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梧桐落籽

恭王府,彭宽拎着饭盒到一个不起眼的院子前:“周哥,我来送饭了,你这是怎么了?”

来回转圈的周侍卫如看到救星般,连忙拽过他:“彭宽你快替我守会儿,哎呦,我得去茅厕。”说完他提着裤子飞快地跑走了。

彭宽推开院门,在屋前放下食盒,敲敲紧闭的门:“喂,饭好了。”

开门的妇人小心地探出头,只看见一个侍卫的背影出了院门。她撇撇嘴,拿走食盒关上屋门。

今日的饭菜依旧丰盛,是她多年未曾享受过的了,可除了最初那几日的大快朵颐,此时却吃得没滋没味的。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那只手上满是疤痕,缺了一根小指。痒,太痒了,要是能来一把牌就好了。

这时,屋外一个稍年轻的声音问:“大哥,恭王殿下为什么要在这儿关一个老婆子啊?”

年长的声音答道:“嘘,这可不是普通的老婆子,她可是昌国公主的乳母。”

“什么?!”

“小点儿声,来来来,来这儿我和你说。”

乔宝枝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附耳听去。屋外的声音压低了:“二公主的乳母怎么会在咱们府里?”

“还不是为了争权夺利那点子事儿。你想想,一个从小照顾的乳母,那能用的地方太多了。”

“那她听咱们殿下的,肯定能有不少好处吧?”

年长的声音冷笑道:“她还想要好处?能不能留下条命都不一定。你想啊,她要是敢不听殿下的,那肯定是个死;她若是听殿下的,说出来些对公主不利的话来,陛下能不查?不管查出来结果如何,涉及皇家秘辛,她一个小小的乳母,开了口还能活?而且依咱们殿下的性子,保不准先下手来个死无对证。”

“那你说她不好好当二公主的乳母,来咱们府上干嘛?”

“你不知道吧,二公主母家出过事,之后又有叛军,听说她是那时候失散了。唉,真是命不好,以前公主府的旧人,放出去的有不少钱拿,更别说还跟着公主的了。而且她侄女乔霞,刚升了将军呢。”

“啧,命不好,真是命不好。人都到公主府外马上要吃香喝辣了还让咱们殿下给截胡了。哎,人来了,快别说话了。”

屋外脚步声远去,屋内乔宝枝瘫软在地,手脚冰凉。掌心又开始痒起来,那股痒直钻进骨头缝里,她使劲捶打自己的关节却收效甚微。她流下泪来,若能活着见到小霞,她一定不赌了,再也不赌了。

匆匆赶来的贾校尉见彭宽从院中走出,皱眉道:“怎么就你一人?其他人呢?”

“校尉放心,一直有人守着呢。我来时瞧着那大哥实在不舒服,我便让他先去,我在这里替他守了一会儿。”

贾校尉松了口气:“那就好。”他脱力地扶住墙,彭宽忙扶他在台阶上坐下:“校尉您坐吧,我正好无事,在这儿站会儿守岗。”

“不行,哎呦,算了,”贾校尉强撑起身又跌了回去,“行,麻烦你了。你替他们站多久了?”

“岂敢说麻烦,卑职在校尉跟前能学到不少呢。我站了没多久,刚刚送饭进去,里面那大娘拉着我不放说想打牌,我费了些工夫才脱身。”

“这老赌鬼,这些天见到个人就想赌!你没跟她赌吧?”

“这可不敢,卑职见过不少因赌家破人亡的。”

“好,好。你年纪小可千万别学了坏,这玩意丁点儿都不能沾明白不?”

“卑职明白。”

周侍卫拖着步子走来,见校尉在此不由得紧张,彭宽含笑无声地对他摇摇头,他才放下心来:“校尉,我回来了。”

“嗯,还好有这小兄弟,若让人知道这里没人看守殿下定会治你们的罪,记得请人家一顿酒。”见彭宽有推拒之意,贾校尉道,“我让请的,你有什么不敢喝的?”

“那卑职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请校尉容卑职多站会儿岗,不然总觉得自己白占了便宜似的。”

贾校尉抬头看他一眼:“你这小兄弟还挺性情,行,老周你也坐吧,歇歇。”

彭宽问道:“卑职多嘴,怎么校尉和周哥你们都闹了肚子,莫不是吃坏了东西?”

周侍卫啐了一口:“岂止我俩!娘的那老鲁头做饭难吃就罢了,今日的豆角好像都没熟!我吃的少还好些,其他兄弟都快住茅厕了。这老头还死活不认,扬言有本事告他去。兄弟们早晚得……”

“周哥慎言!”彭宽环顾周围后悄声说,“那老鲁可是彭侍卫的舅舅,府里都说等彭典军退了,就是他儿子接任。你就是要说也得小声说。”

贾校尉颇意外:“你小小年纪倒懂得不少,都哪儿来的消息?”

“嘿嘿,我干的活儿杂,认识的人多,听的也就多了。”

周侍卫道:“嗐,大哥,这彭老弟进府也有段时日了,他年纪小又没什么靠山,杂七杂八的累活都少不了他,可惜了他这么机灵了。最难得的是,彭老弟心好,上回锁子家里出事,那几天都是他替锁子值守,锁子要把钱结给他,他还不要说让锁子先紧着家用呢。你说说,这样的人在咱们府里干送饭的活计,真是……”

彭宽不好意思地笑出一口牙:“周哥太抬举我了,大家都是兄弟,这算什么。”

贾校尉略一思索,这人会来事但并不市侩惹人讨厌,他的语气便和缓许多:“既然老周这么说了,那你以后私下里也叫我贾大哥吧。”

“是,谢大哥赏识!”

贾校尉笑道:“让你改个称呼就是赏识了?”

周侍卫道:“大哥,这才叫会说话,你有工夫多学学。那姓彭的不仅是凭着他是他老子的儿子上去了,人家是围着殿下说好话。你要是一直熬资历,这校尉根本动不了。”

“动不了也挺好,你以为皇子身边的差事那么好做吗?”

不远处两个侍卫互相搀扶着走来,彭宽适时提出了告辞:“既然哥哥们都快回来了,小弟就不多打扰你们当值了。贾大哥、周哥,小弟就先告退了。”

梧桐院,姜蕙支着下巴欣赏按修鸾的喜好重新装饰的房间:紫檀雕花桌、掐丝珐琅盘、彩镶琉璃屏风、银纹刺绣百花帐……以往看惯了素雅简单的陈设,今日乍看这些花哨的堆在一起,竟然不显俗气,反而有繁复贵重之美。眼睛跟着小青鸟一会儿到这儿一会儿到那儿,她心中生出怀疑:自己不是因爱屋及乌才这般想吧?

“房里的书架我不喜欢,太单调了得有个装饰的格子才好看,张姑娘说已经让人按我说的去打了。还有院子里只有梧桐,我想要些开花艳丽的,张姑娘说可以在春天选些花种,我还没想好种什么呢。”修鸾一口气说完,接过水杯喝下,“会不会让你花很多银子啊?”

“银子放着也无用,不如给你买个开心。”

他满足地贪恋她的宠爱:“我好像真成了你笼子里的鸟了。”

“我哪舍得将你圈起来,你在我身边不要觉得受束缚才好。”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窗外梧桐树掉下一串又一串果子。

“这梧桐树好多年了吧。”

“嗯,应该是,我搬来府中时它便在了。”

“梧桐籽可以吃的,你吃过吗?”

“以前吃过,很香。”

“合曜。”

“嗯?”

“你帮我找些科举要看的书吧。我许久未读书了,再过几月就要春闱,我都不知如今要考什么。”

“你当真要考?像现在这样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可我是你的伴侣,要保护你啊,我不能真当靠你养的小鸟。况且张姑娘也说,我要是有个功名就和你更相配了。”

“她说的这些……功不功名的对我来说没什么要紧。”姜蕙突然有些烦躁,她希望她的小鸟儿远离人间的名利争斗,永远干干净净无忧无虑,或在林间逍遥,或在自己身边享乐。她不希望他为了她,可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个开始,接下来会如何,她真的能永远保护他吗?是不是……

“你后悔了?”修鸾挑高了声音质问。

“不,我没有!”

“你就是后悔了,我看出来了!你都收了羽毛了,别想不认账。”他耍赖地抱住她,“我心甘情愿,我不要你觉得对不起我。”

姜蕙叹口气:“罢了,多读书总没有什么坏处。府里有书房,我让人给你找春闱要看的书。你若需要,我给你找个夫子也可。不要强求,就当考着玩玩吧。”

“你不可以做我的夫子吗?”

姜蕙失笑,伸手遮住他亮晶晶的眼睛:“若是诗词歌赋、朝局民生我都可以和你聊聊。可若是真正写那些诗赋经义、论判公文,我实在无能为力。科举的文章该如何落笔起承转合,切入针砭,这都有固定的章法,我还是给你请个状元教你为好。”

修鸾拉下她的手,失望道:“这我知道,以前书院里讲过这些。唉,我还想当个好学子让你给奖赏呢?”

“奖赏?你想要什么?”

“想要夫子给我找几本可以偷看的书。”

“小坏鸟!”

“夫子莫打!”

两人追逐笑闹间,于贵禄在外重重咳了一声,敲下门:“殿下,有事禀报。”

姜蕙整理好微乱的鬓发,打开门问道:“何事?”

“许副将说事情办成了。”

姜蕙瞬间收起脸上残余的笑意:“安排马,我即刻进宫。让舜英姐这些天看着霞儿,不可让她做险事。府里闭门谢客,无论有什么消息,我没回来,不可擅自作决定。”她转头见修鸾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心头一软,“鸾儿,我可能要过些时日才回来,你乖乖在府中不要怕,有事找贵禄和舜英。”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伴侣顷刻间像换了个人,她没有在自己面前掩盖她参与的争斗。他想起初遇那日,她在马上抬起下巴,眼里是冷的,晨光却映在最深处跃动出野性。

“我等你。”

修鸾一人在庭院里捡起梧桐落下的籽,小虎好奇地跟在在他身后扑来扑去。

来之前狐狸曾经问他:“她可是差点杀了我啊,你怎么就铁了心非要去找这么危险的女人?”

他的回答气得狐狸一蹦三尺高:“想来是注定的缘分,她只是伤了你,没有杀了你;你没有甩掉她,反而将她引到我面前。缘分恰好,我自该珍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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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梧桐落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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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梦却奏五十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