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湿地公园,老地方。
我到的时候陈墨已经坐在长椅上了,手里拎着两瓶水,旁边放着一个纸袋。看见我来了,把纸袋推过来。
“什么?”
“面包。你画一下午容易饿。”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面包店那种独立包装的小面包,买了四个不同口味的。红豆的、奶油的、肉松的、还有一个原味的。这人挑面包跟排班似的,怕不合口味就每种都买一个。
“你吃了吗?”我拿起一个红豆的拆开。
“吃了。”
“吃的什么?”
“也是面包。”
我咬了一口,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上顿面包下顿面包,你跟面包搭伙过日子呢?”
“我是来之前吃的。”他指了指我手里的袋子,“这些是给你带的。你画一下午容易饿。”
“那你呢?你下午不吃?”
“我不饿。”
“你中午就吃了个面包,下午能不饿?”
“习惯了。值夜班的时候一天就吃一顿。”
我把手里剩的半个面包递过去:“我吃不完一个。你帮我解决半个。”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红豆的。”
“嗯。还行?”
“行。比食堂的强。”
“有啥不一样的?”
“面包不就那样。能填肚子就行。”
“你这个人,吃个面包都这么将就。”
“不将就。面包挺好吃的。”他把剩下的半个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下次买两个就够了。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你不是不爱吃面包吗?”
“不爱吃跟不吃是两回事。你递过来我就吃。”
我拆了第二个,肉松的,掰了一半递过去。他接过去吃了,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人半个面包,就着奶茶,安安静静的。下午的光从图书馆窗户那边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吃面包的时候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咬得挺认真,一口一口的,跟做别的事一个样。
我坐下来掏速写本,他照例坐在长椅另一头,靠着椅背,准备进入“你画我坐着”模式。
“今天不画坐着的。”我说。
“那画什么?”
“画你站着。”
“站着干嘛?”
“我下话漫画要画一个男主过生日的场景,需要点素材。你站着,我画几个角度。”
他站起来,看着我:“怎么站?”
“就正常站。别动就行。”
他站着不动了,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跟平时一样。我画了两笔,停下来看他。
“你放松一点。”
“我挺放松的。”
“你整个人绷得跟站军姿似的。”
“不知道什么叫放松。”
“你平时怎么站的?”
“就这么站。”
“那你平时走路的时候呢?”
“走路的时候在走路。”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想了个办法:“你假装在等门诊叫号。”
他看了我一眼,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换了个重心,整个人松了一点。
“好点了。”我低头画。
画了两笔又停下来了:“你看着哪儿呢?”
“前面。”
“前面什么都没有。”
“你让我假装等叫号,叫号的时候就看前面屏幕。”
我心想这人演个戏都演得这么有逻辑。但画下来效果确实比刚才好,至少不像站军姿了。
画了大概十分钟,我让他换了个姿势,假装在写病历。他右手悬空做握笔状,左手按在看不见的桌面上。这个姿势他倒是自然,大概因为天天写。
“这个好。”我画了两笔,“你平时写病历就这个样子?”
“差不多。就是手里缺支笔。”
我从笔袋里抽了支笔递给他。他接过去握在手里,姿势更自然了。我低头画,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正看着我。
“你盯着我干嘛?”
“你让我看前面屏幕。前面没屏幕,只能看你。”
“那你别看了,看旁边。”
“旁边也没东西。”
“看树。”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保持了大概三秒钟,又把视线收回来了。
“三秒够吗?”
“不够。你多看一会儿。”
“树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陈述事实。树就是树。”
我没理他,低头继续画。画完一张翻到下一页,让他换个动作,假装在翻书。他从包里掏出一本随身带的眼科书,翻开拿在手里,低头看。
“这个姿势自然。”我说。
“因为我平时就这么看书。”
“那你多翻两页,我画个翻书的动作。”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我连画了两张,一张翻书的,一张低头看书的。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这画的是漫画还是连环画?”
“素材。回去拼分镜用的。”
“所以你让我站这儿翻了半天书,最后就画两格?”
“不止。还要画你吃蛋糕、吹蜡烛、许愿。”
“说了别画吹蜡烛。”
“那画吃蛋糕。”
“行。”
“你吃蛋糕什么样子?”
“没什么样子。就吃。”
“那你现在假装吃蛋糕。”
他合上书,右手做拿勺子的动作,往嘴里送了一口,嚼了两下。整个过程跟机器人执行指令似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陈墨,你吃蛋糕跟吃药似的。”
“蛋糕太甜了。吃药没这么甜。”
“那你吃巧克力怎么不这样?”
“巧克力不甜。”
“巧克力还不甜?”
“比蛋糕甜得少。”
我拿他没办法,低头把那个“吃药式吃蛋糕”画了下来。画完之后推给他看:“你看看,像不像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没这么僵硬。”
“你自己刚才就这么僵。”
“那是因为你让我假装吃。”
“那你真吃一个。”
他从纸袋里掏了个面包出来,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这回自然多了。
“好。就这个动作。”我低头画。
他嚼完一口又咬了一口,我画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他正嚼着面包看着我。
“你看我干嘛?”
“等你画完。面包快吃完了。”
“那你再拆一个。”
“你画几个面包了?”
“两个。你拆了第三个我就画第三个。”
他把第三个面包拆了,咬了一口。我画完之后把速写本合上,说:“行了。素材够了。”
他坐下来,把第三个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那我下次还用不用当模特?”
“用。下话漫画里男主还有好几个场景,得对着你画。”
“哪些场景?”
“男主在医院走廊跟同事说话。男主在值班室被叫起来。男主去食堂打饭。”
“这些我平时都在做,你让我演一遍就行。”
“那你下次演一遍给我看。”
“行。但我提前说好,食堂打饭那个我不演。”
“为什么?”
“食堂打饭有什么好画的。”
“画你怎么挑菜。”
“我不挑菜。有什么吃什么。”
“那画你怎么吃饭。”
“吃饭有什么好画的。”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让画。”
“画手术可以。画工作可以。画吃饭丢人。”
“吃个饭有什么丢人的?”
“不知道。就是不想画。”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想了个折中方案:“那画你端着饭盆走路。不画吃饭。”
“行。”
过了几天,他带我去医院食堂,端着饭盆走了两圈,我在旁边速写。医院的食堂不大,菜色也普通,他端着盆走得特别稳,跟端手术器械似的。旁边路过两个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个偷偷笑了一下。我心想完了,明天全科室都知道陈墨端着饭盆给人当模特了。
画完食堂出来,他问我:“还画什么?”
“不画了。素材够了。”
“那下次还来吗?”
“来。去图书馆。我画分镜你写东西。”
“行。”
他走之前站住了,从口袋里掏了个东西出来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是那个银色的眼睛钥匙扣,跟我上次他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怎么又一个?”
“上次那个是生日回礼。这个是模特费。”
“模特费?”
“你让我站了一下午,又让我端着饭盆走了两圈,不能白干。”
我把钥匙扣翻过来,背面也刻了字,跟上次的不一样,这次刻的是:“辛苦费。”
我盯着那两个字笑了半天:“陈墨,你给人发辛苦费发个钥匙扣?”
“不知道发什么。钥匙扣便宜。”
“你这个人真是——”
“行了。走了。”他转身往医院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六图书馆。别忘了。”
“忘不了。”
他走了。我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钥匙扣,心想这人真是什么都能跟排班扯上关系,连“辛苦费”都发得跟交班报告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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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