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丰收

端木翩褪去悲伤的表情,兴奋起来。

她摇着我的肩膀,沉重的书包响得高亢。“你笑了吗?你笑了!小漪!你笑了哈哈哈!” 她眼中的欣喜是我看不懂的,是老师对学生成长的欣慰变了形式,还是我…没有心。

我的眼神平静 无风无波,涨潮时掀起的巨浪要把我吞噬,只剩下潺潺流水。我只能看到她的残影,眼里还是无光,聚焦不上。

端木翩停下动作,用两根手指提我的嘴角,摸摸头:“你笑起来好看,眼睛里有光。” 她这样说着。

十几秒的平静后,她主动开启话题:“音乐节下周一就开始啦,我作为幕后人员估计挺忙的,这几天就不能跟你一起回家了。”她变了语调,声音有点闷闷的。“不过呢,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打算送你一个东西。”

端木翩拉下一边的书包带子,将书包抱在身前,从中的隔层里拿出了一个木偶小人。它的头发上别了两朵不合适的大花,简单的微笑脸显得人偶既搞笑又有点诡异。四肢的棉花里包了铁丝,可以把双腿曲着让它在桌边坐下。

“多可爱啊,这是我。还有一个你的我还在做,这个就当做我不在的时候你的聊天伙伴吧。”她吐着舌头眨吧左眼,和人偶确实有几分相像。虽然我觉得幼稚,但还挺可爱的,就收下了。

我们都默默走着,一步一个脚印。

瞬时,我突然转身,却什么都没看见,又恍惚着回头。“怎么了?”她瞪眼小声问道。

“没事。我可能…有点累了。” 风柔和地吹着,一片花瓣悄然落在我手背上,又轻轻地走了。

“拜拜小漪~”她朝我飞吻告别,我抱着她的人偶点了点头,回身进了屋子。

家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沉寂,我扫了眼客厅,想起那瓶尘封已久的蓝莓酱。打开冰箱时,它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小心地观察我,瓶身透蓝,粘稠的果酱紧紧扒在上面,冰凉无比。

那好像已经是一年半以前了,她再也没来看过我。我也没注意过它。我们就像隔着大海的两条鱼,都彼此知晓,但都对相遇不抱希望。

回忆是刺入人心的最利的刃。我想,用这把利刃,一直在我心口插着。直到我失血过多,溺在血红的时间的长河里。

我撑着头,不知道看向哪里,一勺一勺挖着它送进嘴里。甜蜜蔓延着,我却尝出了几分酸涩,腥苦的回味也抹不去。过往的回忆碾成了泥,从玻璃瓶的裂痕溢出,每尝一口,都会被划得血肉模糊。我不小心碰掉了勺子,又让他滚下桌。

‘啪’一声后,他彻底破碎了,炸了一地,我退后两步呆呆地发愣。一块块的玻璃尸体扎进我的眼睛……坚利的边缘泛着银光,遍地乌黑的瞳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与他们对视,他们左右转了两圈,指示我用食指抹起地上的蓝莓酱,在他们的注视下放在嘴边小口抿着。紫红色的果酱夹着碎玻璃,在地上蔓延开,最后到我脚边。恍惚间…嘴角渗出粘稠的液体,也滴在地上。

很美……好美。我备受控制地,触碰他…

无尽的回忆一直在撕碎我,给少许的阳光让我自己缝合,再彻底吞食我。我剩下的骨头能否扔进海里,带给鱼儿希望。

“小漪!”端木翩朝我挥手,找了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浮上伤口的疼痛后知后觉,我绷紧了神经,双手颤抖。“怎么了?”她回头看我,脸上写满了疑惑和担忧。“你过敏了?嘴红红的。要去医务室吗?”

我压制面上的异常,摇了摇头,她便回过头背身跟我说:“这次音乐节的节目都是上次艺术节选出来的最好的,艺术节没放直播,肯定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她看起来很开心,脸蛋鼓鼓的,眼睛弯弯的,像只仓鼠般拽着我跳来跳去。我也想高兴,但手心的刺痛抑制着情绪,这便更让我烦躁。

“别碰我…”我拨开她的手,缩回乌龟壳里冷冷地注视天敌。端木翩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才放下来。她摩挲着手掌,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又抿着唇拘谨地坐下。夹着肩膀,时不时看我两眼,将两条小辫捋到颈后。她低下头静静等着音乐节开场,无措在静脉里细水长流。

我小口喘息着,所有人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回荡,欢笑愈演愈烈。

我突然站起身,巨大的动静将她吓了一跳。我听到她在后面喊我,但我控制不住步伐,刚想转头回应,又被生生拽了回来。

我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走进只属于我的静室。背后空无一人,她不知道我去了哪,也不可能追上。

我享受被黑暗包裹的感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丝阳光都被我隔绝。我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境中。漫天花瓣,我坐在樱花树下用手接花,天是大海的蓝,地是油菜花的黄。我不确定,因为我没看过大海,也没去过油菜花田。

我躺在树的怀里,植物独有的香气拥抱我。几只半透明的小精灵蹑手蹑脚地靠近我,咕噜噜地窃窃私语。被我发现后一蹦一蹦地逃走,然后化成一滩水,再慢慢挪回来。他们轻轻擦拭我身上的灰尘,碰到我时,身体立刻回缩,像刻意避开似的。他们很凉,我用手去碰,直接穿透了,没有□□。

大树托着我,枝条围绕我,还有精灵为伴,我想一辈子待在里面。

可我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呼喊声越来越大…

我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俞漪,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我的意志告诉我我一定要想起来…于是我就拼命地想啊想,最后小精灵碎成了很多很多块,变成了红色…

红色,多可怖的颜色,但是我觉得,很好看…

因为我也是红色的,脸是红色的,手是红色的,衣服也是红色的。

世界也是红色的,我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我提着裙摆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是一面无边无垠的大镜子,天空白的吓人,只有太阳还高高悬挂,照在我身旁。这个世界就又多了一个人,他是金色的,很特别。他不会说话,也不动,就伫立在那里,保持祈祷的姿势。

真巧,我也不爱说话,但我不想跟他交朋友,因为我不爱说话,不说话交不了朋友,至少上一个我是这么规定的。

他突然飘起来了,飘向太阳。我也开始漂浮了,阳光太刺眼,我什么都没看清,就被传到了另一个世界。

“怎么办啊未落,我会被责罚吗?”

这个世界有人,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在交谈。

我听到些什么,竟然流下两行热泪。

上一个我会流泪吗,哦。下次别再占据我的身体了,我会把你千刀万剐后丢进绞肉机里碾成肉酱,再放进玻璃瓶里,看你在里面挣扎,但于事无补的样子。那肯定会很美很美——

俞漪想着想着,未落等着等着,等到自己都昏昏沉沉了,她也没能睡着。

前者呼了口气,小声呢喃:“未落…其实我反击了。但她没看见。她只想保护我,我只需要自由…”

灿还是很强大。

未落撑着脑袋,再也控制不住昏睡过去。清透的水珠挂于垂睫,皮肤白里透红。她歪着头,看不出温柔之色,只有神的严肃悬于面上。俞漪只能看到她半张脸,但只有半张脸也好看。“未落。”——没有回应。

后者抬眼淡然地望着她,伸手解了二人的发带。在未落发丝上寄存的小蝶们振翅飞舞,停在屋中各处已开的花上。

牵牛藤默默切断连接,待着主人命令。其他花朵也纷纷飘落,在她衣襟上暂存。

俞漪从被子里爬出来,把未落塞进去,再盖好被子。

她独自一人在木屋中闲逛。星星闪烁,月光给秋千披了一层纱。她斜睨着盯了几秒,最后还是小心地坐上去,轻轻的,一摇一摇。

牵牛藤缠上她的发丝,勾起一缕抱在怀里,顺毛。他摘下一朵雏菊,放到俞漪手心上,接着用分枝给她编头发。

俞漪五官小巧,眼睛与脸的比例正好,鼻梁翘。无神的眼睛在幽幽月光下,带着淡淡的忧伤。她把头发都放在左肩,更显得清冷漠然。

无形的风推着秋千,推着她向前走。

未落醒来,感觉全身放松,可以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却发现自己躺在俞漪的床上,但旁边没有人。

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小漪呢!!!

她化为花瓣顺着风在木屋内寻找,经过紫藤花廊时终于是找到了俞漪。她不知何时在秋千上睡着了,牵牛藤为她编的花篮搭在秋千上。

还好是春天,若是秋冬,在外面过上一夜,人都要废了。未落这样想。

俞漪侧着头靠在秋千背上,还睡着。

未落捞起她,又化为花瓣快速回到楼上,轻轻地将她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未落召回小蝶,让牵牛藤重新连接。

她心想:哎呀哎呀,昨晚怎么睡着了,还让一个小孩给我让床,太丢脸了,绝对不能让玉树知道。

她将力量汇聚于手心,握住俞漪左手手腕上的花桢,牵牛藤从她发尾中生出,钻进花桢里摆弄。

细小的深绿色粒子飘在空中,霎时间组成大大小小的圆球,牵牛藤把它们一一拽过来吃掉,让力量顺着枝茎叶流入花桢密密的孔洞中。

未落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流失,辫子里穿插的花朵慢慢凋谢,过了十几秒后又重新开放。

花桢中花朵和藤蔓交织着,犹如一块粉绿色宝石上生出几枝桃花。俞漪在睡梦中感受未落的存在,薰衣草霸占了小草应有的位置。全身发麻,心脏像是要炸掉一般,剧烈的刺痛。

等到她有意识能动时,未落早已去往神界,只留下了一株歪着的牵牛藤为她歌颂。

“华民。”未落坐在一朵巨大的夕颜前,小小的黄色花心投射出人界破败,房屋坍塌,生灵涂炭的景象。

玉树摇摇宿铃,带出的微风吹动长发,好一个翩翩公子。“你不是会‘织’吗,怎么不用。”她很无语:“我的织只能修复人,而且只有命不该绝的时候才能用。”

‘织’——将被魅杀害的人类放进花蜜中重塑,能达到复活的效果,但一人一生只能用一次。

未落思索片刻,将映像挥散。随后道:“受伤的人类我都用织治好了,那个地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可以借用一下俞漪的血,植物能帮则帮,加强过的绞杀藤碾碎大石块还是可以的。”

玉树折起宿铃:“缺的呢,找修浦?就他那个毛小子,找的灵者估计也没啥用。” 未落点了点夕颜,示意她钻回大地。严肃地说:“不可亵渎灵者。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他会用’建业‘处理的。”

玉树点点头,甩了衣袖快速离开。

小剧场

未落的伴生植物牵牛藤对着俞漪摆动叶子,在原地转了一圈,点了点尖尖的头部,仿佛想告诉她什么。

俞漪不明所以,咬着手指看他自娱自乐。

牵牛藤着急了,枝条手舞足蹈的,像一只白额高脚蛛。他从地底生出另一株牵牛藤2号,接着上前缠住后者的枝条蹭蹭,然后放开望向俞漪。

她还是不懂,用左手摸摸牵牛藤2号圆圆的叶子,很滑。

牵牛攀上床腿…床头,最后是窗台。他似乎想上床,但自身情况不能支持。他钻出窗,叫来了一只蓝闪蝶。蓝闪蝶停在牵牛的花苞上,缓慢地拍了两下翅膀,夹成小纸片伸出触角与牵牛友好交流。

半时,蓝闪蝶重新振翅,飞进屋子,站在俞漪嘴边。

她对眼瞧着蓝闪蝶,震惊的瞪大眼睛。牵牛藤2号也攀上床腿和牵牛藤一同赞成地看向蓝闪蝶。

“未落是情的主人吗?”

“是” 蓝闪蝶回答

“她能看到人做那种事?”

“是”

“多吗?”

“否”

俞漪暗暗放心,再次问蓝闪蝶:“你叫什么名字?” 蓝闪蝶摆动前翅,复眼亮着光。

“穗。”

俞漪又问道:“你有朋友吗?”

穗:“有”

蓝闪蝶的足在她嘴边微动,弄的她痒痒的。穗停顿片刻,又说道:“禾。”

俞漪在心里盘算着,穗和禾,象征丰收。大抵是神能送给人类的最好的祝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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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
连载中愉瑜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