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原路折回,再次走到街面上时天空已星光闪耀。
今夜街市上的人倒是比往常多了许多,围了几圈在互相捣鼓着些什么。
再往前走些,一阵喜悦地欢笑声传入耳畔,围在一起的人们满心期许地仰望着夜空中缓缓腾飞的天灯。
天灯高飘,与繁星交融,站在大地之上远远望着竟有些分辨不清。
李绾莺驻足观看,须臾间数不清的天灯连续升起,照亮了漆黑的夜。
李绾莺朱唇微翘,被眼前美好的画面深深吸引着。
她一只手指着夜空,另一只手向身旁摸索了几下,竟然情不自禁地拉住了段程的手。
确切的说是拉住了他的两只长指。
触摸到他的肌肤时她才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扭头看去,他一脸惊愕。
熟悉的绯红又填满了他的耳廓,他喉结上下滚动着,两只长指颤抖了一下。
他的指节修长,由于长年拉弓握剑长了层茧,摸起来有些粗糙。可能是紧张作祟,指尖相勾时生出一种酥麻的感觉,一直蔓延至内心。
目光交汇,迟迟难以回神。
直到一道纯真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他们才回过神来。
“阿兄阿姐为什么拉着手发呆?”
李绾莺寻着声音低头看去,一个小男孩正直落纯粹地看着他们。
她愣了一瞬,立即抽回手,兀自淡定地回答男孩的话:“没,没什么。”
“你们是一对吗?”男孩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
话音刚落,两人的脸攸地涨红,没人应答男孩的问题。
正当两人慌乱之际,男孩的母亲张望着寻来,将其往自己怀中揽了揽。
“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还请二位不要记在心上。”
李绾莺抿唇摇了摇头,“没事。”
女子轻捏了一把男孩的脸蛋,“给阿兄阿姐道歉。”
男孩撇了撇嘴角,虽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但依旧听他母亲的话,“阿兄阿姐对不起。”
“没事没事,跟阿娘回去吧。”李绾莺压着羞涩之意,笑着对男孩说。
段程没说话,只是跟着点头。
女子拉着男孩的手朝他们颔首,段程和李绾莺也颔首回礼。
待这对母子离开后,李绾莺扭头看了段程一眼,经过男孩那一问,两人间着实又别扭了起来。
李绾莺眉头微蹙,最终还是得由她来打破这一尴尬的局面,转移话题。
“我也想放天灯。”
段程看向她泛红的脸颊,鬼使神差地点头。
见他答应,李绾莺展露笑颜。她走到人群间,询问给大家分发着天灯的一位老者,“阿婆,这个怎么卖呀?”
阿婆抬头看她,脸上的褶皱挤在了一起,笑着应答:“不收钱。”
“这么多都不收钱,那不亏本了吗?”李绾莺疑惑着问。
阿婆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一老太婆也用不着那么多钱,这些都是家中余下的,在库房里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送给大家,也是送一个心愿。”
李绾莺看了一圈身边正在写着心愿的旁人,他们满眼期许,落笔坚定。
双眼一扫,大抵都是相似的愿望,都是希望这次灾荒早些过去。
阿婆笑着递给李绾莺两只天灯,“这里有笔墨,你们可以将愿望写在上面。”
“谢谢阿婆。”李绾莺双手接过天灯。
李绾莺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段程,拿起一旁桌案上的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心中的期许。
百姓无灾,大唐兴盛。
她的字迹如她的内心一样强劲有力,又若她的仪容仪表般隽秀整洁。写完字后她并没有收笔,反而继续在字句的下方有条不紊地描画。
一笔两笔连续不断,最终一道道黑色线条汇聚成了一只振翅高飞的雄鹰。
她将笔放回笔搁上,扭头看向段程,却发现他什么都没有写。
“你不写吗?”李绾莺问。
“我的愿望和大家差不多。”
李绾莺点头,“嗯,其实我知道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肯定更加现实,更加相信愿望是靠拼搏实现的。”
慢慢相处下来,她好像越来越了解他了。
段程垂眸看着她,眼中的光愈发愈亮。
“我们的愿望应是最为相似的,那不如我们同放一只如何?”李绾莺扬着唇角问道。
段程点头,转身将天灯放还回原处并朝阿婆低眉颔首。
再回头,李绾莺已经在站在街边的一块空地处笑着朝他挥手。
段程越过面前的人群向她走去,接过她手中的天灯将其撑开。
“公主来点燃吧。”
“好。”
李绾莺拿出火折子,对着竹筒内轻轻吹了口气,瞬间冒出摇曳的火苗。
她将火苗靠近灯内的燃料,小心地将其点燃。
天灯瞬时变得通明,柔和的光照着她们的脸。
李绾莺捏住天灯下方的两角,“我们一起放。”
“好。”
“那我数三个数,我们就一起放手。”
段程点头,眼睛被光晃得亮亮的。
“一,二,三!”
话音刚落,二人面前的天灯缓缓飘向夜空,与众多心愿一起飘向更远的地方。
二人立在街边,耳边萦绕着黔州百姓的欢笑声,他们充满希望,期待崭新的明天。
段程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天灯,只一眼就鬼使神差地将视线移至李绾莺眉眼弯弯的脸上。
眼中的世界仿佛一切都慢了下来,她的一举一动都清晰深刻地落入他眼中至心间。
恍然间她看向他,笑容璀璨。她是如此的明艳鲜活,金贵漂亮的金银珠钗在她的鬓发间都变得无光。
“大家的愿望会实现的。”李绾莺说道。
“嗯,都会实现的。”段程接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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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内,两人回到被安排的别院中,刚穿过月洞门就远远瞧见景恒立定在李绾莺的房门外。
他抱着双臂站在围栏边,脸上冷淡的神色总是让人觉得他不好接触。
两人慢步向他走近,他听到声响后扭头看去。
李绾莺走到他身旁疑惑着问:“景恒你怎么在我房外,是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景恒摇头,“公主回来后,属下才能放心。”
“我现在好好的回来了,你不用挂心我了,回去歇息吧。”
景恒眸光轻扫过她的脸,又扫过站在他身后的段程。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收紧,点头后朝他们拱手。
离开前他又看了李绾莺一眼,对上她的视线,看着她笑着朝他挥手,脸上冷冽的神色消散了不少。
“明日我们就回万州了,少将军也早些歇息。”景恒离开后李绾莺对段程说道。
段程点头回应,目光停留了一瞬,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绾莺疑惑,“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想起她指尖的温度难免有些错愕。虽是对她拉住自己的手抱有疑惑,最终却也没有问出口,只是摇了摇头。
“无事,公主好生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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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行人与黔州刺史道别后踏上返回万州的官道。
解决灾荒一事虽进展顺利,但还需再留下几日观察状况。
回去的路上中途休息,林间隐约传来河水流淌的声音,段程牵着马顺着声音走去。
“少将军,你等等我。”李绾莺牵着马朝他走去。
段程闻声回头,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等李绾莺跟上来后保持着与她同频的步速。
两人并肩寻找到那条长河,岸上芦苇肆意生长,马蹄踩踏上去发出窸窣的声音,衣衫也难免轻刮过芦苇。
走到岸边,两人放马自行饮水,河面上的倒影也因泛起的涟漪变得模糊。
“你会用草叶编织草蜢吗?”李绾莺忽然问。
段程看了她一眼,沉默着摇头。
“我会的,儿时我阿兄用来逗我开心的,时间一长我自然也就学会了。还挺有趣的,你要不要学着玩儿试试,我可以教你。”
说着她折断了几片长草的绿叶递向他并晃了晃。
段程看了眼她手中的绿叶又看向她的眼睛。
“试试吧,我教的可好了。”
她总是这样,并没有要求他一定要答允,但她的眼睛却总是饱含流光,看起来像是对他的答案抱着期许。
也正如此,他总是拒绝不了她。
段程接过草叶,“好。”
李绾莺欢喜地坐下,边看着段程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土地。段程没有说话,脚下移了几步坐在了她的旁边。
她又折了几片叶子后才开始投入到慢条斯理的教学中。
他学的很快,几乎每一步都能跟上,并且像模像样。
但有一个打结的步骤他却卡顿了,可能是由于草叶不够长,余下的太短,他的手指较粗打起结来没那么顺利。
“我来帮你打吧。”李绾莺笑着说。
段程点头,将手中已经成型的编织品递向她。
李绾莺伸手接过,纤细的指尖轻松的就打上了结,最后还整理了一下它的形态,让它看起来更加真实立体。
“看,成功了。”李绾莺将那只他编织的草蜢捧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段程将其拿起,笑着点头。
“是公主教得好。”
李绾莺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角,两只大拇指摩挲了几下手中那只编织的草蜢的翅膀。
“这只也给你吧,留个纪念,可别忘了是我教的哦。”李绾莺又将小东西递向他。
“自不会忘。”段程接过后盯着她的眼睛回答道。
芦苇随风起此彼伏地浮动,像是一条别样的长河。
两匹马也很乖巧,吃饱喝足了就站在那里等着。
“一路上见你思绪飘远,像是揣有心事,可是在介怀昨晚之事?”李绾莺抱着膝盖看他。
段程倏地看向她,一时张口哑然。
“对不住,碧妤陪我久了,我一高兴就会拉她的手,养成习惯了。”
“没有,我没有介怀。”段程没有接着她的话说,反而是回答了上一个问题。
李绾莺目光一顿,直落地盯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后话。
“我只是有些疑惑,现在知道原因了。”段程别开目光继而说道。
李绾莺朱唇微翘,歪头看他,“我虽不是有意为之,但我确实很欣赏少将军。”
她这话似了未了,听的段程心中凌乱。
他眸光波动,错愕地看着李绾莺。
李绾莺只是满意地弯着唇,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几下身上的灰径直走向她的马匹,拉着缰绳往前走。
“我们回去吧。”李绾莺扭头对他说。
段程迟钝地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影子一长一短的斜印在地面上,紧跟在他们脚下。
刚回到休息的地方就瞧见凌隐拿着几颗果子朝他们招手。
他乐呵着将摘回来的野果分给他们,“尝尝吧,挺好吃的。”
李绾莺接过两颗握在掌心朝他晃了晃手,“谢谢了。”
凌隐浓眉轻扬,“小事,小事。”
他眼倒尖,瞧见段程手中拿着两只草编草蜢意味深长地笑着凑近。
“诶?阿程你手里拿的什么啊?”
段程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借我玩玩呗。”
段程睨了他一眼,平静地将两只草蜢揣进衣襟中,“别总想着玩乐。”
凌隐撇着嘴抱着双臂,“真小气。”
段程没理会,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凌隐浓眉挑了挑,会心一笑。
瞧见李绾莺旁边就凑过去小声问了句:“公主,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李绾莺刚才专注于给马投喂苹果,没有留意他们的对话。
“你没看到也没听到?”
“什么呀,你能不能说清楚点。”李绾莺蹙眉看他,有些不耐烦。
凌隐故作姿态,抱着双臂叹息了一声。
“阿程不知哪弄来了两只草编草蜢,想借来玩玩,他却当做宝贝似的碰都不让碰,你说他小不小气。”凌隐边说边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
他这个人鬼精鬼精的,就算他猜到了段程珍惜那草蜢的原因,他还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给自己找点乐子。
“当真如此宝贝?”李绾莺有些惊喜地问。
“当然了,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只知道他会木雕,可没见过他有这门手艺啊。要我猜啊,定是那重要之人送与他的。”
李绾莺听见这话脸上不免浮起窃喜之意。凌隐抱着双臂看她,上扬的唇角尽显得意。
“会是谁送的呢?”他小声问了句,却笑的肆意。
李绾莺看着他看热闹似的神情耐着羞意别过脸。
再继续跟他说下去,肯定又没完没了,“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话落她就牵着马快步走开了。
凌隐耸了耸肩,“都挺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