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遇见

指尖刚触到粗糙的画纸,炭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窗户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混着午后闷热的风,在画室里绕出一圈慵懒的回音。我盯着空白的纸面发怔,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却始终是那抹清浅温柔的身影,以及一捧开得温柔又干净的淡紫色洋桔梗。

鼻尖忽然掠过一缕极轻、极淡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从身侧漫过来,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不是窗外燥热的草木腥气,也不是画室里混杂的松节油与颜料味道,是一种清清淡淡、干净柔和的香,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凉意,像清晨沾着露水的洋桔梗,软乎乎地缠上呼吸,让人一瞬间忘了周遭所有声响。

我握着炭笔的手指猛地一僵,指节不自觉地收紧,笔杆在掌心微微打滑。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线定在了座位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放重一分,生怕这只是连日来思念过度生出的幻觉,稍一惊扰便会烟消云散。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窗外的蝉鸣里,却精准地停在了我的桌边。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画室里轻轻回荡。

我背对着来人,脖颈绷得发紧,连回头的勇气都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撞着胸腔,一下比一下急促,几乎要冲破喉咙。

直到一道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的声音,慢悠悠落在耳旁,温柔得如同旧梦。

“你也在这里画画?”

短短六个字,像一道温柔的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抬起头,动作急得带倒了桌边的橡皮,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栖就站在我的桌前,微微垂着眸,安静地望着我。

她穿了一件极薄的米白色针织衫,料子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脸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不是健康的白皙,是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浅粉,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脖颈的线条纤细又柔和,皮肤薄得仿佛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遮住了一点眉眼。

她似乎被风吹得轻颤了一下,抬手随意地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抬手的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着颤,连抬手的力道都显得有些不足。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得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漫上眼底。

这些天压在心底的、密密麻麻的想念,辗转难眠时的不安,空落落的心慌与无措,在看见她的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又酸又胀,连带着鼻尖都泛起一阵钝钝的疼。

“沈栖……”

我终于小声喊出她的名字,声音细细的,控制不住地发着颤,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欣喜。

她闻言,轻轻弯了弯眼角,依旧是从前那般温柔柔和的模样,眉眼弯弯的,像盛着细碎的光。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浅浅的倦意,浓得化不开,像是撑着极疲惫的身体,才勉强挤出这一点温柔的笑意,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侧空着的座位上,声音轻缓:“可以坐这里吗?”

我连忙点头,动作急得有些笨拙,甚至慌乱地伸手理了理身侧的椅子,生怕耽误了半分:“可以,当然可以。”

她慢慢弯下腰坐下,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身体根本不允许她做出任何稍大幅度的动作。椅子在地板上轻轻拖动,发出一点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她坐稳的瞬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一点力气。

刚坐定,她便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抵在了胸口的位置,指腹按着柔软的针织衫,轻轻咳了两声。咳嗽声很轻,闷在喉咙里,被她刻意压得极低,可那细微的声响落在我耳中,却让心口猛地一紧,揪着疼。

我立刻放下手中的炭笔,笔尖在画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我往前微微倾身,紧张地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色,声音里满是担忧:“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对我比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指尖依旧是凉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说话时带着轻微的喘息:“没事,老样子。”

可她的脸色白得发亮,没有半点血色,眼神也比从前淡了许多,少了几分往日的清亮,多了几分疲惫的黯淡。连放在桌下的手,都微微蜷着,透着一股无力的单薄。

我不敢再多问,怕戳中她不愿提及的难受,只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椅子。木质的椅腿在地板上轻轻滑动,两条凳子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胳膊快要碰到胳膊,衣料轻轻摩擦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边传来的、淡淡的凉意,与我身上的温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躲开,甚至没有丝毫的避让,反而很自然地,往我这边轻轻靠了一点点。

肩头快要相贴的那一瞬,我清晰地感受到她肩头的柔软与微凉,心跳猛地乱了节拍,节奏快得离谱,连耳尖都开始发烫。

“一直在画画?”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我摊开的画纸上,声音轻柔。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画纸上没有别的风景,满满当当全是洋桔梗。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半开舒展,一笔一画,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纸面,全是这些日子里,我藏在心底的念想。

脸颊瞬间一烫,升腾起一阵燥热,我慌忙伸出手,想要遮住画纸上的内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随便画的,不好看。”

她却轻轻伸出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指尖微凉的触感一触到我的皮肤,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只觉得被她按住的地方,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她的力道很轻,没有丝毫强迫,只是温柔地贴着我的手腕,声音软得像窗外的风:“不用遮,很好看。”

说话间,她的拇指不经意般,在我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快,快得像一片柔软的洋桔梗花瓣轻轻擦过,却烫得我心口发颤,连呼吸都乱了。

我垂着眼,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死死盯着交叠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因为生病的缘故,显得格外单薄纤细,指腹带着淡淡的凉意,触感柔软。

我忍不住,轻轻动了动手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慢慢勾了勾她的指尖。

她没有缩开,没有丝毫的回避。

反而微微弯曲了手指,轻轻回勾了我一下。

就这么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触碰,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眼底的水汽瞬间更浓,险些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原来这些日子里,我日复一日的等待,日日夜夜的想念,从来都不是落空。

原来她真的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会坐在我身边,会温柔地看着我,会轻轻触碰我的指尖。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不再像午后那般刺眼,温柔地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夏天快过去了。”她忽然轻声开口,目光缓缓望向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感慨,“今年的夏天,好像特别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夕阳正温柔地落在树梢,把翠绿的叶子染成温暖的金红色,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动,碎光点点洒落。蝉鸣依旧在响,却少了几分正午的燥热,多了几分黄昏的慵懒。

“嗯。”我小声应着,手指依旧轻轻勾着她的指尖,舍不得松开,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贵的宝物,“很长。”

长到我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起她。

长到我握着画笔,脑海里全是她的模样。

长到我无数次站在窗边张望,期盼着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我,眼底带着一层浅浅的水光,温柔得让人鼻尖发酸。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轻轻柔柔的,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温念禾。”她轻轻喊我的名字,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我抬眸看向她,眼眶依旧泛着热,乖乖应道:“我在。”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温柔又绵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珍惜。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看着她眼底化不开的倦意,心里那股酸涩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先前忍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落在那朵画得最认真的洋桔梗上。

我连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着眼睛,不想让她看见我哭的样子,怕她担心,怕她难过,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她见状,轻轻抽回了手,转而慢慢伸过来,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擦着我的眼角。

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我,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她的声音软得像哄小孩,带着满满的心疼,“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苍白的轮廓,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我眼前,看着我,对着我温柔地笑。

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她轻轻抿着的唇,看着她单薄却依旧温柔的模样,心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忽然,我伸手越过小小的桌面,轻轻抓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我握得很紧,却又刻意收着力道,不敢太用力,生怕捏疼了她单薄的指尖。掌心紧紧贴上她的掌心,十指一点点缓缓扣进去,把我身上所有的温度,都源源不断地往她那边渡去,想要焐热她微凉的指尖。

她的手还是凉的,微微发着颤,却在被我握住的那一刻,轻轻放松了指尖。

“姐姐。”我哽咽着,声音细细的,带着浓浓的依赖,小声说道。

她望着我,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疼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微凉的温度,感受着她指尖轻微的颤动,舍不得松开,也不敢松开。

她轻轻反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很轻,却格外认真,像是在回应我所有的不安与想念。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黄昏的暮色温柔地笼罩着整个画室。周遭渐渐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我们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在靠窗的这个小小角落里,我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太多的话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风再次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拂过画纸上满页的洋桔梗,也拂过我们相握的手。时光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又温柔,所有的不安与慌乱,都在彼此掌心的温度里,慢慢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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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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