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喻澈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急，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很难受。
江小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听见动静，立刻惊醒。从床上爬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就跑过去，一到床边腿就软了。
喻澈的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张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江小可的手抖得不行，按了好几下才按到呼叫铃，伸出手想碰她却不敢，嘴唇哆嗦着，“小姐……小姐？”
没有回应，江小可的眼泪倏地就掉了下来，她冲出病房，光着脚在走廊里跑，边跑边喊：“医生！医生！快来人啊！救命啊！”
值班医生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江小可已经跑到他面前了。她攥着值班医生的袖子，哀求着：“12号床的快不行了！快去救她！求求你了……穆医生呢？穆医生在哪？！”
值班医生轻声安抚她：“你说谁？”
“12号床，喻澈……她……快死了……求求你们，救救她！”
值班医生听到她的话，脸色变得凝重，快步往喻澈病房走去。
而江小可往穆夜澜办公室跑。
跑到他办公室门口，她门也没敲，直接推开了：“穆医生！小姐她……她不行了……您快去看看……”
穆夜澜正在看文件，听见她这话，什么也顾不上了。急忙往喻澈的病房去，这一路，他脑子里只剩下江小可那句话。
不行了，是怎么样不行了？是他想得那样吗……？
想着想着，一滴泪从眼角划落，他抬手擦干，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救命要紧。
于是他加快了步子。江小可在他身后小跑着，才勉强能跟上。
病房里已经围了几个护士，值班医生正在看监护仪。穆夜澜拨开人群走到床边，喻澈的呼吸微弱，每次都喘得很费劲。
她的嘴唇已经泛了紫，意识有些模糊。
穆夜澜俯下身，克制着冲动，压低声音：“喻澈。”
她模糊间看见穆夜澜的身影，随后是他的声音。她努力想转头去看，可是她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伸手，轻轻地帮她把刘海拨开，指尖碰到她上的额头一层薄汗。
他柔声安抚着她，声音很轻很轻，“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不要睡，喻澈，看着我，别睡。”
她嘴动了动，像在努力说点什么。
穆夜澜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穆夜澜……”
“我在。”
“今晚的……夕阳……我是不是……看不到了？”
他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温暖的大手握着一只很瘦很小很干燥的手，没有叫做美好的滋养，她已经枯萎得即将要凋零了。
“……不会的，一定能看到的。”
她笑了一下，气息细得快要听不见了，“如果……我……看不到了……你就……替我看看……”
说完，她感觉眼皮子越来越沉重，感觉整个人越来越轻，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一滴泪顺着脸颊划落。
穆夜澜感觉到，她的手在慢慢松开，便改成握着她的手，忽然加大声音，却是颤抖着，“喻澈！别睡！你醒醒！”
他做医生做了这么多年，握过很多人的手，每次都是稳稳地握着，可这次却在微微发颤。
“你睁开眼看看我。”他的眼泪落在那只手的手背上，语气里全是哀求，“我求你了……你睁开眼。只要你睁眼，我就带你去荷兰。你想去草原放羊就放羊，想看蓝天就看蓝天，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不回去了，我陪着你。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你想看星星我们就看一晚上，你想在海边待着我们就哪都不去了……你睁开眼睛，喻澈。”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绿色线条的起伏越来越慢。
喻澈的睫毛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她的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像一滴雨落在平静地水面，可下一秒就松开了。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绿色的线变成直的。
凌晨三点零二分。
喻澈走了。二十四岁。
江小可跪在床边，整个人哭到发抖，已经泣不成声了。
值班医生摘了手套，靠墙站着，沉默着。护士把抢救器械一样一样收回去。
穆夜澜单膝跪在那里，还握着她的手，流着泪，眼神空洞麻木。
他握着那双已经冰凉了的手，低着头，过了很久，自言自语道：“你不是说要去荷兰吗？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就带你去……好不好？”
他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喻澈的回答。
他垂下脑袋，帮她把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盖到她的下巴，像每一次查房那样。
最后把床头柜上那盏暖黄色的小台灯打开，暖光落在她脸上。
她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好像她只是睡着了，她没有死……
穆夜澜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柔情似乎盈满眼眸，轻声说着：“喻澈，你知道那次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的时候，我有多激动吗？我想说，我承认，我想和你说我的爱，我想告诉你……可我是医生，你是我的患者，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承认，可我也没有否认……”
他站起身，最后再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白灯亮得晃眼。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文件散乱在桌面上，笔搁着，笔帽没盖，墨水在纸上洇成了一小块暗蓝色。
他看着窗外深如墨的夜色。
夜空里亮着几颗星星，他找到最亮的那颗星。
想起那天，喻澈认真地看着他，问：“穆医生，人死后真的能变成星星吗？”
所以，现在那颗星星，是她吗？
他低下头，看见了桌角那本笔记本。突然有些好奇，她写了什么？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这个世界上，有人是被爱着的。我想写下来，假装我也是。”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前面内容的字迹还是娟秀工整，到了后面的，几乎是是一笔一画刻在纸上。
快看完整本笔记本，天边已经泛起微微亮光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下面写了一段文字：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们能早点相遇呢？结局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每一个人的命运生前就被写好，该走的路、该过的坎坷，一样不会少。
一滴泪砸在那段文字上，晕开了笔墨。
他笔记本合上，起身出了办公室。他来到走廊最尽头的那间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里面，病房里属于喻澈的痕迹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他垂下眸子，推开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味充斥着整个房间，他微微皱起眉，但还是往里走。走到落地窗前坐下，抬头看着窗外。
远处的青山埋在清晨的雾中，一点光，在群山后探出来一点，在鸦青色天幕中，并不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