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是上次那家,我请客他付钱的那家。
坐下来之后他把菜单推给我,说“你点”。我翻了两页,点了碗牛肉面。他看了一眼说“就点一碗?”我说“你请客,你不多点几个菜?”他说“面就够”。我说“你这个人请客都请得这么抠”。他没接话,翻到菜单背面加了一份凉拌黄瓜和一份卤蛋。
“你加菜了?”
“嗯。总不能光吃面。”
面端上来之后他埋头吃,我吃了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刚才说你下个月评主治?”
“嗯。”
“那评上了有什么变化?”
“能独立看诊了。门诊不用上级医生在旁边盯着。”
“那你现在看诊上级还在旁边?”
“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出了问题还是上级担责任。”他夹了一筷子面,“评上主治之后自己担。”
“那你之前说被主任批评,评上主治之后还被批评吗?”
“批评不分职称。主任批评主治跟批评住院医一个语气。”
“那你不是白评了。”
“不白评。工资涨一点。责任多一点。”
“责任多一点还好?”
“责任多一点说明信任多一点。”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心想这人连涨工资都能说得跟病历似的。
“那评主治难吗?”
“不难。年限到了,文章够了,考试过了就行。”
“你文章够了?”
“够了。答辩那篇加上后来发的两篇。”
“那你考试考了吗?”
“上个月考的。”
“你上个月考试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得我问才说。”
“说了你也不一定懂。考试考的是眼科临床知识,你一个画漫画的听了也没用。”
“那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过了。”
“过了就行。你说‘还行’就是考得不错。”
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桂花糕‘还行’,结果一盒你吃了大半。你说‘还行’就是‘挺好’。”
他没接话,低头吃面,但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面他付了钱,走出面馆的时候街上已经亮灯了。
“你评主治那天上不上班?”我问他。
“上。评上了当天就上班,没什么仪式。”
“那好歹是个事,你不庆祝一下?”
“你请我吃面,我请你看结果,扯平了。”
“那不一样。评主治是你自己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你画漫画入围,是你自己的事。我买水果庆祝,你也没说不用。”
我想了一下,好像也是。
“行。那等你评上了,我请你吃饭。”
“说定了。”他走在我旁边,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等你拿第一,我请两顿。你也说过。”
“你还记得?”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步子放得很慢,跟我的节奏刚好卡在一起。风吹过来把他外套下摆吹起来一点,他没管。
“陈墨。”
“嗯。”
“你记得我说过的话,那你记得你自己说过什么吗?”
“哪句?”
“你说等我拿第一请两顿。万一我拿不了呢?”
“拿不了就不请。”
“那你不亏了?”
他看了我一眼:“不亏。你拿不了第一,说明评委没眼光。我照样请你吃面。”
我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你这个人,夸人都要绕这么大个弯。”
“没绕。陈述事实。”
评主治的结果是月底出来的。那天他在门诊,我没敢发消息,怕他在看病人。到晚上七点多他发了一条:“过了。”
就两个字。我回了一个:“恭喜陈医生。”
他隔了一会儿回:“还是陈医生。”
“那叫什么?陈主治?”
“叫陈墨就行。”
“那你评上了,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你请我。你说了你请。”
“行。我请。想吃什么?”
“你选。”
“面馆?”
“行。”
“你就不能选个贵点的?”
“面馆挺好。快。不耽误你画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心想这人评上主治了还在操心我画画的事。
第二天晚上我去图书馆,他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桌上两杯奶茶,旁边还放了一个小袋子。我坐下来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是一盒水果,跟上次的一样。
“评上了也买水果?”
“上次你入围买的。这次我评上,换我买。”
“你这个人是不是把水果当通用庆祝物资。”
“好吃。实用。”
我叉了一块吃了,他在旁边打开电脑。我问他:“评上主治之后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还是那些活。”
“那你今天上班跟昨天有区别吗?”
“没有。”
“真没有?”
“嗯。”
“你就不能稍微高兴一点?好歹升职了。”
他放下鼠标,转过脸看着我:“高兴。”
就两个字,语气平平的。但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你这高兴跟没高兴有什么区别。”
“陈述事实。就是高兴。”
我没忍住笑了:“陈主治,你这人真是——”
“别叫陈主治。听着别扭。”
“那叫什么?”
“叫名字。”
“行。陈墨。”
“嗯。”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下个月是不是要签平台了?”
“嗯。入围前十都有签约机会,编辑让我下个月去趟平台那边谈合同。”
“合同带回来我看。”
“你又看不懂。”
“看不懂找朋友看,上次跟你说了。”
“你什么时候跟你朋友讲的?”
“上次你说要签合同那天。我随口问了一句。”
“你随口问了一句,人家就答应帮你看合同?”
“我说是我朋友,画画的,签个漫画平台,合同可能有坑。他说发过来看看。”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陈墨,你是不是把我所有的事都跟你身边的人说了?”
“没有。就问了他一个人。你合同的事。”
“那你还跟谁说过我的事?”
“没别人了。”
“那你冰箱上那个‘买菜’的磁贴是提醒自己的还是提醒我的?”
“提醒自己的。你又不来我家买菜。”
“那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去你家买菜?”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下:“你想什么时候来?”
“你请我我就去。”
“那我下次请你来家里吃饭。我做。”
“你会做饭?”
“会。做得不好。”
“那你还请我?”
“做得不好,你吃就行了。别嫌弃。”
“我要是嫌弃呢?”
“那你别吃。我做给自己吃。”
我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走了两步他回头:“下周末来家里吃饭。周六晚上。我下午去买菜。”
“你下午去买菜,晚上做?来得及?”
“来得及。简单做几个。”
“几个菜?”
“三四个。够吃就行。”
“你一个人住,平时也做三四个?”
“平时一个。你来多做两个。”
“那你不用多做。一个菜也行。”
“一个菜显得不重视。”
“你这个人,请人吃饭还分重视不重视的。”
“陈述事实。一个菜是顺便,三四个菜是专门。”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心想这人连炒几个菜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行。周六晚上。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嗯。别带东西来。带张嘴就行。”
“那不行。我带瓶饮料。”
“也行。”
他走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发了一条消息:“周六下午我买菜,五点半你来。”
“行。你住六楼,我爬上去。”
“爬不动我给你开门。”
“你开门我不还得爬上来吗?”
“那我下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爬。”
“嗯。那我五点半在门口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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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