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蓉自以为今日之事无人知晓,岂不知她翻墙之事,舅舅早就知晓。
早在她刚翻进墙内,和舒知韫两人鬼鬼祟祟朝舒菱的房间靠近之时,就被院内眼尖的小厮发现了,于是小厮便跑去告诉了舒云朗的贴身小厮青砚。
舒云朗带领崔玉和常胜刚走进院内,青砚便将谢蓉和舒知韫做的好事低声告诉了他,舒云朗听完皱紧了眉头,令青砚带人去将舒知韫揪走了。
主仆两人说的话,崔玉和常胜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崔玉和舒云朗在房内谈事,常胜和青砚则守在房门外,谢蓉为了躲避李嬷嬷等人,刚走到书房附近,常胜就已看到了她,和青砚对视一眼后,两人便心照不宣的一个躲到一边回避,一个推门进入书房。
常胜走到两人跟前,轻声嘀咕了几句,舒云朗无奈一笑,便要起身去捉谢蓉,崔玉倒是毫不在意,伸手拦住了他,低声道:“无妨。”
谢蓉自以为未被察觉,殊不知已被人借机顺手推舟,引入局中。
*
谢蓉辗转思虑了半宿,睡意来临时终于做出了决定。
翌日一早,她匆匆写了封信,便嘱托王鸣到知府衙门门口去蹲守冯长陌。
王鸣谨记谢蓉的嘱咐,只敢在门口蹲守,见到出门办差的差役,他便凑上前去打听冯长陌今日是否在府衙,差役见他衣着寻常,自然懒得搭理他。
崔玉接到消息后,蹙眉想了下对常胜道:“去告诉冯长陌,让他到府衙门口去会会。”
常胜离开后,崔玉伸手从书案上的大口梅瓶中取出了一卷画轴,犹豫片刻后,对着虚空道:“常赢。”
房门立刻便被推开,不过须臾,一名青衣少年便背剑垂手站在了书案前,崔玉将画轴递给他道:“七宝街,玲珑斋,五千两。”又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递给他道:“再去买幅画,就说是一名叫王鸣的送去的,不必计较价钱。”
常赢接过画轴和银票,也不言语,转身便出门去了。
冯长陌正在提审刺客,接到常胜的消息便脚步匆匆赶去了府衙门口。
他刚一走到门口就引起了王鸣的注意,王鸣打量了下他俊朗的外表,又仔细瞅了瞅他官服上绣着獬豸图案的补子,便犹豫着凑上前去,道:“这位大人,可是冯少卿?”
冯长陌瞧着他道:“鄙人确实是大理寺少卿冯长陌。”
王鸣便从怀中将信掏出,递了过去,冯长陌满怀疑窦接过信,将信展开,一行娟秀小字映入眼帘——欲查宁氏,先查金陵富商胡昌盛。
冯长陌心头一震,下意识去找王鸣,这人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于是他便拿着信去寻崔玉。
崔玉正在处理公文,见他神情激动,便问道:“谢大小姐找你所为何事?”
冯长陌不语,将信递上,崔玉接过信,看了看,垂眸思索片刻,道:“你确定之前从未见过她?”
“从未,谢小姐离开京城时卑职还在西北。”
四年前的春天,谢蓉就已经随父离京去了西安府,冯长陌是在四年前的深秋秘密回的京城,这两年谢蓉又一直身在金陵,这两人怎么算都没有过任何交集。
至于舒云朗那头,崔玉早就试探过,他也从未对谢蓉提起过冯长陌只言片语。
两人皆困惑不已。
沉吟片刻,冯长陌道:“不过,她既然能派身边的小厮来传信,想必也没打算瞒着。下次遇到谢小姐,卑职可直接问问。”
崔玉笑道:“她既没想隐瞒,必定已想好了理由,你猜她会怎么回?”
冯长陌愕然,道:“怎样回?”
“必然是金玉楼那位嫣然姑娘告知的。”崔玉摇头,笑道。
“为何会是嫣然?”谢蓉为嫣然出头之事冯长陌已经知晓,但还是不解。
“谢大小姐让你查的这位富商恰巧有个儿子是金玉楼的常客。”冯长陌还是不解,崔玉又道:“当父亲的做的那些勾当,当儿子的知道些也无可厚非,酒酣耳热之际一时忘形,吹嘘几句也是有的。”
“一听就是托词,你我怎会相信?”
“无需你我相信,只要有个由头就行。”崔玉轻笑。
想通了此中关窍,冯长陌也失笑,“倒是聪明。”
谢蓉当然知道这个借口漏洞百出,那日将嫣然送回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这个并不难查。她赌的也不过是崔玉和冯长陌在意不在意罢了,左右她也不过是在帮他们,就算他们怀疑又如何,想不通又如何,反正她是舒家人,只要有舅舅和外祖母在,他们又能拿她怎样。
崔玉就算聪明绝顶也绝对想不到她是重生之人!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第二日嫣然竟派小丫鬟找上了门,春鸢出府办事,回府时正好遇到她,两人自然认识,春鸢便将她带到了谢蓉面前。
小丫鬟是来传话的,嫣然约谢蓉明日下午到甘泉居茶楼一叙。
谢蓉疑惑道:“可知嫣然姑娘找我何事?”
小丫鬟摇头,道:“嫣然姐姐只说是很重要的事,别的倒没说。”
谢蓉只好作罢,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翌日下午,她便带上春山赶到了甘泉居。
谢蓉和春山来到二楼,找了处靠街的包间,要了壶普洱茶,又点了瓜子,蜜饯,桂花糕,玫瑰酥,春山便心满意足的坐到一边吃吃喝喝。
等了约半个时辰,嫣然还没有到,窗外小贩卖力地吆喝声此起彼伏,谢蓉起身朝窗外望去,繁华闹市,店铺林立,挑着担子的小贩卖力地招揽着生意,行人穿梭期间,织就一幅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
突然,一个穿藏青色交领长袍的书生随着人流一晃而过,谢蓉心头一动,扒着窗户探出头去,书生已走远,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青色背影。
背影越走越远,眼见得就不见了踪影。
谢蓉无奈,刚要收回视线,余光却瞟见一个戴着围帽的女子正朝茶楼走来,谢蓉便多看了两眼,直到女子步入茶楼方才作罢。
回到桌边坐下,谢蓉道:“嫣然到了。”于是春山走出包间去,又要了一壶茶水。
嫣然走进来时,小二刚好端着茶壶走进包厢。
待小二放下茶壶离开后,嫣然才将围帽摘下,又将遮面的面巾摘下,方露出那张容色艳丽的脸,谢蓉便知今日嫣然要谈之事绝对非同寻常。
果然,刚一坐下,嫣然便神情严肃地对谢蓉道:“谢小姐,若非万不得已,嫣然绝不敢打扰。”
谢蓉将茶盏递到嫣然面前,道:“嫣然姑娘有事尽管说便是,不必顾忌。”
沉思片刻,嫣然便起身,撩衣就要跪下,谢蓉给春山使了个眼色,春山便一把将她扶住了,谢蓉叹道:“嫣然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嫣然将心一横,直说道:“嫣然想求您救救我的好姐妹绿珠。”
谢蓉想了多种可能,万万没想到嫣然竟会求她救人,妓女这个行当竟这么凶险吗?
万般疑惑之下,谢蓉问道:“绿珠是谁?”
“绿珠原是嫣然在金玉楼的好姐妹,几年前金陵府的刘师爷给替她赎了身,她便做了那位刘师爷的外室。前几日,听说刘师爷被大理寺捉了,下了大狱,我不放心绿珠便去寻她,可绿珠已不在宅中,后来多方打探,方知她和孩子也被抓了。”
这倒是难办了,谢蓉虽不知那位刘师爷缘何被抓,但既然涉及大理寺,那必然涉及崔玉和冯长陌此行所查之事,以她前世对冯长陌的了解,除非证据确凿,否则,他绝对不会胡乱抓人。
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外室,她就更不想管了,她也没法管。
谢蓉抿了口茶,淡声道:“嫣然姑娘,你只怕找错人了,舒府虽是我的外祖家,可也干涉不了大理寺办差。更何况,大理寺既然拿人,必然已有了确凿的证据。”
嫣然急道:“谢小姐,您可以的。”说完,就从怀中掏出了一包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她将东西巴巴地递到谢蓉面前,谢蓉接过捏了捏,似乎是一卷书,当即皱眉道:“这是何物?”
嫣然瞧了春山一眼,谢蓉了然,冲春山摆了摆手,春山便会意地开门出去,守在门口。
嫣然这才低声道:“我答应绿珠不看,故而并不知这是何物。自从首辅大人到了金陵,刘师爷便将此物交给了绿珠,只道此物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保下她和孩子的命,绿珠深知此物非比寻常便偷偷地交给了我,让我替她保管。”
深深地看了谢蓉一眼,嫣然继续道:“谢小姐,我知您和首辅大人熟稔,能否请您将此物交给他?求大人放过绿珠和她孩儿?”
那日常胜亮出钦差的腰牌救下她们后,又让谢蓉上了崔玉的马车,嫣然便断定崔玉和谢蓉的关系必定不一般。这几日几番思索,便决定孤注一掷请求谢蓉帮这个忙。
可谢蓉听她提到崔玉已然生了警惕之心,于是试探道:“嫣然姑娘将此物直接交予首辅便好,又何必多此一举?”
嫣然知晓谢蓉起了疑心,只好说道:“嫣然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是让旁人知晓此物在嫣然手中,必定会引来杀身之祸。可谢小姐便不同了,今日嫣然来此只有你我二人知晓,日后就算被旁人知晓,也只当嫣然是来感谢小姐救命之恩的。”
聪明人勿需言明,俱都明了,谢蓉救过嫣然之事本不是秘密,事后嫣然因着身份不便登门道谢,在茶楼约见当面道谢,也实属正常,旁人绝对想不到,两人今日约见另有深意。
事实也是如此,有人接到密报后,稍加思索并未将此事放到心上。
谢蓉垂眸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好,我会将此物交给首辅,话也会带到,至于最后结果如何,并不能保证。”
嫣然点了点头,道:“只要谢小姐将东西带到,刘师爷既然说能保命,那就肯定能保命,嫣然替绿珠和她的孩儿谢过大小姐。”说完,起身朝谢蓉敛裾行礼。
事关重大,谢蓉别过嫣然就要离开,刚站起身,嫣然又出声道:“谢小姐。”
谢蓉身形一顿,道:“嫣然姑娘还有事?”
眼前的少女也不过初长成,身段便已玲珑有致,肌肤莹白如同山间雪,烟眉凤目,眼神澄澈,举手投足间气质高华,到底是和她这样的人不同。
谢蓉驻足不前,凤眸微挑,充满不解。
谁知嫣然盯着谢蓉瞧了好一会,似乎颇为犹豫,就在谢蓉即将失去耐心时,嫣然陡然开口,道:“谢小姐,您一定要当心宁豪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