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场的时候,许燮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谢媛的电话。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对于今天晚上的事情来对他兴师问罪。
他实在有点不想接,等电话响结束。
可那边显然不打算给他逃避的余地,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打过来。
见他电话震动个不停,苏白偏头看他。
“谁?”
“我妈。”
许燮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估计是听说了今晚的事,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家,我过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
“不用。”
许燮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温暖的手掌心。
“她那个脾气,见了你只会更来劲,我自己去就行,说两句就回来。”
今天晚上的事情都是因她而起,他不想让许燮一个人去面对。
更何况他哮喘发作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也害怕双方起争执,到时候又引起病情发作。
“我跟你一起去。”
她眼神坚定地望着他。
“我不上楼,就在车里等你,你要是半小时不下来,我就上去。”
许燮看了她一会儿,知道她担心自己,最终还是同意了。
“行。”
水岸名都在城东,开过去花了半小时。
车停到楼下的时候,许燮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那层亮着灯,冷白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
许燮长舒了一口气,从后排下了车后转过头安慰了下苏白。
“我上去了。”
苏白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带。
“别跟她吵。”
“我尽量。”
许燮转过身,拉了拉外套后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念头,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说不清是因为哮喘要发作,还是因为要跟谢媛摊牌。
顶楼,门虚掩着。
因为每层都是独户,很显然这门留着是等许燮的。
许燮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谢媛坐在长桌后面,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
桌上铺了一张旧报纸,她手里拿着一把银亮的剪刀,如上次一般正慢条斯理地剪着一束白菊。
许华国的遗照就摆在长桌正中间,整个客厅气氛压抑地让人窒息。
谢媛头也没抬,剪刀咔嚓一声,又一片花瓣落下来
“你给我跪下。”
许燮清楚再多的解释也无济于事,于是按照她的命令在遗像面前跪了下来。
谢媛继续剪着白菊,剪刀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私下里和他谈情说爱,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竟然把人领到了媒体面前。”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像冰。
“许燮,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把话当做耳旁风?”
许燮跪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谢媛放下剪刀,冷哼一声。
“你说你该做的事情,难道就是和我唱反调?我看你这个副总也别做了,明天我就让董事会直接把你给裁决。”
许燮知道谢媛在发泄怒火,所以什么话都没说。
谢媛盯着他的后脑勺,见他一言不发,更加恼火。
“你难道哑巴了吗?一句话都不会说。”
许燮淡淡抬起头,有几乎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那您骂够了吗?”
只这么一句话,让谢媛满腔的怒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愣是一句话都挤不出来了。
如果是换做以前,谢媛的这些话会让他难受,但现在听着这些话,他心里意外地平静。
他发现,这些年的枷锁来源于他过于在乎谢媛的感受。
她希望他成为什么样子,他就往那个方向努力。
即使再变扭难受,他也只是咬牙坚持。
可此刻不去在意了之后,他回头再看从前的那些期许和苛责,终究不过如此。
他以为自己跨不去的谢媛这道坎,可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是因为懦弱,无法去直面曾经的错误,从而臆想出来的难以解决的困难。
现在对苏白的爱,让他能直面一切的障碍。
他不会再胆怯,亦不会去退缩。
“说完了吗?”
他开口,声音很淡。
谢媛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显然愣了一下。
许燮对着许华国的照片磕了几个头,再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谢媛。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目光冷静而又陌生。
“我收购了合众,把主业务整合进流媒体部门,董事会觉得这个收购案不错,想到您也到了退休的年龄了,是时候要接棒了。”
谢媛眯起眼,没想到许燮会做到这一步。
“你想夺权?”
“我不想。”
许燮面上依旧冷淡,语气却带了几分沉重。
“但您总想在我的婚事上插手,总想让我按您的路走,那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您收手。”
谢媛的脸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些年背负着你的苛责,我过得如履薄冰,当年的事确有我错,但你不能指望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如此灾难面前克制冷静。”
许燮说着,最后瞟了谢媛一眼。
“而且这些年我都按照您的意愿过自己的人生,把欠您的债也早就还清了。”
说到这里,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
“最后,我警告您一句,如果再执迷不悟,我不介意把您赖以生存的权利夺走。”
“许燮。”
谢媛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没有刚才的凌厉,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苦涩。
“你以为是我控制了你的一生,你同样也操控了我的人生?”
许燮停住脚步,没有说话。
“你爸刚死的时候,许氏眼看就要塌。你爷爷来找我,求我留下。他怕我撒手不管,那许氏真就大厦将倾。”
谢媛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厉害。
“他把你带到老宅,把你养在膝下,让我和你这对母子离心,到头来你还怪我控制你。”
许燮慢慢转过身,略带惊讶地看向谢媛。
谢媛坐在灯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眼角早就爬满皱纹。
她捂着脸,几乎低沉地笑着。
“我这些年,把什么都给了许氏。我从不接受别人示爱,就是怕许氏因我被人横插一脚。而我现在不过对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你,你为什么就不能随我的愿?”
落地灯的光打在谢媛脸上,她忽然显出几分老态来。
“你爷爷当时害怕我不把许氏给你,还要我和他签订协议,我就算心里对你有怨恨,可是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可能算计你?”
许燮看着她,心里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谢媛偶尔从公司回来,即使很晚,都会去老宅陪他一会儿。
他那时因为害怕面对她就装睡,而她就站在那儿也不进去。
当时的他一直以为她还因为父亲的事情厌恶自己,所以才不想进去抱抱他。
现在想想或许因为他和父亲长得太像了,所以怕见到了引起心中悲伤。
毕竟,当年如果他即使打急救电话,父亲是能救回来的,而他却因为害怕只躲在草丛里哭。
“妈。”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点。
“我从来没想过控制您的人生,您完全可以按照您想法去过,谁也不会对谁的人生负责,你也没有必要为我的人生去负责。”
谢媛一怔,有些发愣地回望向他。
“我知道您把许氏看得比什么都重,所以我同样以您为榜样,但除了工作之外,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而苏白就是我生活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我已经割舍不下了。”
许燮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父亲死后,您一直困于其中,可我觉得您也可以适时放下重担看看身边风景,因为您先是谢媛后才是谢董。”
谢媛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燮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谢媛没有再叫住他。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将两人隔绝到了两个空间。
谢媛轻笑了一声坐回椅子上,望着许华国的遗照喃喃自语。
“儿子终究是长大了,已经知道开始教育我了。”
而许燮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胸口那点闷意松了一些,可心口还是沉甸甸的。
谢媛说得关于许近瑞的事情,他并不知道,突然觉得她对自己的憎恨也并不无道理。
刚丧夫的大好青春,就这样被困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企业。
即使做出再多的成绩,也只是给他这个继承人铺路。
许家早就像是块破碎的盘子,被所有人极力地缝补拼凑着。
即使满手是血,局中人也没谁肯停下来。
看见许燮失魂落魄地出来,苏白连忙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许燮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顿时消散了个干净。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没说什么。”
苏白在他怀里闷声问起来。
“那你怎么这么久才下来?”
“跟我妈聊了点别的。”
许燮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
“她和我说是我控制了她的一生,我觉得她的话说的对。”
父母之爱,则为之计深远。
这些年她独自忍受的寂寞和苦楚,都是她爱自己的凭证。
但这种委屈自己而成全别人的舐犊之情,许燮承担不起,也不愿去承担。
苏白没有说话,许燮和谢媛的母子情远轮不到她来说,她相信许燮能处理好一切。