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加更]

丞相府占据隆兴坊半坊之地,单循园的面积便大过郑府。郑薜萝被喜娘搀扶着进园,沿路只见亭台水榭,一步一景,古朴中透着雅致,花园中还养着鸾鹤孔雀,姿态高贵地在花木中漫步。

步入婚房,喜娘扶着郑薜萝在拔步床上坐下。

“这里不用人了,嬷嬷自去吃些东西吧。”她轻声道。

“那您有事吩咐,我们就在外面候着郎君过来。”喜娘带着两个丫鬟离开房间,将门从外面阖上。

“姑娘,累么?”

且微皱着眉打量主子头上,高梳的??髻和繁复的头饰看着就沉坠坠的压人。

“不累,”郑薜萝摇头,鬓边珠花步摇微晃,“你也歇歇吧,跟着站了一天。”

且微便掀开帐幔去了外间,没一会又折回来。

“这新房可真是宽敞,足足有咱们府上正房两倍不止,不愧是清河房氏。”

郑薜萝缓缓扫过所在的主屋,沉香为梁,玳瑁贴门,碧玉窗,珍珠箔……高昂的装潢用料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贵重气质。

“只不过,屋里的陈设还是简单了些,这房家郎君似乎不常回来住的样子——恐怕还真是和传言里说的一样,是个不着家的呢……”且微皱着眉道。

“不回家,不是正好么。”

熏炉里燃得不知什么香,香气浓烈,满室氤氲,闻久了有些气闷。

金银花树烛台上,高低错落摆放着十余枝小儿手臂粗的红烛,刚燃了个开头……

这一夜,还很长。

郑薜萝呼出一口气:“扶我起来看看。”

二人绕过屏风走到正堂。新房里,除了屋子正中悬着的一副丹青,其他装饰寥寥。

“这画得什么呀,除了黑就是白,枯枝败叶的,放在这新房里一点都不喜庆……”且微皱着眉点评。

画上危崖百尺,如刀劈斧凿,崖壁上孤悬着虬曲的枯松枝干如铁,尖梢如刺,松根死死抠进岩缝,暴露盘结,崖下江水奔流,远处大雾弥漫,模糊了天际线。

郑薜萝仰头,静静看着那画。作画之人笔法枯涩锐利,多用焦墨飞白,有种处于绝境,又死地逢生之感。

视线下移,落在画面角落,红色的印章上「素处以默 」四个篆字,每一笔都如断铁崩金,锋芒毕露。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

她沉吟着,“倒真像个修道之人。”

“什么意思啊?”

且微看不懂那画,也没听懂郑薜萝在说什么,遂百无聊赖地走开。

“——您的贵妃榻在这呢。”

隔间里面摆着一张贵妃榻,和一面嵌着八宝琉璃的侍女屏风——都是她的嫁妆清单里的,光是这两件就价值千金,只是同一旁的蒲团香案摆在一起,显得十分突兀。

她皱着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姑娘觉得闷么?”且微望一眼她身上沉重的婚服,要去推窗。

“不必了。”郑薜萝掀眉,“怎么还唤姑娘?”

“……是,娘子。”且微吐了吐舌头。

“你饿么?”

“不、不饿,娘子饿么?”

不远处覆着大红桌帷的圆桌上,摆着一只纯金酒樽,和一对剖为两半的卺。除此之外,并无任何食物。床榻上倒是撒着些红枣、花生之类,但不知能不能动。

且微犹豫着,要不要叫人送些吃的进来,却见郑薜萝从袖子里摸出了两块酥糖来。

且微没客气,接过糖放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口齿不清地感叹:“方才经过前面院子,里面简直是人挤人,一丛丛的,可真是热闹……姑娘,你也吃一块吧?”

郑薜萝摇了摇头。

今日府中必是高朋满座,方才还听秦嬷嬷不无骄傲地提起,除了贵妃娘娘和裕王殿下,东宫也送来了贺礼。

也不知现在的郑府,是何景象。

她正出神中,忽然听得前院高亢的通报声——“二皇子驾到!”

且微转脸看向郑薜萝,叹道:“清河房氏可真是势力通天啊,娶个媳妇,皇子们排着队前来道贺!”

前院里,家主房速崇的表情同样难掩讶异。

太子李邺与二皇子寰王李宥一文一武,太子辅国政,二皇子掌兵权,二人一向泾渭分明;再加上寰王的母亲窦淑妃与裴贵妃的竞争关系,连带着与房氏的关系也颇为冷淡,私下实则甚少来往。

今日婚宴,寰王竟然会亲自出席,实在出乎房家人的意料。

满院宾客听得通传,齐齐噤声,但见一队红衣翊卫森严列阵门外,灯火通明的门阀之下,一身戎服的寰王殿下迈步进门。

房衡忍不住出声提醒:“老爷,要去迎一下吧……”

房速崇如梦初醒,拉过身边的房遂宁,迎上前去。

“老臣拜见殿下!”

“微臣参见殿下。”

寰王嗓音洪亮:“免礼免礼!”

众人起身,只见寰王生得气质英挺,骨相坚毅,一身戎装更显出硬朗的军人气质。

“贵府大喜,父皇颇为上心,正逢这两日我回京中叙功,便特地要了这份差事,顺道来讨一口喜酒喝!”

房速崇忙道:“大祈有二殿下为国征战,得以四境安宁,实乃万民之福!老臣敬殿下!”

寰王哈哈一笑,接过酒杯,转头看向房遂宁,“本王与遂宁似乎还未一起喝过酒……”

房遂宁双手持杯,微微躬身:“微臣位卑,何其有幸,能与殿下共饮。”

“是么?”寰王微眯起眼,“本王却听说,你和我那四弟喝得也不少呢。”

房速崇笑着道:“四殿下喜欢热闹,偶尔会召他一起,不过二殿下也知道,荪桡平日风里来雨里去,能作陪的时候实在不多,哈哈……”

“也是,”寰王拍了拍房遂宁的肩膀,“都听说房家郎君是个厉害角色,朝中不少人都怕你,说你不近人情,如今娶妻成家,不知会否多些人情味了!”

“殿下玩笑。”房遂宁垂着眼,语气淡淡。

寰王眸光微眯,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如今郑家女儿嫁你为妻,可要好好待她。房郑两家均乃大祈股肱,只有勠力同心,方能永葆大祈国祚。我说得可对?”

“微臣铭记。”

寰王微微一笑,看向房速崇,似在等他表态。

房速崇心中一凛,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是。”

那边厢,酒席首位已经布置出来,只等着寰王落座,他却摆了摆手:“只是来讨杯酒喝,还得连夜开拔回营,我就不多待了!”

说罢就此告辞,走了没两步,又转过身来。一院子的人刚刚落座,又匆匆忙忙提着袍子站起来,等着寰王示下。

寰王只笑着对新郎官道:“差点忘了,宁安托本王带了份礼物给你们新婚小夫妻。一会便让他们抬到你院子里去。”

他冲着房遂宁眨眨眼,“人家姑娘初来乍到,难免无聊,你多陪陪,解解闷……”

“臣遵命。”

房遂宁微笑颔首,低眸时笑意如冰消,瞬间回至冰点。

-

宁安公主给新婚夫妇的礼物是一台彩索秋千架。

几个家丁吭哧吭哧地将秋千架抬过前院。房速崇冷眼望着,低声:“今夜多少眼睛盯着房府,寰王都特意来替郑氏站台,你就算是作戏,也给我把夫妻恩爱做足了。”

房遂宁下颌线绷得极紧,一语不发。

“你听见了没??”房速崇不满地睨向儿子。

“……知道了。”

漏断更移,星斗渐斜,婚宴终于散场。

房遂宁远远看见灯火通明的婚房,步伐慢了下来。

窗棂上贴着喜字,廊柱彩绸低垂,绣着百子图的彩障将院子围了一圈,一直到房门口……仿佛被这满目的红刺得眼睛痛,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主子。”

房遂宁转头,泊舟的身影从树后闪出。

“什么事?”

“夜来死了。”

房遂宁目光凛起:“什么时候的事?”

“人被发现在城西乱葬岗,就在卢序槐去过郑家后。”

——至此,线索已断,案子陷入死局。

见泊舟面露迟疑,房遂宁盯着他:“还有什么事?”

“上面递话:此案因涉及四品以上官员,目前已经由刑部移交大理寺。”

「人家姑娘初来乍到,你多陪陪……」

房遂宁想起寰王方才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有意让他远离的架势,未免太过明显。

“知道了,你去吧。”

泊舟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喜娘等了半宿,见新郎官终于回来了,清了清嗓子:“入洞房,撤锦障!”

一院子候着的下人如梦初醒,全部打起了精神。

房遂宁迈步走上台阶,喜娘正要推门,却听他道:“我自己进去就行。你们下去。”

两个喜娘对视一眼,均有些犹豫:她们负责引导新人,进入洞房之后还有若干流程要走,若事宜未尽,则不算完满。

“不就是饮合卺酒?我知道的。”

或许是累了一天,新郎的语气显然已颇为不耐。

喜娘不敢违抗,退到阶下,屈膝行礼:“那便祝新郎新妇百年好合,恩爱如水!”

房遂宁摆了摆手,众下人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院子。

廊下悬着的灯笼随风摇晃,橘红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他锋利的眉眼,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他一伸手,将房门推开了。

且微侯在门口,见房遂宁独自一人站在门外,颇有些意外。

“……姑、姑爷?您——”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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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麟阁上
连载中乘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