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招弟向来不信鬼神之事,直到有一次差点死了。
她生于清道光二十一年大暑之日(公元1841年),崇明岛东头湾,为一家靠海赏饭吃的渔户所生。那时,茅草屋外烈日烘烤,风经过海面,不仅吹来潮湿的热气,还夹杂着屋外晾晒的鱼虾干的咸腥味。屋内房间狭窄,仅一张竹床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木盆里热气蒸腾,苍蝇嗡嗡地围着竹床上的产妇钱白氏转。没有一个人是舒坦的,钱白氏从半夜待产到第二日午后,磨的人耐心全无,只想产妇快点生完快点了事,好出去透透气。
终于,腹中胎儿呱呱坠地,落在收生婆手中。一看是个女婴,父亲钱港皱了眉头,叼上烟袋,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收生婆将襁褓放回钱白氏的怀中,冷冷地问她:
“存否?”
钱白氏愁眉苦脸地看着哇哇大哭的女婴,做不了主,又塞回了收生婆的怀中。
收生婆蹲在热水木盆边,随时等着一声令下,就将女婴溺了。这在当时,可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习俗。
不多时,钱港领来村口的算命先生。先生在红纸条上写下这女婴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说:“长女,宜名『招弟』,后头自会得子。”
收生婆不懂,转头问钱港“存否”,钱港看看家徒四壁,又望望算命先生,迟疑良久,终于点头说:“存。”接着又哭丧着脸说:“唉,先生,我这屋里啊,囡儿怕是存不牢吧?”
先生凑近收生婆怀中的襁褓,捏捏招弟小手,又摸摸自己的须,欲言又止的样子。钱港领会,立刻从怀里取出一钱塞到算命先生的手心。算命先生这才舍得开口,说钱招弟这女娃是头胎,赐名招弟后面可以生好多儿子。况且母亲钱白氏身体向来不太好,生活上需要个帮手,招弟的双手一看就很有力气,是个干活的料。于是在重男轻女风俗下,钱招弟因算命先生的几句美言而存活了下来。
果然,她按着算命先生的预言一天天长大,也长了一双又巧又壮实的好手。她的名字,也为钱家连续招来了三个弟弟。更让全村人羡慕的是,招弟懂事得早,眼中有活,勤奋能干又利落,可谓是人见人爱。
招弟乐于代表妈妈跑腿,和乡亲们礼尚往来,满意自己的人缘好。但她偏偏不喜欢永远色瞇瞇盯着她看的算命先生,每次撞见他都要屈膝行礼,被迫叫他一声“先生”,但钱招弟对这位“救命恩人先生”极有成见,认为这老头不过靠着识点字、念过几本书,成天只知道装神弄鬼,到处撞骗敛财。
实际上,算命先生一直暗中打钱招弟的主意。这要从她十岁那年大言不惭地、当面拆先生的台说起。
那日,又是一个大暑,酷热难当。渔民们赤膊上身,七仰八叉地躺在岸边凉亭内,等待日落时分再出海。算命先生闲来无事,过来找钱港下象棋,眼看要将军了,钱港还没看出来,算命先生摸着胡子自鸣得意,眼瞅着对手要自投罗网。这时,钱招弟远远出现,她强有力的双手提着一大桶井水,碎步摇晃而来。
之所以碎步,倒是因为她已缠足多年,走不快,走起来还摇摇晃晃。那时候,缠足是根深蒂固的民间习俗,婚嫁畸形审美,男人娶妻以小脚为必要条件。除了正统满清皇室,汉族的女孩必须缠出个三寸金莲才能嫁的出去。俗话说小脚一双,眼泪一缸。一双裹的小巧的天足成了多少女孩断筋折骨的噩梦。
即便母亲钱白氏心疼女儿,有为招弟放足的意愿,让她少吃点苦头,但村里头的姑婆爱嚼舌根,引来爱管闲事的算命先生掐指预言大脚招弟嫁不出去,吓得钱白氏又胆战心惊地将招弟放开的脚重新缠裹起来。
总之,经历了放足又重新缠上的钱招弟,似乎做了一场有关差点自由的梦。梦很短,梦醒了。脚趾骨比先前痛得更加咬牙切齿,她的心中也多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爹,你要的水。”
她重重地将水桶放在钱港的身边。水花溅在棋盘上,竟让钱港看出算命先生就要将军,赶紧将马撤回防守。
算命先生急了,破口大骂:”囡儿! 坏你恩人的好事要遭报应的!”
“先生,谁报应?”
“阎王爷!”
“有什么报应?”
“来世托生成畜生!”
钱招弟嗤笑了一声,不为所动,留下一句“先生,爱谁谁信,我就不信鬼神之事”,便又迈着小碎步走了。这使得算命先生暗暗记恨下来,并琢磨着,有朝一日定要让这不知好歹的囡儿跪下来求他饶命。不过,算命先生的算盘恐怕是打不起来了。
没错,钱招弟的自由梦醒后发生的变化,就是选择站在算命先生的对立面,根本不信他的任何言语。既然无法选择自己的脚的命运,也无法逃避作为长女、要替多病的母亲照顾三个讨人厌的弟弟的命运,但她可以选择不信命,更不信鬼神。这似乎成为她唯一有权力、可选择的事,唯一让她感觉到力量的来源。
况且在迷信横流的年代,无神论者实为稀有。更别提一个农村文盲囡儿,她能对一切鬼神之事嗤之以鼻,相信生活是实打实地建立在双手之上,而不是靠庙里供的泥土塑像心情好赏饭,已经算离经叛道了。
就算钱港和钱白氏常带着她和弟弟们去供奉龙王爷,催促她跪下磕头,祈求龙王保佑父亲出海时风调雨顺、满载而归,她都极不情愿地嘟囔敷衍,没一次是诚心的。招弟的父母也不计较,反正三个弟弟会乖乖地跪拜,只要男孩子心诚则更灵吧。
然而,钱招弟年满十五,到了及笄的时候,却发生了桩撼动她无神论的大事。
西元1856年,正值咸豐六年。
又一年大暑的早晨,钱白氏在卧房为招弟束发加笄,算是完成了她的成年礼。成年便意味着可以找媒人说亲了。招弟摸摸扎得紧紧的发髻,极为不习惯。但在钱白氏的催促下,她不得不碎步小跑去海边,一边晒海带,一边躺在阴凉处,悠哉等待迎接父亲的早船回来。
哪知晴朗的天空忽地变脸,潮水退得异常之快。未曾察觉,海潮反口,又迅速涌入沙石滩,潮灾已如猛兽般从天边卷来,一口吞没了正在打瞌睡的钱招弟。
洋流惊人的力量让熟悉水性的钱招弟毫无招架之力。她拼命挣扎,试图浮到水面换一口呼吸,却敌不过敌人潮灾,如大锚沉入水下。短短的一瞬,她有太多回忆跑马灯一般回放。
就在溺水濒死之时,她突然觉得自己变的轻盈,升到海面之上,又飘在空中。她低下头,却看见她的身体在浪里卷啊卷,越沉越深。她惊恐怀疑,自己难道变成了鬼魂?没有任何感觉,只得浮在空中,越飘越高。她绝望地意识到,或许这世界鬼也有,神也有?她要去哪?极乐世界吗?不,那是菩萨的世界吧?和算命先生说的是一回事吗?还是要下地府见阎王爷了吧......
突然,钱招弟听到一阵喃喃自语,是用她从没听过的语言。那声音从海上漂浮的一艘木船传来,她想凑过去看清楚,是哪个倒霉鬼这个时候跑来鸟不拉屎的崇明岛,被潮灾抛来抛去。然后一阵巨浪翻来,她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回海中——
直到她恢复一丝意识,胸口被谁的大手掌大力挤压,一口水乱窜,从胸腔冲进鼻腔,再回流到她的口腔。
“招弟!”
大手掌将她翻覆朝地,对着她的背又一阵重拍,招弟只觉得自己要裂开了。下一刻,便呛出那口水,猛咳一阵子,睁开眼,活了下来。
救她的是村民刘大,他也是渔民,只不过今天家里祭祖宗,没有出海。
刘大见钱招弟醒了,顾不上她还虚弱,大手掌抓着她奔去沙石滩的另一边。那头有一艘渔船搁浅在岸上,船舱破烂,海藻缠绕,明显是被潮灾袭击得狼狈不堪。招弟心跳加速,因为这渔船,正是父亲钱港今早出海搭乘的。
“爹! 爹!”
钱招弟大喊着,试图在破船中找到任何活人的迹象,然而渔船并未将一同出海的人带回。刘大不得不抓回钱招弟,遗憾又冷静地告诉她,她的父亲钱港与其他两位同船渔民已经走了,回不来了。
“走了?什么叫走了?”
第一次亲身遭遇死亡的钱招弟,很难消化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直到钱白氏给她和三个弟弟都披麻戴孝,一同跪在没有遗体的坟头前,一旁的算命先生做着法事,冥币在火盆里燃得火星满天飞舞,邻村专门帮哭的阿婆们一声声哭天抢地,她才被迫懂得,她没了爹。
可她不懂的是为什么只有爹没了?为什么她没一起死?这和一家人给龙王爷磕的头许的愿不一样啊。明明是为爹求的平安,她何德何能被潮灾仁慈放过?
招弟还依稀记得飘在海面上空的感受。她试图讲给刘大听,但五大三粗的刘大不懂她说的什么飘啊飘的,就当她是昏过去了,做了个怪梦。招弟点点头,同意刘大的解释,怪梦而已,与怪力乱神无关。
白事办完,村里搭起了灶场,几个邻家妇人过来帮衬,和钱白氏一同张罗流水席。招弟也默默帮着洗菜切菜,话不多,手脚却麻利勤快。饿了,她自己盛一碗清汤白菜,蹲坐在灶旁吃。其中一个邻家妇人凑过来安慰招弟道:”囡儿,你别怕。你爹生前是个好人,去了地府,下辈子肯定能投个好胎,当官享福。”
招弟却摇摇头,坚定回答道:”婶婶,人死如灯灭,我不信有什麽下辈子投胎,那都是唬人的。爹没了,就是没了。”
这话把婶婶噎住了,她惊疑地望着招弟,片刻后,一边低声咂舌”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阿弥陀佛”,一边起身回灶台炒菜。
这时,之前帮哭的陈阿婆近前来,她先对着钱白氏作揖,口中唸着节哀顺变,转而笑着说起正事:”小妹,我这啊,还做一份收生婆的营生,赚得也不薄。只是年纪大了,精神不够,一个人忙不过来,正想收个徒。”
“徒兒?我恐怕吃不消……”
钱白氏愁眉苦脸地拒绝,毕竟家中的顶梁柱突然就没了,一个身弱的寡妇,要忙着拉扯三个年幼的儿子,大女儿也还没人来说亲,这一家子要怎么活下去?她只盼菩萨保佑她身体硬朗点,能多养些鸡,攒点鸡蛋给老二补身子,好让他快些长大作钱港的接班人。
陈阿婆笑笑,摇了摇头,看向招弟。原来,她早看中这囡儿的手,骨结硬实,指头紧劲,一看就是接生的料。陈阿婆靠能说会道的嘴,几句话,就说动了钱白氏同意招弟跟她走。就这样,钱招弟及笄那年,死里逃生,没了父亲,跟着陈阿婆出了村,从此走上另一条路。
儒、释、道自古不分家,结果便是大多数平民百姓自然深信鬼神之事。因此要行善积德,要烧香拜各路惹不起的神明,比如妈祖、佛祖、菩萨、关公、财神、龙王、孔老夫子、祖先等等在天之灵,不可怠慢。更笃信人死后灵魂不灭,死后尚有来世。所盼不过是来世仍能投胎为人,生活得更好一些。女人呢,希望可以转世为男人,不再被三从四德压制,不必忍受动辄发脾气的老爷。穷人呢,则希望转世为富人,或者当官的。来世可以转为什么,似乎成为当下受苦受难时最切实的一种精神寄托。毕竟,没有人愿意来世托生为畜生虫蚁,那是神明对今生作恶之人的惩罚与报应。
但正因钱招弟什么都不信,所以她真是作收生婆的好料子。陈阿婆不仅满意她的双手,更惊喜她的无神论信念,什么鬼神都不怕。因此除了接生活,陈阿婆也把另一大重要收入——溺婴的活,坦然地交给了钱招弟。
溺婴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钱招弟第一次旁观师父陈阿婆接生,瞪大了眼。只见她剪掉脐带,陈阿婆将婴儿塞到襁褓之中,便问男主人。
“存否?”
“不存。”
男主人冷冷一声令下,陈阿婆麻利地将刚接生出来的女婴脸朝下,覆在一旁盛满热水地木盆里。女婴身上还沾着母体的血液与羊水,迅速溶入热水。她放声大哭,两脚用力挣扎蹬水,陈阿婆加大力度,死死地按住她的脑袋,水花又溅了两下,片刻便没了动静。
热气蒸腾,空气弥漫血气。产妇侧过脸,面对斑驳的土墙,闭上眼睛。
招弟突然想起算命先生曾神秘兮兮地对她说过:”囡儿,要不是我,你早就被溺了,根本活不到今天,你要记着,我永远是你的救命恩人。”那时她没敢问先生,什么是“溺”?如今,眼看着陈阿婆抱走溺死的女婴,并埋在村后乱葬岗上,这下钱招弟都懂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像陈阿婆说的,她钱招弟不仅手大,心大,还命大。陈阿婆从怀中掏出之前男主人塞的大红包,点了点铜钱,分了几枚放在招弟的手心。
“怕吗?”陈阿婆问。
招弟想了想,摇摇头,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
“好得很!”陈阿婆喜笑颜开,又抓了几个块铜钱塞到招弟手心。
除了缠足是根深蒂固的古老民间习俗,溺杀女婴也是。除了传男不传女的重男轻女传统观念,负担不起嫁妆也是重要的理由。明清时期,女儿出嫁,父母往往为之置办丰厚的陪嫁妆奁,否则夫婿翁姑皆憎恶。普通家庭生下女儿,就要做好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攒嫁妆的准备。因此越贫苦的人家,越将女孩看作是赔钱货。反之,养得起女儿,才是富贵人家能享受的奢侈。溺毙或遗弃女婴,不仅历史悠久且习以为常。习以为常意味着人们意识不到残酷,甚至还将溺婴当作谈资,谈笑风生。
陈阿婆向钱招弟介绍,因为很多父母不忍亲手杀女婴,收生婆便送个人情,帮忙解忧。久而久之,若要声名在外,收生婆必要掌握这门手艺。这也是为什么她陈阿婆可以在崇明岛成为最抢手最赚钱的收生婆。
她抿了一口黄酒,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笑,交代以后溺婴的工作就给招弟了,并继续向招弟讲解。
“杀婴呢,法子多着。讲究点的,把女婴裹起来,丢进河沟塘里,自生自灭; 怕出声的,就用被子,或者胎盘胞衣,摀紧鼻口。但最省事最常见的,还是今天这样,当场接出来,直接按进水盆里。”
听着陈阿婆的描述,招弟闭上眼想象演练她如何上手,直到她赶上第一次实践机会。
崇明岛,东岸北村,有一个年轻寡妇叫冬兰,半年前没了丈夫。已经生了一个儿子,现在临盆,生的不顺,请陈阿婆来收生。岛上刮大风,陈阿婆不情愿地拒了两回,拗不过,便叫上招弟一起去了北村。
陈阿婆费力将婴儿从母腹推出后,拍拍屁股,婴儿便哇哇大哭。她拿给冬兰看了一下性别,冬兰确认是女婴后,瘦削的脸更加煞白。
她搂过身旁三四岁大的儿子,说:“我和我的儿都要饿死了。阿婆,这囡儿没有爹,我们还欠着村长好多钱,求求你菩萨心肠,行行好,帮帮我吧......”
陈阿婆叹了口气,洗了洗手,转过身向钱招弟使了眼色。招弟得到信号,上前轻轻接过哇哇大哭的女婴。但木盆的水不够,招弟环顾屋内,见有一大缸,储井水所用,便打开缸盖,提着女婴的脚,好似提着一条七斤重的鱼一般,倒着浸入水中。红通通的“鱼”挣扎,水花四溅,产妇冬兰汪然泪下。过了一会,水缸不再溅水,水面的气泡也渐渐归于沉寂。
招弟的脸和外衣湿透了,她也顾不得抹开脸上的水,始终面无表情,将一块棉布裹住没了气息的女婴,便匆匆走出门外葬在了乱葬坑中。陈阿婆提了两束鸡蛋和几枚铜钱,这次竟分了一半给钱招弟。
当晚回到自个儿村里,天已擦黑,大风仍在吹,树影压得屋檐沙沙作响。
钱招弟一脚踏进自家灶屋,拍了拍身上的湿泥与叶屑,从怀中摸出一束鸡蛋和几枚铜钱,小心地摆在灶台边的竹盘里。钱白氏刚哄完最小的弟弟来到灶屋,见状一怔,问:“这是......?”
“北村冬兰家给的。”招弟简短地回了一句,没多说什么,自己便去换了件干衣服,把一身水气和血腥味藏在屋角的破木桶里。
屋里的另外两个还没睡的弟弟们听见声响,跑出来瞧她,见到鸡蛋和铜钱,一边叫“囡姐回来啦”,一边抢着分鸡蛋和数那几枚铜钱。钱白氏接过鸡蛋和钱,收在橱柜里,又盛了一碗青菜汤给换好衣服的招弟,低声说:“唉,还是得靠你......”
隔天,这件事就在村里传开了。说是最挣钱的陈阿婆都要倚重这个新徒弟了,说招弟跟着她肯定发家致富。甚至有男人夸张地说:“那囡儿八字重,走夜路鬼都不敢靠近。”还有人咂舌:“这么能干,哪个男人敢上门提亲唷。”村里的女人们开始在井边悄悄问她娘:“你囡儿以后收学徒不啊?”
几个月过去,招弟也学会了收生手艺,亲手接了好些个男婴女婴,已经给家里添了好些白米鸡蛋、几枚皂角和几件从镇上买回来的旧棉袄。弟弟们早晚不再饿肚子,天天有鸡蛋吃,屋后的鸡也多了两只。钱白氏在夜里点灯做针线时笑着说:“还指着你二弟快点长大养家,没想到啊,大女儿反倒先养活了钱家。”
而虚岁不到十六的钱招弟,还未有过心上人,也没有媒人来说亲,只是静静地把接生和溺婴赚来的铜钱小心投入小土罐子里,眼神里既无骄傲,也无愧疚。她只是知道,她这双手能让一家人活下来。
从今往后,钱招弟果然成了陈阿婆的得力弟子,靠这门手艺及强大心态,得以吃饱饭,铜钱存满罐。
钱招弟十八岁了,还沒嫁人,她娘可真是急了。
公元1859年,正值咸丰九年。仍旧是重男轻女的年代,女人比男人少,即便是带着几个孩子的寡妇,也从来不愁没人要。钱白氏很快改嫁给了同村的鳏夫老严,如今成了严白氏。
可钱招弟不一样。村里那些适婚的男人,没一个敢把她娶进门。虽说她会挣钱,可同一场潮灾,爹没了,女儿活下来了,传出去就成了克夫命。人言可畏,本村的谁也不敢冒险。
倒是有邻村的媒人上门提亲,后爹老严却打定主意,姓钱的囡囡,他不会、也没本事给陪嫁妆。嫁妆得她自己攒。
反正招弟也还不想嫁人,便顺着老严给的台阶下了,拿陪不起嫁妆当借口,把媒人回绝了。她心里明白,一旦出嫁,她赚的银子就算婆家的了。她还惦记着娘那日渐虚弱的身子,还不是嫁人的时候。
然而,有一天陳阿婆的腿折了。
她也有一双漂亮的三寸金莲小脚,只不过这小脚啊,不适合雨后去田里除草。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没看清田埂路,就把腿摔折了。
陈阿婆把钱招弟叫到床前,嘱咐道:“囡儿,收生之事你都会了?”
“承蒙师父细细教,都会了。”
“好,好...... 去过港沿镇那间洋人教堂没?”
“没进去过,路过几回。”
陈阿婆从枕头下拿出一封请帖,递到招弟手里。信上写了些字,她俩都不识,只看出是从外头来的。
“教堂的洋人请我过去收生,可我这腿怕是好不了,你拿着请帖,代我去一趟。”
招弟撇了撇嘴,将请帖塞回去。
“我背阿婆去吧。我不信鬼神,更不信洋人的鬼神,去不了。”
陈阿婆让招弟打开窗边竹子做的橱柜,招弟依言而行,一推开柜门,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只见柜子里摆着几样西洋来的稀罕物什:有一尊穿着花裙的瓷娃娃,皮肤白得像雪; 还有一串金光闪闪的念珠,边缘还绣着奇怪的花纹。最吸引她的,是一面掌心大小、镶着金丝边的小镜子。那镜子照得人脸清清楚楚,连她睫毛都数得出来。招弟忍不住把镜子捧在手心,转来转去地看,不敢眨眼,像是拿住了什么仙人的宝物。
陈阿婆在一旁笑了:“傻囡囡,这镜子呀,就送你了。”
招弟一愣,抬頭看她。
“你去教堂给洋人收生,他们钱给得大方。有了银子,你的嫁妆不就有着落了?”
招弟低头,看着掌中那面小镜子,镜中的自己似乎变得陌生又真实。她没吭声,却怎么也挪不开眼睛。
崇明,位于上海以北,坐落于长江入海之处。全岛地势低平,土壤肥沃,多为江海冲积而成的沙洲与湿地,自古便是鱼米之乡,亦是水患与咸潮交织的边陲地带。清乾隆二十三年(1768年),崇明划归海门直隶厅管辖。
因地处偏远、资源有限,又远离大城要地,太平军未曾觊觎这座孤岛,更未派兵入侵。正因如此,洋人在此传教颇为顺利,不仅无人干涉,甚至有法国领事亲自陪同法籍耶稣会神父,乘坐大沙船登岛,拜会地方官员。
拜访当日,两万余名岛民闻讯围观,盛况空前。地方官隆重设宴接待,当众高声宣示:崇明对法国友好,对天主教尊重,并即刻张贴告示,明令保护法国人在岛上兴建的教堂。
钱招弟还未踏入镇上,就远远望见一座奇特的高楼,尖顶直插云天,气派异常。她心中一震,知道那便是她此行要找的大公所耶稣圣心堂。
她走近敲了敲门,对看门的仆人说是来找雷适骏神父。正说着,一位留着长胡子、身穿黑长袍的本地人从堂内走出,向她点头问好。招弟一见,便以为这人就是雷神父,立刻拱手并拿出请帖道:”雷神父好,小女子是来应请帖的。”
那人却呵呵一笑,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不是雷神父,我是王录,是神父的翻译。”
话音刚落,一位身材高大白洋人出现在院门内,头发稀疏,却留着一脸浓密的白胡子,神情慈和。
“雷神父,您的贵客到了。”
真正的雷神父向招弟走来,仿佛有两个钱招弟那么高。招弟一怔,转头低声对王录说:“咦...... 雷神父是个洋人?这名字听起来像本地人呢。”
王录含笑回道:“这名字,是我们替他取的。他原名你听不懂,也记不住。雷神父说,叫这个,亲切些。”
雷神父倒是亲切和藺,请钱招弟到后院喝茶,在翻译员王录的帮助下,解释请帖的来意。原来,他刚接任崇明铎区(即堂区)后,便计划延续前任葛必达神父的使命,尽一切努力寻找婴孩,为其施行洗礼。
葛必达神父在本地出了名,被称作“婴孩的猎手”,他将那些被弃的婴孩,藉由洗礼送往天堂。据雷神父说,在葛神父任内,已有将近一千名婴孩领了洗,其中超过八百个,是由陈阿婆协助完成的。
雷神父还读出葛神父写给他的一段信。
“她时常来看我,我送她几件西洋小物,她极为欣喜,对我印象极好。她说:'为让神父高兴,我要替更多孩子付洗。』她甚至会训斥那些不愿意给孩子付洗的父母,言词既辛辣又独特,令人佩服。”
钱招弟听得目瞪口呆。什么意思?这些洋人教...... 竟是这般吃人不吐骨?陈阿婆竟已“付洗”了八百个?!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来的路上还听人说,洋人出钱买婴孩,挖眼抠心,说是要施什麽点金术,献祭给那什麽天主...... 这些话,难道都是真的?”
王录见她神情激动,赶忙摆手解释:“误会,误会! 那些婴孩,多半是被遗弃、病重命危,眼看就活不成的。我们教里的教友若碰上,有时是赶在婴孩被溺死前救下来的。为的是抢在孩子临终前领洗,好让他们的灵魂可以上天堂。不是杀,是救。”
他顿了顿,又说:“的确,多数婴儿在领洗后立刻断气,旁人不明白,就以为是洗礼害死的。但也有不少孩子活了下来,现在都安置在圣心堂的育婴别院里,由贞女们照看抚养。”
“教友?贞女?育婴......?”
招弟听得一头雾水,只觉这洋人教说的话,做的事,和村里人讲究的很不一样。她喝了口茶,清了清喉咙,思忖如何应付。
招弟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未自报家门,让神父误将她认作师傅。便把自己怎么跟着陈阿婆学艺、如何收生,也能帮手做溺婴的活儿,甚至陈阿婆的腿疾,如何托她来教堂,都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溺婴二字,雷神父皱起眉头。他沉吟片刻,突然问道:“钱小姐,您可相信,这世间有一位创造万物的天主?天主创造的人有灵魂?”
招弟一听,撇了撇嘴,摆摆手道:“神父,您别喊我小姐,我担不起。我就是个粗人,哪里配得上这般**。我说句实话,不怕得罪您。我跟别人不一样,什么鬼神我都不信。不管是玉皇大帝、观音菩萨,还是阎罗王,我都不信。人哪有灵魂?都是吓唬人的,人死如灯灭,就是我相信的。您要是非要逼我吃您的教,我就不奉陪了。”
雷神父听罢,并不动怒,反而笑了起来。他俯身朝王录耳语几句,王录一怔,似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起身回了堂内。
没多久,王录手里捧着一包东西回来,轻轻放在桌上。拆开一看,竟是五两雪白的银子,亮得招弟眼都直了。她平日最多见些零星铜钱,哪曾见过这般整整齐齐的银子?
王录笑盈盈地道:“这是雷神父的一点心意,也是定金,请钱妹子先收下。往后若能在岛上寻得三百名可付洗的婴孩,不论是弃婴、病危,如须出钱从人家手里赎来,堂里另有银子可用,专门支应。”
有这等好事?钱招弟连声谢过雷神父与王录先生,便迫不及待将这天大的喜讯带回去给陈阿婆报喜。她一踏进门,就像踩着风似的,满脸喜色地将那五两银子举给阿婆看,嘴角都咧到耳根去了。
陈阿婆眯着眼一看,眼神都亮了:“哎哟,囡儿,你可真有本事,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运啊!”
但“运”是什么呢?她低头看着手中闪光的银子,是她多年忍辱负重终于得到奖赏吗?
重赏之下必有勇士,而招弟就是那个红了眼的公牛,拼了命的勇士。她领了命,便主动探岛,挨家挨户打听,谁家媳妇快生了,家境如何,有无男丁。她不识字,便在小本子上用炭块画下只有她看得懂的符号,记人、记屋、记日子。
她比地方官的仆役还勤奋查户口簿,比村长还了解村民情况。而岛上的人都看呆了,这年纪轻轻的囡儿,不绣花不做鞋,不相夫不教子,倒四处推销起自己这双接生婆的手。可谁也猜不透,她这一番劳背后,藏着多么精明的盘算。她要抢占先机,抢在婴儿还未被处置前,完成那三百个付洗的名额。
午后阳光烫得像火,钱招弟背着裹婴布的包袱,踩着湿滑的田埂,一脚深一脚浅地赶往王家。她听说王媳妇又早产了。门还没敲,屋里就传出婴孩凄厉的哭声,女人的低泣和男人的咆哮交错在闷热空气中。
“我說了,囡囡不存! 養不起!”
“你不存,我存!”
门被猛地踹开,招弟满脸杀气地闯了进来。她将那气若游丝的女婴抢抱在怀中,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怒喊:”你家没种,我有银子! 你家没胆,我有命! 这娃儿我带去付洗,只要她活一口气,就是我招弟的福分!”
另一户人家,婆婆正紧捂着孙女的嘴,一脸狠色。招弟一把抢过孩子,毫不客气地拍掉她手上的布巾:”你这婆娘,嘴里念观音,心里却行屠杀! 就算你不怕报应,我也要替她讨条命!”
她还守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三日三夜不敢阖眼,只为等一户从盐场回来的穷户。那家的早产娃儿奄奄一息。她靠着一口冷馒头撑着,看见那家人拖着破布包出现时,如同饿狼见猎物一般双眼放光,上去夺了来。
甚至,她又回到香蘭的破土屋,再次替她接生。
香兰比先前更显柴瘦。招弟原以为她改嫁成功,日子总该好些。哪知旧时唯一的儿子前阵子因风寒去世,夫家逼着她再生一个男娃。如今孩子落地,又是个女婴,香兰绝望地请招弟照老法办。但这次,招弟只是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贯钱,放在炕上:”这女儿我买了,就算给你积阴德了。”
在圣心堂的育婴别院外,王录站在一旁,看着她将又一名弃婴交给神父。他低声与雷神父耳语:”她比陈阿婆还凶,训起那些不听话的,那口气,像刀——”
放眼望去,原来是招弟在圣心堂门外怒斥一对手足无措的新婚夫妇:“怕什么?你们怕这囡囡死?她已经病得快死了! 假如你们的囡囡受了洗礼,死了她就直升上天堂。到时候,她还会在天上替你烧高香、求保佑,保证你再生个精神头十足的小子呢!”
圣心堂的洗礼室中,晶莹剔透的圣水静静盛在铜盆里。招弟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濒死的婴孩交到雷神父手里,神父轻柔地把他们的额头按入水中。在众多哭闹的婴孩中,却有一个女婴睁开眼圆圆的大眼睛,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喜滋滋笑了。招弟也莫名跟着笑了。
婴孩们的洗礼结束,穿着白袍、戴着耶稣受难十字架项链的本地贞女们鱼贯前来,有条不紊地将孩子们送去别堂看护。雷神父见招弟还在,便叫着王录一道过来问她:“你相信这些孩子的灵魂去了天堂吗?”
招弟点点头:”谈不上相信,但如果真去了倒好。这些命苦的孩子们呐,天堂是个好去处。”
“你想付洗吗?”
招弟连连摆手道:“您知道我不吃您的天主教。”
“你不想有一天也直升天堂吗?”
雷神父转身,指了指圣祭台上方的圆形穹顶壁画,所画的是天堂,云朵间有天主与天使齐飞。招弟头一回好好注意穹顶,真是美啊。
“我们羡慕的更美的家乡,就是在天上的。”
雷神父再次邀请洗礼,招弟咬了咬牙,只好说:“干我这一行,很容易赚钱,一旦奉了教,我就不能干了。”
“你这一行,干的是替不要儿女的父母溺杀婴孩吗?”
招弟点点头,不想继续这段无意义的对话,便潦草告别离开了。王录无奈地看向雷神父,神父只得叹了口气,祈祷一般唸着:“但愿仁慈的天主,对这个妇女,怜悯胜于公义...... 阿门。”
天色已暗,招弟满脸疲容,回到自个儿家中的灶屋,一边生火热饭菜,一边从衣襟内掏出亲手登记的付洗名册,用炭块一笔一笔画上更多符号。火光熊熊,符号密密麻麻。她藏不住笑意,离三百越来越近。她得意,是因为她心里盘着一笔帐,三百个付洗就能得五十两银子。凑足了五十两,等秋后,常年在外跑船的刘大回来,她就能开口提亲事了。
没错,这五十两,可是她为自己攒的嫁妆。
在招弟眼中,刘大可不只是那场潮灾中她的救命恩人,更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难得好男人。那场灾后,招弟丢了父亲,刘大丢了渔网。于是他投奔在上海做码头生意的亲戚,改行跑大沙船,走北水线。
大沙船是帆船构造,吃水深、载重大,是江海通用的传统货船; 走北水,说的就是从上海出发,逆流而上,跑长江航线,一路通到汉口。
出去一趟,少说也得三五个月。每次回来,刘大总会给招弟带点稀罕玩意。有上海洋人做的方块糖,安徽刚上市的新茶叶,还有汉口人爱吃的油炸糖糕。
招弟虽然会挣钱,但镇上的铺子里从来买不到这些稀奇玩意。她从小没玩过什么玩具,好东西也都先让给弟弟们,自个儿惯得粗衣淡食。也正因如此,她才格外珍惜刘大为她挑来、亲手带回的小礼物。哪怕那油炸糖糕回来时早坏了味,她也捧着照吃不误,因为那是特地为她带的。那份被人惦记的滋味,比什么糖都甜。
在招弟攒满了五个五两的时候,刘大终于回来了。几年跑船下来,刘大的胳膊腿比从前打渔时更结实了些,晒得黑油油的,肩膀也宽了。
两人来到无人沙石滩幽会,这次,他带来了一盒香脂,说是在上海租界买的,专给大小姐擦在手上的。长年板着脸踏实干活的招弟,这下倒像个小囡囡,脸蛋乐开了花,红扑扑的,露出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羞涩。
她赶忙接过香脂,隔着铁盒子都能嗅到幽幽兰香。刘大打开香脂,点在招弟的手背上,又捧在他的鼻子前嗅了嗅。
“真香。”
招弟更害羞了,抽回手,小心收起香脂,便比划着手臂,你掐我一下,我挠你一下,扳手腕扳得直笑个不停。就连孩童时代,招弟都不曾有片刻如此无忧无虑。
玩累了,刘大从腰间摸出一杆漆黑的烟杆,熟练地点火,悠悠地抽起了烟。招弟愣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她只在镇上见过官老爷坐轿子时,一边抽着烟,一边向轿子外吐烟圈。烟味真臭,让本就因牲畜粪便堆积而腐臭的马路,多了一层奇异刺鼻的臭。没想到这会子,那呛鼻的烟圈竟从刘大的嘴里冒出来! 这不就是村里头传说的,让人醉生梦死、甚至中毒的烟袋吗?
一杆烟杆,让招弟的提亲算盘如临大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只得盯着那白烟在空中打转,心不在焉地听刘大吹嘘他在外跑船的见闻轶事。从上花船消遣,到打牌赌钱,再到如何在狂风巨浪中活下来......
直到天色暗了,招弟也没能开口,却到了回去给母亲和弟弟们做饭的时间。刘大忽地拉住招弟,一脸严肃地道:“跟我走吧。你这双巧手,与其伺候那三个毛快长全、还不会尽孝的窝囊东西,不如跟了我,一起跑大船,去汉口,挣大钱,享大福。”
招弟慌了,怎么她要说的,就被刘大给抢了先机呢?
“可是我还没攒够五十两!”
“什么五十两?”刘大疑惑道:“你欠谁五十两了?算命的吗?不要脸的老头,果然要老牛吃嫩草,一直惦记着你。我这就教训教训他!”
招弟赶紧拦住浑身是力气的刘大,慌忙解释道:“不是他,是我! 我暗自发了誓,存够五十两,才配作我嫁给你刘大的嫁妆!”
劉大一聽,又驚又喜,抱著招弟原地打轉,愣不撒手。
“还差多少?我有的是! 我给你凑足五十两好不好?我立刻请媒婆上门提亲好不好?”
招弟可真是头一遭被男人抱。在她的记忆中,除了母亲抱着她喂奶,父亲钱港都不曾正儿八经抱过她。她以为自己双手够结实,根本不需要男人的怀抱。然而此刻,在刘大结实的怀中,她这才意识到,男人的壮实双手可真是比女人强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她变的贪恋刘大的双手,仿佛此生都不愿撇开。
她还有什么顾虑来着?烟杆?不打紧,男人嘛,多少抽一抽。上花船?不打紧,出门在外,花船的妖精太勾人精神。打牌赌博?不打紧,他既然疼我,肯定听我的,能戒。
就这样,招弟沦陷在刘大的怀里。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他们以沙地为床榻,以入海的长江涛声为伴奏。他的左手在她的头下面,他的右手将她抱住。招弟抵住他上下游走的右手,担心破了婚前守贞的习俗。刘大轻易捉住她抵挡的手,消解她最后一丝防备,在她耳边一边呢喃“你钱招弟终归是我刘大的妻,早一点让你的丈夫开心有什么不好”,一边带她进入男女最神秘的花园,教导她婴孩的起源。
錢招弟的心跳躍鼓噪,像是吃了世上最甜的蜜,最烈的酒,最紅的蝦子,最香的花。
于是招弟欢欢喜喜地嫁给了刘大。鲜红的喜服以外,母亲严白氏特地取出珍藏多年的布料,为辛苦半生的女儿缝制了一身好棉布裙子。招弟穿上后,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婚后不到半个月,刘大又要跑北水。这次,他带着新妇上路,在村里格外风光。
母女俩告别的时候,互相说着嘱托的话,却没有一个人流眼泪。钱家的女人,和崇明岛其他的女人一样,没读过书,没被好好爱过,吃苦的时候只会把眼泪和汗水往肚子里吞。母亲当然想女儿过的比自己好些,所以她只能求神拜菩萨,保佑女儿水上之路,有丈夫刘大好生呵护。
招弟向雷神父和王录作别时,雷神父神色格外不舍。趁他转身与教友寒暄时,王录在一旁偷偷向招弟透露,那是因为天主教的传教士有任务,每年都要把成果数目报回罗马的教皇。有多少教外婴儿领了洗,有多少留在厄尔尼善会,也就是堂会的育婴别院,又有多少过继给发善心的家庭领养。今年多亏了勤快能干的招弟,数字好看得很。招弟这一走,可真是后继无人嘍。
招弟万没料到,当神父的,不光要劝人弃恶从善,还得背着这么重的付洗婴孩的数目压力。说到底,还得靠她这样的收生妇人来替他达标,她不禁扑哧笑出声来,竟觉得,这神圣的殿堂,突然间好像也没那么神圣了。
雷神父送走教友,便来与招弟道别。招弟突然请求道:“雷神父,我就要走了,不知何年何月才回。可否请您为我这个妇人祈祷祝福?”
雷神父听闻,眼前一亮,没想到顽固的无神论者钱招弟主动请求祈祷。
“当然!”
“请老天爷,不,天主大人,保佑我家那位,带着我,平平安安,挣大钱,享大福。”
雷神父笑了,眨了眨眼睛,便低头按手在招弟的头上祷告。但他似乎没有用他常用的法文,更像是在说另一种语言。招弟都听不懂,只是闭着眼聆听。这串漫长的祝福祷告,让招弟猛然想起那天,她从潮灾的浪中飞到空中的时候,听过的喃喃自语,那声音从海上漂浮的一艘木船传来,与神父此刻祷告似乎是同样的音调。
她睁开眼,问神父:“神父刚刚祈祷时用的可不是法文?”
“你很聪明,我用的是拉丁文。因为王录也不懂拉丁文,我说的不多。”
招弟又問:“三年前大暑,崇明海潮大作那日,神父在哪?”
雷神父在胸前缓缓划了个十字,道:”天主仁慈。那日,正是我乘船赴崇明就任的日子,不幸遇见汹涌波涛,几乎全船的人葬身海底。我只好竭力向天主祈祷,求祂垂怜,救我,也救其他受困潮灾之人。感恩天主垂听,搭救全船,得以活着靠岸。”
“祈祷用的可是拉丁文?”
“是拉丁文。”
招弟听着,干涸已久的双眼忽地掉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