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穆夜澜接起来，那头传来护士紧张的声音：“穆医生，12床喻澈，体温39.8℃，白细胞0.6，中性粒细胞绝对计数几乎测不到。”
他挂断电话后，立刻往喻澈的病房快步走去。
喻澈的病房亮着灯，护士正在给她量血压。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烧得泛红的脸。嘴唇干裂，呼吸急促，眼睛半睁着，整个人处于迷糊状态。
穆夜澜看到她这样，心里又是一紧。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探她的额头，很烫。
“喻澈。”他轻声唤她。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他，“穆医生……？”
“是我。你现在发烧了，需要用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需要联系你的家人，签一份同意书。”
喻澈安静了一瞬，闭上眼，“他们很忙……我不想打扰他们。”
穆夜澜听她这么说，不由皱起眉头，严肃地说：“再忙，难道还比孩子的命重要吗？”
他对身旁的护士说：“把病历拿来。”
喻澈没有再说什么，心里有些期待，如果他看见那一栏是空白的，他会是什么表情？
穆夜澜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历，翻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他愣住了，因为那一栏空白一片。
他又往后翻，找到家属联系方式。
喻澈父亲的电话关机，母亲的电话无人接听。最后他打给了喻澈姐姐，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
“喂？”
“您好，请问是喻澈的姐姐吗？我是市医院胃肠外科的医生，穆夜澜。喻澈现在高烧，白细胞极低，需要马上用药治疗，有风险的用药需要家属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听筒里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我知道了，会安排的。”
“您大概什么时候能……”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穆夜澜愣住，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指节泛白。
他回到病房，喻澈正靠在床头，护士给她贴了退烧贴。她的眼睛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却还是暗淡无光。
喻澈看着他进来，“打不通吧？”
“通了，她说她会安排。”
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穆夜澜站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那双眸子就如窗外的夜色，总是那么暗淡，整个人只有在阳光下才不显得这么死气沉沉。
他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明白了那天晚上她说的那句：这个世界明明每天都在起雾啊。
她说的“起雾”，就是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身后有人。
护士又推门进来，递上一份《感染治疗方案知情同意书》。
“穆医生，家属还没到，这个药……还上吗？”
他转头看向喻澈。
喻澈也在看着他。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告诉他：你看，我说了吧。
他想起赵主任的话：她情况特殊，得注意点。
原来“情况特殊”不是指她的病，是指她的家庭。
穆夜澜看着她叹了口气，轻声对身旁的护士说：“用药。”
“可是……家属签名……”
他瞥了那个护士一眼，声音冷淡：“出了事，有我担着。”
随后，他拿起笔，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声音很平静：“用药。”
护士愣了一下，点点头出去了。
等护士出去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喻澈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汽，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穆医生……这……违规了吧？”
穆夜澜看着她，“你是我的病人。”
喻澈没有说话，他也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这个闷闷的声音，“穆医生……”
“嗯？”
“你为什么要当医生？”
穆夜澜久久不语，就当喻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开口了，“我妈妈是癌症患者，她在我小的时候就走了……”
喻澈听完后，慌乱开口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知道。”
穆夜澜看她这副慌张得模样，觉得有一点笑，摇了摇头，“不用道歉，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喻澈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想起她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天快亮了，睡吧。”又检查了一遍输液管。
喻澈有些不悦，但也没再说什么。
穆夜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床上小姑娘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自己对她已经不是医生关心病人的程度了。
他轻轻关上门。走廊里，清冷的灯光还亮着。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一只手摁住自己的心口。
这里，跳得可真快……
他猛地睁开眼，心里想着：不行，一定是我老了，有时间一定得去做个体检！
但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一向平静的心为什么会跳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