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淡青色的灵光在潘梓汐体内游走了一圈,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她每一寸经脉,最终沉入丹田。
潘梓汐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灵光在丹田处微微盘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魔元被她以《噬天诀》中最深层的敛息法门,压缩成微不可察的一点,藏匿在丹田最深处,模拟出经脉受损后干涸萎缩的状态。
同时,她调动起那百年修仙生涯磨砺出的、对肉身和神魂的极致掌控力,让心跳、血流、乃至最细微的肌肉颤动,都维持在一个重伤凡人应有的虚弱频率上。
冷汗浸湿了她后背的破衣,紧贴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那缕灵光缓缓消散,从她体内退出。
灰袍老者收回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古井无波。
“经脉确有损伤,丹田空虚,确是凡人之躯。”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不过……”
这一声“不过”,让潘梓汐的心再次提起。
“你身上这伤,”灰袍老者的目光落在她后背那被破布遮掩、但仍能看出轮廓的狰狞伤口上,“并非普通摔伤。伤口边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锐金之气,又混杂着某种阴寒侵蚀的痕迹。”
潘梓汐心头剧震。这老者好毒的眼力!
她后背的伤,根源是潘子然亲手剜去她仙骨时留下的道伤,蕴含着无情剑道的锐金锋锐之气,以及仙骨剥离时引发的本源反噬阴寒。虽经百年沉寂和魔种初步修复,痕迹已极其微弱,却没想到还是被这金丹修士察觉到了端倪!
“仙师明鉴,”潘梓汐连忙伏低身子,声音带着恐惧和哭腔,“民女……民女逃难时,确实不止摔伤。路上曾遇到一伙强人,他们……他们抢了民女的包袱,还用刀砍了民女后背……民女滚下山崖才侥幸逃脱,那刀……那刀好像特别冷……”
她将仙骨剥离的道伤,模糊解释为遭遇匪徒的刀伤,并将阴寒气息归咎于匪徒兵器的特殊。这说辞虽牵强,但在这种混乱世道,并非完全不可能。
灰袍老者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旁边的赵师兄却皱紧了眉:“师叔,此女来历不明,伤势蹊跷,又孤身出现在此敏感之地,是否……”
“罢了。”灰袍老者忽然摆了摆手,打断了赵师兄的话,“经脉丹田已查,确无修炼痕迹。些许外伤残留的异种气息,或许真是机缘巧合。这黑风崖死气淤积,偶有阴寒兵器遗落,被匪徒所得,也不稀奇。”
他顿了顿,拐杖轻点地面:“魔星波动一闪即逝,或许并非应在此处。此女既无嫌疑,便不必深究了。”
潘梓汐心中稍松,但警惕丝毫未减。这老者看似放过了她,但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反而更让她觉得不安。
果然,灰袍老者话锋一转,对络腮胡道:“此女既懂草药,伤势未愈,留在寨中做些杂务也好。不过……”
他目光扫过潘梓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近期莫要让她离开寨子,尤其不可靠近黑风崖深处。若有异动,即刻上报。”
“是是是!谨遵仙师法旨!”络腮胡连忙应下。
这看似是限制,实则是监视。潘梓汐明白,自己并未完全洗脱嫌疑,只是对方暂时没有确凿证据,又不愿在凡人身上过多浪费时间,才采取了这种“留观后效”的处置。
灰袍老者不再多言,对赵师兄微微颔首,两人身形一动,便化作流光消失在寨子外,方向依旧是黑风崖深处。
直到两位仙师的气息彻底消失,寨子里凝固的气氛才重新流动起来。
众人看向潘梓汐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复杂。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疏离和隐隐的戒备——被仙师特意“关照”过的人,总让人觉得不祥。
陈婆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对潘梓汐道:“听见仙师的话了?以后老实待在寨子里干活,别乱跑,也别惹事!”
“是,陈婆婆。”潘梓汐低声应道,依旧低着头,退回晾晒场,继续处理那些兽皮,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但她的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
青云宗对魔道的警惕,远超她的预估。那灰袍老者至少是金丹中期,甚至后期修为,灵识敏锐得可怕。自己虽有魔种本源相助,敛息法门高超,但若对方真的下定决心仔细探查,或者动用更高级的探测法器,未必不能发现端倪。
必须尽快离开!
可眼下,她被明确限制在寨内,暗中恐怕还有眼睛盯着。强行逃离,只会立刻暴露。
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潘梓汐表现得异常安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抢着做最脏最累的活计,对谁都低眉顺眼,寡言少语。配制药膏时更加用心,甚至主动帮几个伤势反复的寨民换药、调理,效果显著,渐渐赢得了一些寨民真心的感激。
陈婆对她的监视似乎放松了些,但潘梓汐能感觉到,寨子里总有那么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尤其是疤脸那一伙人,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带着一种审视和算计。
这一日傍晚,潘梓汐正在帮李婶腌制最后一批兽肉。
疤脸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酒囊,浑身酒气。他眯着眼打量潘梓汐,咧开嘴笑道:“潘小娘子,忙着呢?”
潘梓汐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疤脸大哥。”
“啧,别这么生分嘛。”疤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哥哥我可是在老大面前帮你说过好话的。不然,就凭你被仙师‘特别关照’,早被赶出去了。”
潘梓汐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惶恐和感激:“多谢疤脸大哥。”
“谢就不必了,”疤脸眼睛转了转,“不过呢,哥哥最近手头有点紧,寨子里又没什么油水……听说你配的那药膏不错,外面行商挺喜欢。要不,你多配点,哥哥帮你拿出去换点好东西?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怎么样?”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想利用她制药的手艺牟利,还要拿大头。
潘梓汐正要婉拒,忽然心念一动。
这是个机会。
她抬起头,露出为难的神色:“疤脸大哥,不是我不愿意。只是……陈婆婆盯得紧,药材也都是寨子里公中的,我私下配制,怕是不合规矩。而且,仙师吩咐了,不让我离开寨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疤脸不以为然,“药材?后山多的是!你白天采药的时候,顺手多采点不就行了?又没人天天盯着你挖了几棵。至于离开寨子……不用你出去,哥哥我有门路!”
他凑得更近,酒气喷到潘梓汐脸上:“过几天,寨子里要派一队人去‘瘴气林’边缘,采一种特殊的‘雾隐花’,那是炼制某种解毒丹的主药,青岩镇的收购价很高。带队的是我兄弟,我可以安排你跟着去——名义上是去帮忙辨识草药,实际上……”
疤脸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瘴气林!正是离开黑风崖、通往东边丘陵地带的必经之路!
潘梓汐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却露出恐惧:“瘴气林?我听说那里很危险,有毒瘴,还有妖兽……”
“怕什么!”疤脸拍着胸脯,“有队伍呢!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就在边缘转转,采了花就回来,安全得很。再说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潘梓汐:“你难道想一辈子窝在这破寨子里?不想攒点私房,将来有机会,去外面过点好日子?”
潘梓汐沉默了,脸上露出挣扎和犹豫,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小声道:“那……那疤脸大哥一定要保证安全。我……我可以多配些药膏,但三七分……我能不能拿四成?我需要攒钱治伤……”
疤脸眼珠一转,哈哈笑道:“成!四成就四成!哥哥我大气!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几天你准备好药膏,采药队出发前,我通知你!”
看着疤脸得意洋洋离开的背影,潘梓汐低下头,继续腌制兽肉,眼神却一片冰寒。
疤脸绝没那么好心。所谓的“合作”,恐怕是个陷阱。要么是想利用完她后吞掉所有收益,甚至可能在她“意外”死在瘴气林后,顺理成章地拿走她可能藏匿的“私房”;要么,就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想把她引出寨子,方便某些人行事。
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离开寨子、接近瘴气林的机会。
危险与机遇并存。
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夜深人静,破棚子里。
潘梓汐没有睡觉,而是盘膝而坐,全力运转《噬天诀》。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吸收环境中的阴死之气。她的意识沉入丹田,沟通那一点魔种本源印记,尝试引动更深层次的力量。
《噬天诀》的真正核心,在于“吞噬”。吞噬能量,吞噬生机,吞噬法则……乃至,吞噬伤害。
她将心神集中在后背那狰狞的伤口上。那里残留的锐金道伤和阴寒反噬,虽是她痛苦的根源,但何尝不是一种特殊的“能量”?
既然魔功能吞噬死气、阴气,那么,能否吞噬这附着在伤口上的异种能量?
潘梓汐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缕极其细微的魔元,如同最灵巧的触手,探向伤口深处,接触那丝顽固的锐金之气。
“嗤——”
轻微的刺痛传来,魔元与锐金之气接触的瞬间,竟有被割裂消散的迹象。无情剑道的锋锐,对魔元有天然的克制。
但潘梓汐没有放弃。她操控着魔元,不再硬碰硬,而是如同水流般缠绕上去,运转《噬天诀》中记载的一种晦涩法门——蚀灵。
魔元性质悄然变化,带上一丝极其隐晦的腐蚀、消融的特性,缓缓包裹住那丝锐金之气。
一点一点,如同水滴石穿。
过程缓慢而痛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潘梓汐能感觉到,那丝顽固的锐金之气,正在被魔元极其缓慢地“侵蚀”、“消化”!
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消化后的能量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证实了她的猜想!
《噬天诀》可以吞噬这些异种能量!不仅能加速伤势恢复,还能将这些原本有害的能量,转化为滋养魔元的养分!
更重要的是,若能消除这些道伤痕迹,她的伪装将更加完美,被发现的概率会大大降低。
潘梓汐精神一振,忍受着痛苦,持续运转功法。
一夜过去。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潘梓汐缓缓收功,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气的浊气。
后背伤口的刺痛感,似乎减轻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而丹田内的魔元,虽然增长微乎其微,却似乎凝练了少许,对那锐金之气的抗性也增强了一分。
有效!
她眼中闪过一抹锐光。只要给她时间,她不仅能修复道伤,还能借助这些“养料”,让魔元更快成长!
白天,潘梓汐如常劳作,但暗中加快了准备。
她利用采集草药的机会,不仅采集陈婆指定的种类,还悄悄收集了几种瘴气林边缘可能存在的、具有一定解毒或避瘴效果的草药,以及几种带有微弱麻痹或致幻效果的毒草,小心处理,制成粉末或汁液,藏匿起来。
同时,她也更加留意寨子里的动静。
她发现,疤脸最近和寨子里另外两个平时游手好闲的汉子走得特别近,三人经常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不怀好意。
而陈婆那边,似乎也对这次采药队格外关注,特意挑选了几个经验丰富、身手不错的猎手加入,还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按时返回。
山雨欲来风满楼。
出发的前一晚,潘梓汐正在棚子里整理她仅有的几件破烂物品和藏好的药粉。
忽然,棚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不是疤脸那伙人。这脚步声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潘梓汐瞬间警觉,魔元悄然运转至指尖。
“潘……潘家妹子,睡了吗?”一个压得极低的、有些熟悉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是李婶?那个平时对她还算和善、丈夫在狼袭中受了重伤的妇人。
潘梓汐略一迟疑,低声道:“还没,李婶有事?”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婶瘦削的身影闪了进来,脸上带着紧张和担忧。她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潘梓汐面前,将一个粗布小包塞进她手里。
“妹子,这个你拿着,明天进山,贴身藏好。”
潘梓汐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掺了肉干的粗粮饼,还有一小包盐,以及……一把巴掌长、锈迹斑斑却磨得锋利的短匕。
“李婶,这……”
“别声张!”李婶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抖,“我听我家那口子说……疤脸他们没安好心。这次去采雾隐花是真,但……但他们可能想在路上对你下手。你……你一个女子,又没依靠,千万要小心!”
潘梓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随即是更深的寒意。连李婶这样的普通妇人都听到了风声,可见疤脸他们的算计,恐怕在寨子里某些人中间已不是秘密。
“陈婆婆知道吗?”潘梓汐问。
李婶眼神黯淡了一下,摇摇头:“陈婆……她只管寨子不出乱子。只要不明着在寨子里杀人,外面的事……她未必会管,也管不了那么多。寨子里,死个把外来人,不算稀奇。”
潘梓汐默然。这就是黑石寨,这就是底层挣扎的残酷法则。
“谢谢你,李婶。”她握紧了手中的布包和短匕,低声道。
李婶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妹子,如果……如果有可能,别回来了。找个机会,远远逃走吧。这寨子……不是善地。”
说完,她不敢多留,匆匆离开了。
棚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潘梓汐握着那柄生锈的短匕,指尖摩挲过冰凉的刃口,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逃?
当然要逃。
但在那之前,某些毒刺,必须先拔掉。
她将粗粮饼和盐收好,短匕贴身藏入袖中。然后,从角落的破席子下,摸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这几天暗中配制的、混合了数种毒草汁液和麻痹粉末的黏稠膏体。
明天,瘴气林。
那里将是她的战场,也是她脱离牢笼的第一步。
夜色更深,寨子沉入睡梦,只有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潘梓汐盘膝而坐,最后一遍运转《噬天诀》,魔元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毒蛇。
黎明将至,暗流将化为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