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缓缓行驶着,程济潭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外面黑黢黢的,偶尔能见一两盏路灯,现在夜都深了,但他却没有丝毫困意。
再有三个小时,天就要亮了,火车也会到站。
程济潭往对面的置物架上看了眼,他的行李箱不算大,在那一排行李中间也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这个行李箱是他一早就收拾好的,里面放着很多笔,水性笔和铅笔都有,橡皮擦和新的作业本也装了不少,他还带了很多不同款式的贴纸,准备把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拿来当作奖励。
行李箱里剩下的,就是程济潭的衣服和日用品,还有他的教师资格证和毕业证书。
其实,这个行李箱本来不该跟着他一起坐上绿皮火车的。
程济潭该去的地方,应该是江城的一所小学。
那所小学很好,程济潭很喜欢,家人也很满意,就是远了些,上班要跨区。
这件事倒是很好解决,只需要租个房子就好。
就差一点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这个行李箱,就会跟着程济潭一起去出租屋了。
可当他看好房子,正准备交租金的时候,程济潭看见了同学群里的消息,大概意思就是,之前有个同学去了河照村支教,但条件实在不行,每个月都在倒贴,那个去支教的同学实在是撑不下去,去了半年就走了。
程济潭当时站在出租屋里很久,他在聊天框里删删打打,房东问他到底还租不租了,下一秒,程济潭的消息也发了出去:河照村还有多少学生?
房子没租成,家人反对,程济潭从一开始的固执,也变得有些摇摆不定。
眼见着暑假就要过去,开学的日子就快到了,程济潭也不想再和家里人耗下去。
这件事,他已经琢磨一周了。
在他心里,有犹豫也有担心,但最终,他又会问自己,如果他不去,河照村的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这是他自己想做的事,在他心里,这件事就是对的。
程济潭在争吵中买了车票,去了火车站之后才临时联系了河照村的村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村长的电话打了好几次才打通。
听声音,这位村长的年纪也挺大了,说话都显得有些吃力,他一开始听见程济潭要去河照村给孩子们上课,第一反应就是激动,再然后就是犹豫。
他问程济潭能在这里待多久,能不能把那三个孩子教到村子搬迁。
程济潭回答得很果断,他说:“肯定能,我向您保证。”
在挂断电话,坐上去往河照村的火车后,程济潭才突然意识到,他这个举动真的非常不理智。
他不是什么名校出来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当老师,程济潭太年轻了,现在才二十二岁。
没有经验,能力欠缺。
程济潭有的,就只剩那一股子冲劲了。
他看着窗外深呼吸一口气,接着低头把充电宝上的数据线拔下来,放进怀里那个背包里。
程济潭点了点手机屏幕,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未接电话和短信,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儿,说实话,他从小就是很老实的人,属于那种“别人家”的小孩儿,爸妈对他放心,也从不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这次去河照村,就是程济潭做出的,最出格的事情。
他从小看了不少纪录片,教书育人这件事,是从小就在程济潭心里扎根的。
这一趟冲动之行,他心里有紧张,有害怕,更多的还是激动。
程济潭抬手扶了扶眼镜,从包里拿出一个有些厚的线圈本,还有一支黑色水性笔。
这个本子是新的,他翻开一页,抬眼看向对面。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趴在桌子上,手伸得有些远,这张小桌子留给程济潭的位置已经不多了,最多只能放下本子的一个小角。
程济潭对自己的字要求很高,他担心把本子随意放在桌上会写出不好看的字,于是,他微微转动身子,把线圈本贴在车窗上。
笔帽被他用牙齿轻咬下来,程济潭在本子第一行写下:正在前往河照村的火车上,万分期待,希望一切顺利。
可下一秒的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火车半路停下,愣是停到天亮之后才继续前行,程济潭饿得前胸贴后背,脑袋都有些发晕。
在肚子第无数次咕咕叫的时候,程济潭突然意识到,这一趟……可能不会顺利了。
程济潭不敢多想,他只能一直盯着窗外,盼着火车赶紧到站,下车第一件事,他想吃一碗牛肉面。
但他没想到,走出火车站时,外面空得不行,只有几辆载客的摩托车,还有一个坐在花坛边上,端着空碗正在乞讨的人,这人把空碗敲得哐哐响,吵得程济潭头疼。
程济潭咽了口唾沫,把牛肉面这件事儿先放到一边,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给村长打个电话。
村长说过,他会到火车站来接程济潭。
可现在,程济潭没看见任何一个疑似村长的人。
他拿出手机拨通村长的电话,嘟声响起时,程济潭抬起了头,今天的太阳实在是刺眼,他瞬间收回视线,看向别的地方。
下一秒,手机里的嘟声也结束了,村长在电话那头“喂”了声,接着就是特大声地说道:“程老师啊,程老师你是不是到了啊,你在哪个位置啊?”
“我在……我看一下啊,”程济潭往两边看了眼,这附近也没什么标志性建筑,唯一比较显眼还吵耳朵的,就是那个正在乞讨的人了,“我在花坛附近,就是那个有人坐在那儿,一直不停敲着碗的花坛。”
“诶好我知道了,”村长的声音越来越大,估计是怕程济潭听不清,“你等一下啊,我马上就来。”
程济潭说了声“好”,几秒后,村长挂断电话。
再然后,他就听见了很响的车声,听着像是什么快要散架的车。
这辆快要散架的车是冲着他来着,因为程济潭能听出来,这车离他越来越近。
到了最后,这辆车直接停到了他眼前,还好,不是在他眼前散了架。
这是一辆蓝色三轮车,车上坐着一个头发白了一大半的老头儿。
这老头儿笑着问他:“你是程老师不?”
“是,我是程济潭,”程济潭回给他一个笑,问道,“您是河照村的罗村长吧,您好。”
“诶好好好,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看样子,村长是想下车帮程济潭搬行李。
但程济潭一下子就给村长拦住了,这点事情,他自己来就行。
程济潭先是把行李箱和背包放到三轮车后面的货箱里,然后撑着货箱边沿上了车。
敞篷三轮儿,太阳怼着脑袋晒,热风贴着脸直吹。
三轮驶过一栋栋房屋,最后又驶入一条小路,沿着这条路往上驶去。
这是通往河照村的路。
前半段还是水泥路,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地上就成了土路。
路不平,石头多,又晒又颠簸。
时间久了,程济潭也被弄得晕头转向,他本来还打算在路上和村长聊两句,提前了解一下那几个孩子和村小学的情况。
但现在,程济潭能开口说句话就不错了。
三轮车开得虽说也不算快,但地上的土一直在不停地被扬起,程济潭的每一次呼吸里都带着尘土味。
好饿,好热,好累,好晕。
算了,反正他都在去村里的路上了,等会儿再问也是一样的。
后面的事,程济潭都还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因为他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吓得他瞬间忘了浑身的不适,脑子里只剩下震天响的手机铃声: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
然后是什么歌词来着,程济潭不知道了,因为铃声停下了,三轮车也停下了。
村长掏出一部红色的厚按键机,按下上面的接通键,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瞬间就冲了出来,根本就不用把手机放到耳边听:“程老师到了吗?”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的,还没什么乡音,普通话要比村长好太多了。
大概是因为这人的声音好听,所以程济潭自动脑补了一下这人的样子,大概……还挺帅的。
“诶到了到了,我正好停车了,”村长的声音大得都带着回声,“现在要带着程老师回村儿呢。”
“好,”电话那头的男人说,“明添跟那俩孩子在村口等着呢,都说要第一个看见程老师。”
“那可来不及啦,”村长嘿嘿笑起来,“第一个看见程老师的人是我咧。”
“行行行,那就这么说,我挂了啊。”男人说挂就挂,丝毫不带犹豫。
程济潭还坐在货厢里,他看着村长收起手机,接着下了三轮儿,走到他边上说道:“程老师,我们要爬山了,车只能开到这儿了。”
“好,我们往哪边走?”程济潭立马下了车,他一把提起行李箱,猛地一用力还差点把这个小箱子甩出去。
村长在边上连忙帮他扶住箱子,又帮他把背包拿下来,嘴里还说着:“不急不急啊程老师,这里离村子还远着咧。”
“我不怕远,”程济潭满脸都是不好意思,他接过村长手里的背包,单肩背上,推着行李箱往两边看了看,接着犹豫一下,往左边一指,“是往这边走吗?”
“对,走到那里,我们就到了。”村长抬手往上指,程济潭也抬头跟着往上看。
好刺眼的太阳,好高的山。
程济潭这一眼望上去,根本就看不见山顶在哪儿,但他的眼睛已经被太阳刺得睁不开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快速把眼镜戴上:“我刚才听见您电话里的那个人说,已经有学生在村口等着了,那我们赶紧往村儿里去吧,您在前面走,我跟着您。”
坐在三轮车上时,程济潭还只是觉得颠簸,真到了步行爬山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扶贫支教”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一路上,程济潭走走停停,但每次都不敢休息太久,天气太热,他害怕学生会在村口等到中暑。
程济潭让村长给学生家长打个电话,让孩子们先回家,等到上课的时候再见面也不迟,免得中暑弄得身体不适。
但村长却说:“现在联系不上学生家长啦,估计那孩儿的家长去田里了,没信号呢,找不到人。哎呀没事的程老师,孩子们皮实着呢,村口有棵大树,在那底下坐着不热。”
真的吗,程济潭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挺热的,好像快中暑了。
程济潭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努力加快脚步,村长在前面走着。
他说着有些蹩脚的普通话,带着笑意,向程济潭介绍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子。
河照村是个没有河的村子,这座小村子,在山的最高处。
村里有三个小孩儿,一个五岁,另外两个都是八岁。
两年后,村子要搬迁,房子会被推倒,村小学也会消失,但那也是两年后的事了,现在的河照村,只有三个没了老师的孩子。
村长说,孩子不读书会成文盲,到时候就走不出山里,最多也只能在村子搬迁后走到县里,没啥大出息。
读书这件事,不能拖,这是一件比村子搬迁还要重要的事。
村子的未来是有规划的,但孩子们的未来,是有无限可能的。
河照村的孩子一定要走出去,走得远,走出山里,走出县里,去到最繁华的大城市。
程济潭“嗯”了声,身体累,心里也难受。
他突然有些担心,自己真的能做好这件事吗。
但在担心的同时,他身上的责任感也变得更重了。
村长越说越激动,他偏头看向程济潭,笑着说道:“我们河照村的孩子,以后都是能考上北大,考上清华的!你说对不对啊程老师!”
“烤个屁啊,烤俩洋芋得了!”烈日当头,齐意旸蹲在洋芋地里挖洋芋。
在他边上蹲着的,是他那个很会点菜的弟弟——齐明添。
“我就要吃烤苞谷。”弟弟依旧执着。
“苞谷地太远了,我不去,”齐意旸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去接老师了吗,又跑来我这儿干什么。”
“程老师肯定很早就出门了,村长说,火车站可远了,这一路过来,也不知道程老师吃饭没有咧,”齐明添对着他哥一直笑,“咱家种的苞谷可甜了,你烤三根,我吃一根,你吃一根,我再给程老师带一根。”
弟弟人真好。
苞谷地真远。
这两个想法在齐意旸脑子里互掐,最后,苞谷地真远胜出。
“就烤洋芋,你捧着俩洋芋去,”齐意旸说完就看了眼篮子里的洋芋,顿了顿又说道,“你稍微等会儿,我挖俩大的,保证让程老师一吃完就能打饱嗝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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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泪别牛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