“傻样。”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宠溺。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老槐树的清香,吹动了摊开的练习册。
草稿纸上的那串糖葫芦,在风里轻轻颤动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夜璟淮在他怀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恢复了那副活泼的样子:“那我们什么时候告诉妈?”
夜时安沉吟了一下:“不急。”
他伸手,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这件事不能冲动。我们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跟妈说。而且,你要想清楚,万一妈不能接受,我们该怎么办。”
夜璟淮点点头,认真地说:“我知道。我会好好想的。”
他顿了顿,又凑近夜时安,小声说:“哥,不管妈同不同意,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夜时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他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嗯。”
“对了哥,”夜璟淮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妈昨天不是说,周末要带我们去外婆家吗?要不我们趁那个时候说?外婆家的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小时候我们总在树下玩,妈最喜欢那里了。”
夜时安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到时候看情况。”
“好!”夜璟淮兴奋地跳起来,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赶紧捂住嘴,偷偷看了看门口,发现没人,才松了口气。
夜时安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把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好了,走吧。再晚食堂就真的没饭了。”
“哦哦!”夜璟淮立刻收拾好书本,又拉着夜时安的手,“快走快走!”
夜时安被他拉着,脚步轻快了许多。他看着弟弟雀跃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夜璟淮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夜时安。
“哥,”他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
谢谢你,不管发生什么,都愿意陪在我身边。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面对那些未知的风雨。
谢谢你,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爱人。
夜时安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傻瓜。”
他没有说什么动听的情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心意,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路很长,未来或许还有很多风雨。
但没关系。
只要他们牵着手,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光,是彼此的救赎,是彼此这辈子,唯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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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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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